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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新年 ...

  •   颜姗每年的新年都要赶到云川和父母一块过,往年都是上旬便出发了,悠哉哉半个月便到云川,今年冬月铺子的货源却出了些问题。

      正是办年货的时候,那边却坐地起价,闹得颜姗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奔走调货应对过去了,各大店铺也都忙着盘店歇业,准备过年了,拖来拖去也就到了廿五,便打定主意在京都过年了。

      前些日子听说陛下病了,年三十这日正好颜姗进宫便顺道去看了看,看着气色好了些,就是时不时有些咳。

      她也没多留,出宫时半道却闪出来一个谢慕青,只穿了一件小褂袄,应当是从屋里直接跑出来的。

      “你今年没去云川,不如留在宫里和我们一起过年罢。”他眯着眼笑。

      虽然老王爷和王妃都不在,但正经颜姗也该在王府里过年的。谢慕青独自在外立府,又举目无亲,谢贵妃每年都会将他接到宫里过年。

      颜姗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怕触到他的伤心处。这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实际心里在意着这事。

      谢慕青却两眼一瞪,嚷嚷说:“你不肯留在宫里,该不会要去陪你那个外邦奴罢?”

      谢慕青越想越对,往年都是一早便出发去云川了,今年居然留了下来,太离奇了。他大跨一步,拦住颜姗的去路,说:“好啊永泰,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你赶紧给人打发了,不然小心我上云川告状去。”

      颜姗瞥了瞥嘴,不想同他纠缠,便说:“我在王府过年,成了么?”

      倒不是怕他,今日年三十,颜姗也不想给他摆臭脸。

      哪知这好不容易服一次软倒让谢慕青得寸进尺起来。

      “这还差不多。但是该打发还是得打发,一个姑娘家家,养个外邦奴算是个什么事儿?你知道外头都是怎么传的吗?虽然我可以帮你收拾那些嘴碎的人,”谢慕青叉腰,“但是这么下去你以后怎么嫁人啊?”

      “怎么嫁人?那最起码要沿着永河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宴,从东市摆到西市,酒要用上好的梨香醉......”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谢慕青着急地打断她的答非所问,“你一个女子在外行商,本就有些流言蜚语,现在又闹了这一出......我也不是说你行商不好,只是那些个世家在意这个......”

      颜姗当然知道谢慕青的意思,见他着急地要跳脚,又觉得有趣,没所谓地答道:“那就不嫁人了呗。”

      谢慕青一听,更是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了,急得脸红脖子粗,不可置信地揽住颜姗的双肩,让她直视自己,道:“为了那个外邦奴,你居然连亲都不成了?善善,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使了什么伎俩勾引你?”

      颜姗暗自在心里将勾引和萧越那张木头脸放在一块想了想,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敢想,不敢想。

      见谢慕青还是一脸震惊的样子,上次这厮偷偷跟在她的马车后头,想知道她将人养在哪里,她放下话说若他还跟着,这辈子都不再理他,才堪堪将人打发走了。

      这次若是不彻底打发了他,这厮恐怕要将整个京都翻过来找人了。

      颜姗无奈,只好直视他道:“根本没有这个人。我爹他急着帮我议亲,帮我相看了不少人,我没这个心思,才让人放出这个消息打消他们的念头罢了。”

      “议亲?和谁议亲?什么时候的事?”谢慕青脱口就是一串问题,不等颜姗回答,话又像放鞭炮一般往外蹦,“不会是孙家那小子罢,他一个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怎么保护你?还是王家那个?你别看他长得不错,武夫脾气暴,你嫁过去少不得受欺负。”

      谢慕青一顿输出,又自顾自继续说:“难不成是季大哥?他......他确实知根知底,性情也好,武艺高强,但......但他常年在外征战......”

      颜姗见他越说越离谱,好不容易等他说话慢下来,双手将他的手挡开,说:“别浑想了,无论是谁,总归是我没有嫁人的心思。”

      谢慕青仿似这才回过神来,点头的时候还怔怔地。

      宫道尽头停着她的马车,颜姗见谢慕青消停了,留下一句:“我要出宫了,你快回去罢。”便扬长而去。

      谢慕青却只是站在那处,什么时候起风了都不知道。成列端着红灯笼的宫人经过,纷纷向他行礼,他却仿佛没有听到,直到卓佩携着一件靛青织金鹤氅走来。

      “冬日风大,小侯爷披上这件鹤氅罢。”

      谢慕青抬头望过去,只能瞧见马车的半截木轮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他应声接过,向卓佩微微颔首,朝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颜姗回府时日头已经西斜了,沿途各家各户都挂了火红的灯笼,两旁是红纸黑字一对春联,炊烟四起,准备着旧年里最后一顿饭。

      王府上下也都忙着置办年夜饭,她头一回独自在京都过年,底下的人自然都上心得很。

      她沐浴后倚在榻上晾头发,便小憩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她。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到卓佩面带焦虑,颇有些为难地咬着下唇。

      颜姗心下一动,清醒了不少,便听见卓佩说:“郡主,沂苑那边来了人,说公子突发高热,孔大夫开了方子,但今儿是年三十,药铺早都歇业了。”

      “王府府库里有药,方子带来了吗?”颜姗揉了揉眼角,“你拿着我的对牌去取,只说是我院里有人病了。”

      卓佩领命下去。不多时,前院便来了人请颜姗去用年夜饭。虽说她早吩咐管家准备得清简些,老管家还是张罗了一大桌,说旧年最后一顿饭,马虎不得。

      只是面对着满桌丰盛佳肴,颜姗却无甚胃口,堪堪用了半碗便让人撤了,好些没动的菜便让端下去赏了下人。

      按例颜姗每年除夕夜都要熬年守岁,今年大抵是心里揣了事,竟坐也不安立也不安。卓佩还未回来,她便索性让人套了马车,悄悄出了府去。

      沂苑四处都点了灯火,青雅守在主屋里,见到颜姗时还吓了一跳,“郡主怎的这会儿来了?”

      “我放心不下。萧夫人把人托付给我,我自然不能让他出什么岔子。”颜姗走近了才瞧见躺在床上的萧越,脸颊绯红,额上覆了降温的白巾,唇上白得吓人。

      萧越本就因为当年受了瘴气落下了病症,头热一事可大可小,颜姗还是决定亲自来看看才能安心。

      “公子刚刚喝了药,烧退了些,现下睡着了。孔大夫还开了另一剂药说等公子烧退了再喝,卓佩正在厨房煎着。”

      颜姗点头,又说:“冬日里容易伤风,你多看顾些。明日派人将他的水櫈收起来,这半个月不许他再琢玉,省得积劳成疾。”

      青雅应下,道:“其实近来公子也不常制棋,倒看了些郡主留下来的话本子。”

      颜姗挑了挑眉,心下有些讶异,很快又笑了起来:“他倒是想通了,他这身子总归是要养三年,制棋早晚有什么相干。”

      况且,当年他不愿意留下来,这美人棋本来也就是她随口一说,没想到在他那处便成了钱货两讫的买卖了。她想着总之他被困在这院子里也无聊得很,有些事情做也好度日。

      青雅不知道颜姗会来,厢房的火炉还没烧上,现下冷得厉害。颜姗便让青雅在主屋外间多点了几盏灯,搬来萧越的纸砚放在八仙桌上,在此守岁。

      外间的窗台上放着她之前从颜阮那里求来的君子兰,浑圆微厚的绿叶间还长出了浅橘色的花苞。大概是萧越将它放在窗台处晒太阳,如今病了也就搁置在那里了。颜姗轻轻掐了掐叶片,暗道他这个花农倒是找对了。

      萧越醒来时早过了子时,烧已经退了,头也轻松了许多。他撑着身爬起来,青雅听见了里间的动静,忙进来查看,见他已经退了烧,长舒了一口气:“公子先喝点水,炉上还煨着药,公子想必饿了,我和卓佩去做些羹汤,公子先垫垫肚子再服药罢。”

      萧越点点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忙抬眼看去,便发觉外间灯火通明,屏风上似有人影晃动。

      他一骨碌起身,取了一旁的罩袍披上,趿拉着鞋便走了出去。

      果然屏风后的八仙桌上,一名女子托腮坐着,粉黛未施,发髻未置,一头乌发如瀑布般铺陈开来,长达腰际。也不知在纸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眼睫低垂,烛火在眼下投出一道鸦青的影子,听见动静抬眸看过来,撞入屏风旁忘了动作的萧越的视线中。

      “你怎么起来了?”颜姗问道,却只见萧越抿了抿唇,也不答话,兀自走到窗台边将那盆君子兰搬起,安置在屏风后头。

      颜姗噗呲一下笑出声,揶揄道:“你这花农果真是尽心尽力啊。入了冬外间的窗户都是关上的,哪里就能冻着这盆娇花了呢?”

      颜姗差人养了好些南地的花,打算之后开个铺子,专卖些奇花异草,才晓得这娇滴滴的君子兰吹不得冷风。如今见萧越病中也不忘这花,少不得揶揄两句。

      萧越听在耳里却觉出另外一层意思,以为颜姗是在暗笑他体弱多病,想起孔大夫偶然说起的五禽戏,暗想得了空练练也无妨。

      他在里间磨磨蹭蹭,拿着君子兰看了半天,又猛然放下,大步流星地走到屏风旁,惹得颜姗又一个抬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后悔,这话好像过于厉色,就像他嫌恶她的到来一般。

      其实他只是想问,今日过年,她怎么来了这里?

      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想听她说。

      颜姗一双瑞凤眼扑闪扑闪,“我在这里,”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纸,道,“写来年的商铺经营计划。”

      萧越:......

      “你这东家也真是尽心尽力,春节商铺歇业,哪里就要你熬夜策划了呢?”萧越忍不住讽回去。

      她眼里果真只有生意,就连他们二人,也只是一场交易罢了。萧越咬咬牙。

      颜姗半点不恼,反倒笑了,说:“确实用不着熬夜策划。不过熬年守岁到天明,你病着,我又没法谈笑畅叙,只好笔下一展宏图咯。”

      其实青雅卓佩一直陪在一旁,不过里间还有一个病号在休息,三人便只是静静地各自忙碌。

      却不知是什么安抚到了萧越,他拢了拢身上的罩袍,慢慢行至八仙桌旁坐下,静静看颜姗拿着他惯用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想起大雪那日,她风尘仆仆,一身酒气撞进他怀里,问他以后想做什么。

      他习惯性地在脑海里搜寻答案,却只有一片空白。他从小便循规蹈矩,诗书礼乐,骑射御数,样样出类拔萃,是长辈眼中最出众的年轻人。

      但无论学什么,皆因长辈祈愿,他只需按照他们指着的路去走便可,无需去想未来如何。后来一场贪墨案将他拖入深渊,困在这方小院,他只想快快完成这场交易,去陇西凉州寻父母,至于未来如何,他从不曾想过。

      从前他是瞧不上颜姗这种人的,离经叛道,特立独行,但如今他却羡慕起她来。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自己要什么,一路走得任性又热忱。

      “你为什么想要行商呢?”萧越突然开口,见颜姗停下笔,又补充道,“我是说,士农工商,你身份尊贵,怎么会想到去做最...末流的商人?”

      颜姗搁下笔,不知什么时候严肃了起来,反问道:“士农工商,是谁规定的呢?这个屋子里,小到这支狼毫,大到你身上的罩袍,哪样不是从商人那里买来的?依我看,那些士大夫一边奉行着唯有读书高,一边又对钱财趋之若鹜,贪污腐败,又当又立,才叫末流。”

      萧越沉默,似乎无以为辩,但很快又接着说:“入朝议政,功在万民,市井商贩,利在自身......”

      “你说商贩利在自身,确实如此,我永泰就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但就拿你身上这件衣服来说,你只知道成衣店十两白银一件,却不知道它需要从养蚕开始,织布、纹样、刺绣再到裁衣成服,要经过多少人的手,而这些人都是靠着商人维持生计。”

      “当一个地方有许多成衣店时,为了获得更高的利润,商人们便会想方设法造出更快捷的织布机,设计更新式的纹样,钻研更精美的刺绣。你可能说,商人以利为先,但正因为趋利,才有这些技艺的出现。利在自身还是天下,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于如何做。庙堂之上,不少尸位素餐之流,市井之内,也有功在千秋之辈,可见高低贵贱,不可以居位论。”

      颜姗娓娓而道,萧越已经怔忪许久了,再说不上话来。

      四周安静得厉害,萧越甚至能听见继续提笔写字的颜姗的呼吸声,她默默写着自己的谋划,看起来心如止水,仿佛从不曾被他打扰。但他心里却掀起一阵巨浪,拼命同既定的那座高山搏击,一次又一次,竟也撼动了几分。

      良久,他居然微微笑了,在寂静的夜里低声说:“你说得对,是我肤浅了。”

      颜姗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向来嘴比石头还要硬的萧景云,居然低头认错了。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一脸不可置信,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萧越哪里见过这阵仗,被盯得双颊上的两朵红云从耳垂一路染到脖颈,羞涩难当之下便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颜姗见他脸红得不行,以为他又发烧了,空着的手探上他的额头,道:“你不会被烧傻了罢?”

      萧越也觉得他可能是脑子还不太清醒,否则她微凉的手探过来时,他怎么会忘了躲开?

      一声鸡鸣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打破了冬夜的静谧。随之而来的是一串鞭炮声,而后更多的鞭炮声响了起来,京都就在这些鞭炮声中迎来了新年。

      “新年好啊萧景云。”她笑得张扬,灿烂得像新年第一缕霞光,让人忍不住用最好的词来形容。

      萧越确定他的病还没好了,否则听了她的话,他怎么会心头发颤?

      否则他怎么还在心里祝愿眼前这个姑娘——

      新年要离富甲天下更近一步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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