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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辰 ...

  •   大雪消融后又连日放晴,东市的人也多了起来。年关将近,京都的商铺都忙碌起来,人流如织,热闹非凡,马车在其中只能缓慢行走。

      嘈杂人声中却有一尖锐的女声显得格外突出:“凭什么不让我们小姐进去?我们小姐师承——”

      “万方馆是什么地方,岂是你们区区女子想进就进的?”

      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颜阮一皱眉,问身边的代桃:“外头是怎么了?”

      代桃也正挑着帘看车外,答道:“似乎是有两个姑娘想进万方馆被拦下了。”

      前朝政治腐败,开国时武帝便在京都设万方馆,王孙庶民皆可入内畅谈政事,设数名掌墨记录,呈递朝廷。

      此后历朝沿设万方馆,但先后历经世家垄权、谋逆者煽动等乱象,又经过多番变革,如今的万方馆只做四方民众交流之用,并不能干涉政事,是以来这万方馆的多半是未入仕的举子、秀才,或是过了天命之年的长者,一张椅一壶茶,畅聊天下事。

      女子要进这万方馆,倒是鲜有。颜阮也欺身往外看过去,那姑娘哪里是别人,正是立志入仕的姜问雁。

      姜问雁的侍女还在同万方馆的守卫对峙着,颜阮让马车停下,带着代桃下了车。

      姜问雁见了她立时就要行礼,颜阮伸手拦下她,示意她不要出声。

      代桃直接拿了腰牌让门口的守卫放行,那两个守卫见了腰牌,吓得腿都软了。

      颜阮无意去找他们二人的麻烦,便道:“让你们的馆令出来见我。”

      那二人不认识颜阮,却丝毫不敢怠慢,不多时便迎出来一位身穿藏青官袍的男子。

      馆令一见颜阮,立时也要拜倒在地,颜阮并不理会他,直接扔下一句“跟我来”便进了万方馆,代桃和姜问雁一行人也随后入内。

      那馆令刚出来便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爬起来,瞪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眼,也跟着进了万方馆。

      万方馆没有实权,馆令也是个闲差,只在二楼设了个雅间办公,一楼堂中坐满了人,讨论的是淮南刚停的战事,正热火朝天。

      颜阮从前也常来万方馆,为了省事都是男装化名而来,对这方熟悉得很,没进一楼大堂,轻车熟路便到了雅间。

      馆令哆哆嗦嗦地进来,又拜倒在地,道:“下官拜见殿下,殿下光临万方馆,真是蓬荜生辉——”

      “哦?”颜阮打断他的话,“本宫怎么听说这万方馆女子是进不得的。”

      “不敢不敢,殿下身份尊贵,我等岂敢阻拦。”馆令忙说,又见颜阮看着姜问雁二人,又补充道:“只是......万方馆素来都是男子进出,开...开朝以来还没有先例......”

      颜阮并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馆令也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漏洞,支支吾吾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颜阮才开口:“你既说到开朝,那本宫就好好同你说说。”

      “当年武帝建万方馆时,亲书批语:皇亲贵胄,贩夫走卒,凡入馆者,一视同仁。这十六字中,可有说女子不得入?再有,你说我朝没有女子进出万方馆的先例,却迎本宫而驱旁人,岂非不将武帝批语放在眼里?”

      “是小的愚昧,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馆令无以为应,只能一个叩首,高呼恕罪,直说此后绝不再拦人。

      颜阮今日不想罚人,只让他写一封罪己书贴到菜市口也就罢了。

      在这里耽搁了一会儿,颜阮也要赶回宫,便随姜问雁一行往外走,一边问她:“怎么会想到来万方馆?”

      姜问雁这才同她说起来此的缘由:“老师说我饱读诗书,若要入仕,眼界还不够,我便想到来这万方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当日殿下说,要迈出最重要的那一步,问雁认为在理,是以不再乔装化名。”

      颜阮也听说她前些日子同姜侍郎大吵了一架,如今在这里也受挫,心中难免叹息。二人已经走到一楼,幕帘背后的大堂仍然人声鼎沸,她们站在幕帘外,仿佛同里边的人隔了万丈山海。

      颜阮看向姜问雁的目光有些难言的复杂,是怜悯,是担忧,还有更多的崇敬。她今日只是帮姜问雁解决了一道难关,而当她选择进入幕帘的那一头,等待着她的将是更多的不屑和嘲笑,数不清的排挤和为难。

      古往今来那些无形却顽固的观念,才是最难冲破的东西。

      “问雁啊,人生有万般可能,你偏偏选了最难的那一条。”颜阮忍不住呢喃。

      既然如此,那她便尽她所能,为这个一腔孤勇的姑娘斩断一切有形的枷锁。

      走之前颜阮回头同姜问雁说:“今日酉时永泰在荣和楼摆宴,你若无事便去凑凑热闹。”

      见姜问雁应下,颜阮才出了万方馆。

      今日是大雪,也是颜阮十七岁的生辰。颜姗盘下了京都最高的荣和楼顶层,又请了各地十八名厨子,据说还有从北狄和永渝来的,扬言要她一日吃遍天南海北。若不是淮南边境同江阜还有战事,这厮怕不是也要从江阜淘个厨子来。

      颜阮从弘善寺回来后,午间在宫中同后妃用了膳,难得半日清闲,午后便蒙头睡了过去,醒来时早过了未时。

      赶到荣和楼时,颜姗、谢慕青和季子沛三人已经到了,围在桌边有说有笑。

      谢慕青前些日子还因为听说了颜姗养外邦奴的事情同她置了气,如今竟又好了。这两人不是在生气便是在惹对方生气的路上,颜阮早已见怪不怪。

      因为是帮颜阮庆生,颜姗承诺只请同她相熟的几个人。是以颜阮在看到赵钰时还不算惊讶,毕竟在颜姗眼中她还是心悦这赵公子的,但当颜阮看到后头跟着的人时便有些疑惑了。

      “你还请了魏元槐?”颜阮低声问。

      颜姗满脸堆笑,答道:“咱们四个再加上赵淮安才五个人,哪比得上六吉利啊。我给赵淮安邀帖的时候正好魏元槐也在,今年诗社数他最出彩,你不就喜欢诗写得好的吗?”

      颜阮:......

      “生意人生意人,老毛病了。”颜姗继续堆笑。

      生意人颜姗满脸的笑在看到随后而来的姜问雁时凝固了几息,一脸懵地凑过去问颜阮:“你还请了姜问雁?”

      后者一脸淡定地答道:“对啊,今年诗社她也很出彩,你不是说了嘛,我就喜欢诗写得好的。”

      颜姗:......那我走?

      吉利数字六被莫名变到七的生意人颜姗又开始盘算,现在再去请个人来凑个八还来得及吗?

      虽然颜姗最后也没能凑好八个人,但这场天南海北的盛宴,却让这群年轻人海天海地地聊了起来。

      魏元槐想念北方一望无际的原野,辽阔深远,苍鹰长鸣,他们会生起篝火,手艺最好的阿婆能烤出世上最美味的羊肉,唱出古老又悠远的歌。跑马累了,马儿自会寻着歌声的源头找到家。

      颜姗说起西洲的荒漠,一眼望过去,除了黄沙还是黄沙,顶着毒辣的日头,骆驼身上的铃铛声随着热风迎面而来,在这样的地方却有一片水域温养出西洲。西洲人皆白衣飘飘,让颜姗误以为入了仙境,一碗清酒入口,让颜姗恍似起死回生。

      季子沛谈起微雨江南,血泪沙场,赵钰说到山川纵横,潮起潮落。他们说民生百态,说战乱天灾,说少年抱负。

      得遇知音,是人生不可多得的快事,是以觥筹交错,众人已是醉眼朦胧。

      不知怎的,颜阮心中却生出一丝感伤来,天地辽阔,光怪陆离,可惜这些都与她无关。她羡慕这些走过异地山川的人,能同形形色色的人结缘,看遍人世间。过往十七年,她在京都长大,而往后的数十年,她也要被锁在京都,锁在那个高位上。

      这是她的命运。

      片刻的低落后她又舒展眉头,起身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愿河清海晏,民康物阜。”

      如此,便也无妨了。

      颜姗眯着眼,嗤嗤笑了,也起身举杯道:“我愿商通人和,富满天下。”

      “你还真是小财迷啊,”谢慕青先笑了起来,也举杯同颜姗碰了一下,道,“那我愿年年有今日。”

      后者朝他翻了个白眼。

      “愿家中一切安好。”是魏元槐。他脸颊绯红,倚着桌子站着,神情有些低落。

      姜问雁也站起身,道:“不枉心之所向。”

      “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愿法安四海,”最后是赵钰温润的声音,在座这么多人,他只看向颜阮,“德富五洲。”

      “干杯——”楼外的日头西斜,成片的云彩照亮了半边天空。

      这一年的大雪日晴空万里,七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在一杯杯清酒中忘却他们的身份,在晚霞里种下各自的理想。后来再聚已是多年后,历经世事,再无今日酒逢知己畅谈天下的心境,回想起这时的心愿和抱负,才知百感交集滋味。

      这场生日宴就以醉酒七人的结局落下帷幕。

      颜姗好歹是生意场上混的人,撑着最后一分清醒将众人安排上马车,转身一看,只剩下颜阮独自一人拿着一个长筒的物件不知在做什么。

      她走过去,颜阮便将手上的东西往她脸上怼,她将头往后一撤,见颜阮双颊泛红,一双醉眼满含水光,显得人娇憨可人。

      “善善你看,他送我的。”颜阮半倚着她,恍若无骨,笑得得意又放肆。

      颜姗这才去看她手上的物件,辨认了一番也忍不住感叹,听说西洋有一种长筒的物事,可以让几里之外的东西清晰可见,夜间透过它看天,能将星宿拉到眼前。她只是听说过这样神奇的东西,没想到真如传言般,能让星空仿佛近在眼前一般。

      赵钰确实是有心了,可惜心思太重,连颜姗都看不懂他。

      她好说歹说才将颜阮哄上了车,后者路都走不稳了,抱着那个西洋的物件不肯撒手,颜姗也就由着她去了。

      终于将人都打发走了,颜姗也上了马车,什么都来不及交代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可难倒了卓佩。先时郡主的生活起居都是青雅打理,后来青雅去了沂苑,卓佩除了处理铺子上的事情也学着打理郡主的起居来。

      平日里倒还好,今日醉得又睡又吐,卓佩哪里见到过她醉成这样,束手无策之下只好将人带到了沂苑。

      颜姗被叫醒时脑袋还昏沉着,迷迷糊糊地被扶下车,抬了抬眼皮,嘟囔道:“怎么到了这?”

      “郡主,您慢着些——”

      耳边似乎有青雅的声音传来,她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到了廊下后推开身旁的人就要自己走。

      一个踉跄,她赶忙抓住身前的一个东西,又努力辨认了一番,才发觉是萧越。

      颜姗靠在他怀里,眼珠一转,噗呲一下笑了,靠在他的耳畔说:“你就是第八个。”

      萧越被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到她问:“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却一下子问到萧越了,又发觉颜姗的身子在往下滑,他赶忙扣住她的腰,才发觉这腰细得不盈一握。

      正是这一扣,让颜姗的头又靠上他的右肩,细碎的呼吸还带着酒味,抚过他的脖颈,让萧越猛地红了脸,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靠在他身上的人没听到他的回答,还不安分,微微睁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嗯?”她的声音带着醉后的喑哑和颓然,轻轻的尾音像林间的狐狸一般勾人,“月奴?”

      萧越像被针扎了一般将她推开,脸上的红晕一时延伸到耳根,连呼吸都无意识地粗重起来。

      又突然意识到她如今醉得站不稳,赶忙又伸手去抚她,幸而青雅已然上前接住了人。

      “你长得真好看。”她笑得有些痴,泛光的眼迷离却又澄澈干净,一脸认真地盯着他。

      萧越收回手,有些无所适从。

      她喝醉了怎么是这样的啊?

      青雅朝萧越微微点头致歉,扶着颜姗越过萧越,一边说:“郡主醉了,公子莫怪。”

      “我要富甲天下!”不安分的颜姗又嚷嚷起来。

      “好好好...富甲天下。”

      青雅轻轻哄着,将人带进房中,只留下萧越停在原地,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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