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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折梅 ...

  •   “然后呢然后呢?”代桃跪坐在矮几旁,一脸八卦地问道。

      “然后啊,”颜阮一手拿着手上的纸笺把玩,一手托着腮,慢慢回想着,“我们便一同去了梅园。”

      彼时雪还未停,颜姗怕她受冻,让人取了红羽白狐斗篷来,戴好兜帽后只瞧得见眼下的路和赵钰提着灯笼的手,那手骨节分明,吹了风后指节发红,更显得手白皙。

      她知晓赵钰还撑着伞,正想抬头说走快些,哪知一转头便对上他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即使只有一豆灯火,也仿佛光芒万丈。

      不知怎么地,她没来由紧张起来,忙不迭低了头,觉得自己此举甚是奇怪,又觉得两人过于安静,便随口找了个话题:“看你不像纵情玩乐之人,没想到投壶也这般厉害。”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听到赵钰低声笑了,如山间清泓般,随后他温和的声音在身畔响起:“论投壶技艺在下还不及殿下,方才殿下一箭贯耳,教人折服。”

      这话却让颜阮更紧张了,近年来的聚会她一贯低调,今夜怕是饮酒有些上头了,竟让她生出几分少时张扬的情绪出来。手持箭矢,却暗中偏了几分投出,不偏不倚从壶耳穿过,赢得满堂喝彩。

      她当时不明白,那些隐秘的心思和青涩的冲动,是少女的红鸾星动,诗里形容它“胜却人间无数”。

      她故作轻松,粲然一笑,揶揄道:“两个受罚的人竟还互相恭维起来了,被旁人听了去要笑掉大牙的。”

      这次她没有听错,赵钰也笑出声来,在北风呼啸漫天大雪的冬至夜,阮钰二人撑伞并肩而行,在铺满雪花的青砖上踩出两行脚印,又被纷纷扬扬的雪薄薄盖上一层。

      梅园的梅树枝杈纵横,或孤削如笔,或蜿蜒如蛇,胭脂色的梅花临风绽放,虽被雪盖所压,却丝毫不逊,在雪夜中暗香幽幽。

      “既然来了,那我便要寻一枝最好的带回去。”颜阮一手扶着兜帽,仔细抬头挑选梅枝,一手轻提裙摆,在林中穿梭。赵钰亦步亦趋打伞跟着,时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

      西北角的风最盛,吹得分岔突出的梅枝上堆满了雪盖,却独有小枝分叉,枝头并蒂而开,雪覆其上,梅香拂面。

      颜阮指着那枝道:“就它了。”

      赵钰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却道:“殿下还未逛完这梅园,怎知没有更好的了?”

      “我既选了这枝,便不会再看其他的了。”她说。

      颜阮小跑过去,踮脚攀到那枝梅花,折下来一看,足足有一尺半长,需得用双手抱在怀里。她用双手抱着梅枝回头,只看着他撑伞顺风而来,连北风何时吹落了她的兜帽也不知。

      头顶间或落下的冰凉没有了,迎面而来的北风也被赵钰挡了个干净。她忍不住去看他的脸,鼻尖被冻得发红,眉眼舒展开,眼尾是如桃花般的绯色,倒有一股子惹人怜爱的气质,像极了她幼时养的粘人小兽。

      她心中百转千回,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她的目光已经被兜帽遮了个干净。是赵钰替她戴好了兜帽,正轻拍着帽上的雪。

      “阿钰。”她突然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感觉到赵钰的动作也停顿下来,她开始庆幸有这宽大帽子的阻挡,又微抬了头为自己打圆场:“我可以叫你阿钰吗?”

      算起来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本不能、也不该如此唐突,但颜阮说不上为什么,只觉着他与众不同,想靠近,也想要成为他的与众不同。

      冬夜里静得只剩下风雪的声音,她的眼皮耷拉下来,在心中措辞着致歉,便听到他说:“所以,殿下现在能同阿钰回去了吗?”

      她忍不住把怀中的花抱得更紧,心头的愉悦拼命压也压不住,只好将头又往里埋了埋,沙沙踩着细雪。

      回程时依稀还能看见地上的两行脚印,颜阮走的正是方才赵钰走过的那一侧,她便沿着他的脚印踩过去。男子的步幅大,她放慢脚步去找落脚处,头顶的伞一直稳稳地跟着。

      快到小院时,路上的脚印也被盖了个干净,颜阮才想起来自个儿埋头玩得投入,二人沉默了一路,便又起话头:“方才的飞花令,你拟的是什么字?”

      男人沉默了片刻,却没正面答:“在下所拟之字,远在天边。”

      她微微侧头,似乎见到他嘴角上扬,下颌更清晰了些。

      颜阮稍一思索,思及他诗社曾以月入诗,又说远在天边,料想应当是“月”字。不知又想到什么,她噗呲笑了,也卖了个关子:“巧了,我拟的字,近在眼前。”

      说完,她先一步跨上门阶,小跑进了屋。

      ——“所以,这就是公主当年写下的那张飞花令的纸笺?”代桃指着颜阮手中的纸笺,“不过它怎么被放在旧妆匣里啊,若不是阿娘吩咐旧头面要清点后再送到司珍阁翻新,恐怕这纸笺就随着妆匣一道被送走了呢。”

      颜阮失笑,道:“其实我自己也忘了。”

      照理这纸笺不该在她这里的,只是颜姗那厮想必一一看过纸笺,又识得她的字,次日一大早便带了这纸笺来揶揄她。

      “啧啧啧——怪不得暗戳戳问我都请了哪些人去,”颜姗举着纸笺,啧啧叹气,“我说你这尊大佛这次怎么请得如此容易,原来是项庄——欸——”

      见颜阮欺身来抢纸笺,颜姗赶忙闪避,将它举得更高,说得更起劲了:“阿枝赴宴,意在...哈哈...赵钰。”

      “善善!”颜阮哪里经得起她这般揶揄,早红透了脸,同颜姗抢作一团。

      闹了半盏茶的功夫,颜姗才算笑累了,将纸笺放下,消停了下来,却闹着颜阮要她交待清楚。

      颜阮也觉着自己有些奇怪,便同颜姗和盘托出。后者一脸坏笑:“你这不叫中邪,叫春心萌动。”

      颜阮一把捂住她的嘴:“别闹了善善。”

      颜阮面上嘴硬得很,心中却开始正视这份心思。

      颜姗陪她用了午膳后才出宫,走之前揉了揉她的脸,说:“赵钰此人看着儒雅温和,却心高气傲,只会认定自己看上的东西。我们阿枝喜欢上这样的人,可怎么办才好啊。”

      颜阮没将她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将纸笺用手帕小心包好,压在最喜爱的头面匣子里,一放就是两年。

      当年最爱的头面已经落上灰尘,如今回想起颜姗那时的话,就好像故事刚落笔便早已被命运写好了结局。但她仍庆幸那是赵钰,光风霁月的赵淮安,值得一颗赤忱之心的第一公子,那些愉悦真实可触,让她每每回想都能会心一笑。

      她抬眸笑看代桃,说:“好了,故事也听完了,是时候把头面送去司珍阁了罢?”

      代桃缠了她半个时辰,如今也八卦够了,应了一声,捞起匣子便往外去了。

      颜阮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笺,长舒一口气,手往前一递。

      纸笺落入一旁的暖炉中,一阵明火过后,上头用簪花小楷工整写着的“玉”字慢慢被橘红的火焰吞没,缩成一小块灰烬。

      他那样好,却不是属于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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