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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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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月,北风就赶着趟儿似的来了,每日似乎都更凉一些,乌泽山上尤甚。赵钰自狱中脱身便一直在乌泽书院,先时兆七养着伤,凡是都要亲力亲为,华昭殿下来过之后,病号又添一员,只好让兆九上山照顾着。
如此,同京中的联系也少了许多。
数月来相府派人接了好几次,赵钰一概不见。眼见着过了小雪,大雪就在眼前了,书院也早散了学,相府更是隔天就派些人来接。赵钰都懒得让兆七打发,直接给人晾着,过了半日也就打道回府了。
屋子里烧了暖炉,兆七懒洋洋地窝在一旁,半步不想离了热源。正值兆九从里间出来,见兆七直勾勾地盯着他,还对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咳咳——哎呀,这冬天真是干燥得很,一会儿不喝水嗓子就发痒,”兆七捏了捏自己的嗓子,“只是可怜我有伤在身,连杯茶都喝不上,唉——”
兆九撇撇嘴:“昨天帮厨房阿千姑娘搬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喘?”
“......”
兆九:“我的拳头也有点发痒。”
“......”兆七一骨碌爬起来便往外跑。
掀起冬日厚重的门帘,他一惊,朗声道:“下雪了!”
兆九顺着他的方向往外看,兆七掀帘站着,在他的身前,雪花无声地降临,带着寒意和北风。天地好似都静默了,只有漫天的雪轻轻落着,混着不知是否是错觉的沙沙声。
兆九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说道:“收拾东西,我们要准备回府了。”
兆七还在状况外:“哈?公子不是不搭理相爷派来的人吗?”
“这次来的是太君的人。”兆九从另一方掀帘出去,走进漫天的雪幕中。
兆七忙追上去和他并肩,侧着头问他:“为什么太君派人来才回去啊?公子和相爷又吵架了吗?你走慢点,我还是个伤员......我问你话呢......”
“我刚刚说拳头痒不是在开玩笑。”
“......你以为我怕你啊,要不是我有伤在身......”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这场初雪蓄谋已久,来得轰轰烈烈,才下了半个时辰不到,山上枯树的枝桠上便落满了一层银白,偶有隼鸟飞过落在枝头。林间有车行过,隼鸟惊得展翅而起,溅落枝头的雪块,给寂静的冬日带来些许声响。片刻后隼鸟又落回原处,马车已经扬长而去,唯余雪地里两道车辙。
雪歇了半日,在掌灯时分又卷土重来。京都的商铺早早关了门,人们将门窗紧闭,在暖炕上猫着。北风吹了一夜,待第二日开门一瞧,庭前的雪已经积了一尺高了。
东迈斋的西侧种着五六树梅花,如今还未到开花的季节,但雪落枝头,也别有一番风景。
赵钰坐在一旁的抱厦内,支着红泥火炉,慢悠悠沏着今岁的新茶。
兆七也坐在火炉旁,嘴巴就没停过,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讲着他这几天打探的京都新闻。赵钰随手取了匣中的一支木簪,却只是拿在手中,有些心不在焉地听兆七说话。
什么永泰郡主在别苑养了个外邦奴,也亏得老王爷不在京,不然恐怕要恼得岔过气去。
什么户部侍郎姜之栋家的大小姐性情大变,同父亲大吵一架,甚至此事还闹到了乔大儒家中。
什么赵范府上遭了采花大盗,吓得满城世家都在增招护院和婆子。
听到这赵钰也是一笑,又低眉摇了摇头:“都是她惹出的好事。”这才放了手中的东西,拿了茶匙取茶,徐徐发问:“近来可有她的消息?”
兆七停顿了片刻,摇头说:“听闻殿下接手了朝事,已然被拘在太滕殿数月了,少有的几次出宫都是同季家的小将军一道。”
兆七悄悄去看自家公子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低头拿过水壶冲茶,表情不明。
正当兆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便见兆九引了一名墨青长袍的男子入内。
那名男子在阶上跺了跺脚,将鞋上的雪抖落,一边说:“全城都在扫雪开路,赵兄你倒好,院中的雪全然不顾。”
来人青衫落拓,竟是那夜大闹诗社的魏元槐。
赵钰见了魏元槐,微微朝他一点头,示意他在一旁落座。
说起来也是奇妙,赵老君寿辰那夜颜阮提到了诗会上的魏元槐,赵钰便留了个心眼,想暗中见一见此人。正巧碰上被人堵在巷尾胡同里的魏元槐,为首那人是京都有名的混徒。
赵钰让兆九出手救下魏元槐,才知晓诗会上的来龙去脉。恐怕正是那名冒用诗句的公子恼羞成怒,便找人去寻魏元槐的麻烦。魏元槐刚来京都,哪知晓这些弯弯绕绕,身上的盘缠被搜刮完了不说,若不是赵钰,怕是要被揍个半死。
魏元槐此次来京都是要参加明年的春闱,听闻京都能人甚多,便提早来京,意在交友论道。同是读书人,赵钰见魏元槐确有些见第,便起了恻隐之心,将他安置在一处别院中,好歹让他有个安身之所。
这处别院是他的私产,疲于应对赵府的族亲时赵钰便暂居在那,多数时候也是闲置着的,但胜在物事一应俱全。魏元槐住进去后,赵钰也偶有暂居。
这魏元槐是个直率热情的性子,一来二去便缠上他了,“苟富贵,不忘兄恩”这类话赵钰已然听腻了,便是去了乌泽书院,魏元槐也要三天一封书信,洋洋洒洒同他讨论见解,有些论断竟和赵钰自己不谋而合。赵钰便也一一回信,两人你来我往,以信论道,倒也和谐。
这不,昨日他才刚回,魏元槐今日便找上门了。
茶盅中的茶正好能饮了,赵钰倒上一杯推到魏元槐面前,才答:“雪后初晴,何必费力破坏这场美事。”
“那是因为你不用踩雪地。”魏元槐接过茶一饮而尽,撇撇嘴,“喝茶有什么意思?乐天先生有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说着便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壶酒出来:“不如喝酒?”
赵钰心中也略有些阴晦,如今有人上门找他喝酒,他也就大手一挥,让兆七撤下茶具,换了温酒的炉子上来。
没想到魏元槐带的酒是北地的刘伶醉,温热的酒一入口便如刀子一般冲入喉咙,很快这股暖意便流入胸腹,只觉着全身都暖和起来了。三杯入口,赵钰已有些微醺。
魏元槐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赵钰时不时应和几句,又听见魏元槐指着他手边的木簪问:“你这支木簪倒奇特,是何处买的?”
赵钰拿起木簪,放在手中摩挲,浅浅一笑:“这簪子你可买不到。”
魏元槐一脸狐疑:“赵兄你莫不是怕我也去买一支,不肯告诉我罢?你放心,小弟现在囊中羞涩,这种金贵的木材我也买不起。”
“不是什么金贵的木材,”赵钰转而看向外头的梅树,“一枝梅花罢了。”
外头梅树上的银雪在阳光的映射下更亮了,大抵是少了樱红的梅花,赵钰总觉着这场初雪不及两年前的冬至半分。
梅树下的女子踮脚攀枝,一身洁白的斗篷衬上帽沿红羽,是冰天雪地里唯一一抹亮色,如梅映雪,孤傲无双。
“我既选了这枝,便不会再看其他的了。”
赵钰再没见过比那晚还要惊艳的雪。
那年冬至永泰郡主攒了局,请了京中的熟识去吃羊肉煮酒。大抵是打着他的名号卖香有了不少的进项,竟给他也递了请帖。他那日去得早,又是那年东源诗社的魁首,身边围了好些人同他攀谈。
外间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华昭殿下便从雪中走来,穿一件莲青斗纹鹤氅踏雪而来,身旁只跟了一名男子替她撑着伞,不知二人说了什么,一齐笑了起来。
颜姗本已经迎到门口了,打眼一瞧,眉头一锁:“他怎么也来了?”
那男子已经收了伞,赵钰才认出是靖启侯谢慕青。颜阮无奈地同颜姗解释着什么,赵钰猜想大抵是谢小侯爷借着护送殿下的名头不请自来,颜姗也着实拿如此厚脸皮的人没办法,便也默认他留下了。
赵钰随众人行礼后起身,下意识抬头看小公主的位置,却发现她也在看他。他心头一跳,只见她对他颔首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他也轻轻颔首,却清晰地感受到胸腔中有力的搏动。
华昭公主及笄宴后一别半月,她还记得他——
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把酒言欢,少不得要找些乐子。便有人提议要行酒令,永泰郡主早有准备,让人取了纸笺来,在场每人写一个令词,再从中抽一张行飞花令。
这如何能难到赵钰等人,却是那谢小侯爷连连行不出令,被灌了不少酒,到后头干脆想都不想,轮到他便自觉拿酒杯领罚,一行人皆笑作一团。
“背诗是我的弱项,有本事咱们来投壶。”谢慕青梗着脖子说。
众人又是一笑,也觉着“文武结合”主意不错,颜姗便让人搬来了一口腹高五寸的长颈壶来。谢慕青拿着酒杯,顺手拿了一支箭矢,轻轻一投,竟获了个头彩。
众人轮番上阵,几杯酒下肚,又玩起花来,投壶者可自行选择箭矢数目,若有未中者便要罚相应数目的酒。
颜姗瞧着这些人哪里是在投壶,分明是惦记上她的酒了,于是又起一意,朗声道:“只罚酒倒便宜了你们,我府中梅园的梅花开得正好,此轮未中者,便罚去园中折一支梅,如何?”
踏雪折梅,倒是又雅又妙。
众人答应下来,后投的三人也聚精会神起来,竟一连中了三支,细数此轮未投者,只剩下颜阮和赵钰二人。这二人到如今还从未输过,惹得众人直揶揄颜姗说踏雪折梅这苦差事怕是无人去了。
“阿枝,”颜姗回头唤颜阮,“到你了,快些来。”
颜阮选了一支箭矢,摆好架势,一切如旧,控好力道一掷,哪知这箭矢竟从壶口擦了过去,落在壶后几寸的地上。
“唔——”众人皆惊,没想到颜阮会失手,又叹这苦差事竟落到席间最尊贵的人身上去了。
颜阮也无奈地摊手,似乎也未料到自己会失误。
众人的目光又都聚在了公主身后的赵钰身上。
赵钰俯身去拿箭矢,余光看了小公主一眼,见她也有些好奇地看着这方,心中暗笑,手中的箭矢已经投了出去,直逼壶口而去,却没有在触到壶口时滑入壶中,而是被弹了出来。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赵钰这一箭本应当十拿九稳,没想到在最后入壶时出了岔子,少不得替赵钰惋惜起来,直叹他运气不佳。
赵钰却云淡风轻地向众人一拱手,笑道:“技不如人,钰甘愿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