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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人 ...

  •   才不过卯时正,天正是灰蒙蒙的,还未大亮,间或有些卖货郎挑着担子入城。颜阮独自坐在城门外的小墩上,手上摆弄着裙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官道的尽头。

      不多时,便有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中,为首的那人一身战甲,骑在一匹红棕战马之上,身姿挺拔。不过半盏茶时间,那人已经走近了城门。

      只见他剑眉星目,气质非凡,左额一道半指长的伤疤为他平添了几分戾气。少年将军见到颜阮,披风一扬翻身下马,伸手一把揽住颜阮,将她那一声“师兄”堵在了嘴边。

      颜阮也没推开他,自从江阜国在淮南挑起战事,师兄便随师父赶赴淮南迎敌,近年来战事不断,除了前线的消息,再无音讯。算起来,二人已经整整四年未见了。

      许久,季子沛才放开颜阮,仔细端详了一番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才说了第一句话:“阿枝长高了。”

      颜阮笑着拍了拍他,说:“四年了都不长高,那才是奇事呢。”又看了看后头,问:“不过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师父他老人家没一起回来吗?”

      季子沛摇摇头,说:“淮南虽暂时停战,但无父亲坐镇,恐怕江阜又会卷土重来。”

      二人并排走进城门。

      说到这里,颜阮也严肃起来,说:“江阜未免太过贪心,境内虽良田匮乏,却藏有大量矿石,就连北狄都需购买江阜的矿石。如此民生不愁,竟还要觊觎我朝淮南的万顷良田。”

      “原本江阜的粮食三成来自我朝,三成来自永渝。粮食是国本所在,江阜怎甘于将本朝命脉系于他国?”季子沛说着便低叹了一声,“今年蝗灾肆虐,永渝没有余粮供给江阜,才迫使江阜不得不休战。恐怕经此一事,江阜更坚定了入侵淮南的决心了。”

      只是如此一来,淮南战事无休,苦的都是百姓。

      说到蝗灾,季子沛又想起颜阮入潮州办案一事,百姓口口相传,便传到了淮南,说华昭殿下英明神武,查出了赈灾款的去向,查办了潮州郡守,又派了军队赴潮州灭蝗,百姓们纷纷赞不绝口。

      “他们果真——喜不自胜?”颜阮怔然,有些不敢相信。

      龚如波一心为民,一朝被贬,他护着的百姓,却无一人为他叫屈吗?他们不愿意相信那个和他们并肩灭蝗的柔弱书生,只相信从郡守府搜出的一箱箱财物。

      颜阮觉着心口有些发堵。

      “所以你说,为什么还要耗尽心力去拯救这样的人?”她问季子沛。

      季子沛却有些慵懒地将头靠在交叠的手上,说:“我不知道这个龚如波是怎么想的,我自己也没有什么一心为公的高尚情怀,上战场杀敌,也只是为了保护我所在意的人。”

      “其他人的生死与我无关,但是丢一道关口,我的亲人就多一分战乱的危险,所以我就算把自己的命丢在那里,也绝不退缩一步。”

      因为家在国里,我才想拼命护着这个国。

      听了他的话,颜阮心下又舒畅起来,随之一笑:“四年不见,师兄也变了许多。”

      季子沛挑眉看她,道:“确实,我的马术也见长,如今阿枝你怕是抢不了风头咯。”

      季子沛还记得自己离京前她还极好马术,又驯服了疾风,出了好一阵风头,倒比他这个“师父”还要强一些了,如今回京少不得要揶揄她一番。

      颜阮脚下一顿,又以一笑带过,说:“师兄未免过于自信了。”

      季子沛却和她较起真来:“你若不信,敢不敢同我比一比?明日辰时驱马从东城门到京郊,如何?”

      颜阮失笑,她这师兄如何越活越回去了,竟幼稚到刚回来就要同她赛马。她有些无奈地应下季子沛,又同他一道回了将军府看望师娘。

      季将军携其子常驻淮南,夫人留在京都料理将军府,母子二人也是四年未曾谋面,平日也只有颜阮得了空去看看季夫人。

      如今季子沛返京,季夫人自然是喜不胜收,留了颜阮用过午膳才罢。

      第二日颜阮起了个大早,独自驱马前往东城门。她已经有些日子不曾骑马了,乍一上马竟还有些生疏,好在这马还记得她,在她面前极为温顺。她适应了一些时辰,便唤起了身体的记忆,找回了当年自如的感觉。

      季子沛早等在了约定之处,见她远远御马而来,打马向前。

      “还是老规矩,从城门到京郊乌泽山的断崖处,先一步到断崖的便是赢家。”

      他们二人早年赛马也是沿着这条路,既有平坦宽阔的官道,又有林间小路,乌泽山的山路九曲十转,更是考验御马的功夫。

      两人同时拍马,几息下来,颜阮已经落下了半个身位。

      颜阮压低上身,攥紧手中的马绳,双眼紧盯着前方,丝毫不让。

      眼看着二人间的差距越发小了起来,季子沛却一夹马腹,高喝一声“驾”,那战马猛得一发力,又超了半个身位。

      颜阮毫不示弱,驱马紧紧跟着,从官道驶入竹林的小路,她稍减了速度,没想到季子沛反而加速,入竹林时颜阮只能跟在季子沛身后,伺机反超他。

      随“笃笃”的马蹄声而起的,是被扬起的铺了满地的落叶。微凉的风从耳畔穿过,颜阮半披的长发被吹地直乱飞,胸中也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像是要随着飞驰的马匹飞到天边去。

      到乌泽山脚下时,二人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山路比官道狭窄些,只在弯道处稍宽,颜阮瞅准时机,在季子沛调整马头减速过弯时加速前冲,眼看便要相撞,她放低身子一勒马绳,随着马一个急弯大跳超了过去。

      季子沛早便料到她会来这一手,只驱马紧随其后,也不再设法超她。

      最后颜阮率先在断崖前勒马,天边一缕金光倏地出现,太阳早以升起,先时被云挡了个干净,现下才算是显形。深秋的黄叶落了满山,只剩下鸦色的枝杈张扬在光下,极目而望,山外更有山,起伏蜿蜒,未散的白雾在风中翻滚,颜阮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眸笑道:“如何?师兄可服气了?”

      季子沛也笑,在她侧后方停下,答道:“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颜阮得意地扬了扬眉,眼中流光四溢,仿似广袤旷野上的夏夜星辰。

      这才是她应有的样子。季子沛想。

      四年未见,他的小师妹成熟了许多,心中也开始藏着事情了,从昨日初见季子沛便有所感,但她却不似从前快乐了。

      他知晓她身上背负良多,容不得她时时恣意放纵,但他陪她走过她无比快活的年纪,见过她张扬肆意的样子,所以为她心疼。

      她是帝姬,本该在千般宠爱中长大,天真又脆弱,傲娇又悲悯。

      “你这次要在京都待多久啊?”

      “许久没有陪母亲过年了,打算年后再走。”

      颜阮赞同地点头,又听见季子沛问:“杜院如今还在乌泽书院吗?”

      昨天他说要来乌泽山,她就猜到他想顺道去看看杜夫子,于是点了点头,“如今他已经不是翰林院掌院,现在要称杜山长了。难为你想着他,不枉他以前偏爱你一场。”

      季子沛无奈发笑,伸手轻弹颜阮的脑门,“你呀——”幼时她伙同颜姗、谢慕青,三人恨不得翻出天去,一刻也安生不得,常常把杜掌院气得脸发黑。他若不帮他们兜着,恐怕掌院的辞呈早摆在太滕殿的书案上了。

      乌泽书院也在半山腰上,离断崖大概两刻钟的脚程。二人牵着马一路谈笑着在山路上走,倒也不觉着累。

      秋闱放榜后闹出舞弊一案,众生员都要接受调查,乌泽书院便定了十月开山,是以如今书院中清净得很。

      杜山长远离朝堂多年,一心扑在文墨上,不时点播弟子几句,日子不知过得有多闲适,精气神看着比当年还要好些,看来乌泽书院是没有如她一般将他胡子气歪的学生了。

      虽然当年的颜阮确实气人,偏还是个不能惹的小祖宗,但如今三人说起旧事,却也别有一番趣味。说着说着,竟还有些怀念那些说不出的岁月静好来。

      说起来奇怪,人在回望时,想起的总是美好,但在当下,却总着眼于阻碍。

      书院的小书童奉了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上来,颜阮正说到今日是来蹭饭的,请夫子务必留饭。三人皆朗笑起来。

      颜阮伸手去接茶,却听到一阵脚步声,她侧过头去看,来人跨步入厅,见了人还一惊,随后拱手向主位上的人问安,将胸口稍显急促的起伏掩饰过去。

      “不知恩师有贵客到访,淮安失礼了。”

      “欸——”书童一声惊呼。

      颜阮失了神,全然忘了自己还在接茶,书童的手一撤,茶杯带着她的手猛地往下沉。她下意识撒开手想要站起来。

      比那人来得更快的是曾伴她数月又被她锁进匣中的熟悉气味,他的手随着残影闪过,将茶杯打落在地上。

      “殿下当心。”她隐约听到他说。

      “烫到没有阿枝?”季子沛也一脸焦急地冲过来,拉过她的手查看起来,不曾注意颜阮身侧那人的眸子变得幽深起来,袖中发红的手已经近乎麻痹,即使攥到手筋凸起也毫不在意。

      “我没事。”颜阮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回头看向身侧的男子,“多亏了......”

      话还未完,便看到那人默默将右臂藏到身后,微微垂眸,端方如玉。

      “你没事吧?”她有些狐疑地问。

      那人摇了摇头,颜阮哪里肯信,直接上前将他的右手从他身后捉出来一看,掌心通红一片,有几处隐约发白,似乎是攥出来的。

      颜阮顿时火起,咬牙皱眉怒视他:“这叫没事?”也不等他答复,只觉着心烦气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留下厅内还来不及反应的几人。

      颜阮这厢出了门,便见兆七双手插在大腿上喘着粗气。颜阮吩咐兆七已然轻车熟路:“兆七,书院的水井在哪?”

      兆七迷迷糊糊指了个方向,不知道这两人又是在闹哪一出。他得到公主的消息马不停蹄跑了大半个书院通知自家公子,又马不停蹄跟着公子疾行了半个书院来这,气还没喘顺呢怎么又要走?有没有考虑过他不久前刚挨了刀子?

      “你快去拿治烫伤的药膏,我先带他过去。”

      兆七又迷迷糊糊点点头,心里总结道:追妻真的挺废侍卫的,欸等等——拿什么来着?他一个激灵,彻底不迷糊了:“公子烫伤了?”

      无人搭理他,颜阮早带着赵钰去找水井了。

      水井离得不远,拴着绳的木桶靠在井边,颜阮利落地打了半桶水上来,拉过赵钰的手往里一摁。

      水漫过手背,掌心密密麻麻的刺痛感慢慢消失了,赵钰被迫蹲在小公主对面,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但他知道,此时埋着头的她脸上一定又怒又内疚,拧着眉头,嘴唇轻抿。

      他知晓方才大可以瞒下手心的伤,不至让她有愧,可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刻意让她发觉自己闪避的动作,像一个毫无筹码的赌徒,去试探她的心。如果她真的不再心悦他,留下些愧疚也是好的,他悲观地想。

      她还是在意他的,甚至那样恶狠狠地凶他,甚至不顾礼数般将他拉走。

      想到这里,他心口忍不住膨胀起来,因她数月冷淡不来见他而起的惶恐和因她与身侧之人亲密无间而生出的妒意倏尔消散了。

      都没关系,都不要紧,只要——只要她还没有抛弃他。

      对面的小公主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抬头便撞上他的目光,板着的脸瞬间愣住,似乎没想到他正看着她,又连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猛地一松手站了起来,有些尴尬地开口:“逾矩了,事......事急从权......今日多谢你了,回头我差人送些上好的药过来。”

      赵钰按下心中的失落,明明更逾矩的事她都做过——

      “能护着殿下,是在下之幸。”

      如果此时颜阮看向他,就能发现他毫无掩饰的双眼,但已经将香囊锁在匣中的她,只敢低头盯着水桶看,所以没看见他的笑,也错过了他眼中的万千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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