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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中秋 ...

  •   中秋这日,醉香阁门口停着一辆华盖宝车,七八个侍卫抱着剑护在左右,另有三个侍女并一个车夫围着宝车站着,其中两名侍女凑在一块小声说着话。

      “听说了吗?前些天赵范大人府上遭贼了。”

      “什么贼这么胆大,竟偷到了赵府?”

      那车夫在旁边一听,搭了一句嘴:“嗐,还能是什么贼,采花贼呗。”

      “你怎么知道?”

      车夫靠坐在马车上,随意抠着手中的马鞭,答道:“没说丢了什么,又不报官,听说暗中让护院围了赵府搜了两个时辰,不是采花贼是什么?”

      两个小姑娘一听俱是脸色一变,神情畏缩起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郡主。”让两个侍女一个激灵直起身来,往醉香阁门口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晚霞色交襟上衣的女子走出来,配的是月白及地长裙,裙裾上绣了零星的红枫,行走间隐约可见,正是颜姗。

      见颜姗面露喜色,卓佩心中揣测此桩生意应当是谈成了,便带笑迎了上去。

      颜姗一头钻进马车中坐下,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懒洋洋侧躺下来。今日那人确实难缠,不过未来半年的茶叶有了着落,让颜姗心情甚佳。

      卓佩也进了马车,问她今晚是否回王府。

      “我爹都去云川了,我一回去阖府都要折腾,今日中秋,让他们歇歇吧。咱们去沂苑。”她又似乎想起什么来,问卓佩,“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上次在沂苑闹的那一通,她后头一想,索性让卓佩暗中将她在外头养了个外邦奴的消息散去那些世家公子耳中,好让那些个她爹给她招惹来的公子哥歇了娶她的心思。

      “消息已经散出去了,不过那潘高确实是个嘴严实的,没走漏沂苑的一点消息。”卓佩答,“王爷在云川也得不到消息。”

      颜姗颔首,她母妃身体不好,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云川养身体,她爹多数时候也在云川陪着,此次去云川应当要年后才回来。至于回京之后,颜姗按了按眼窝,届时再说罢。

      今晚应酬少不得喝了些酒,现在在马车中一闷,竟有些微醺。颜姗撑坐起来,开了车窗,见外头的天将暗未暗,秋风吹过来让她的酒意散了些。

      今日中秋佳节,宵禁得比平日要晚一些,现在还热闹着。颜姗索性叫停了马车,掀帘而出,直接一跃跳下车,同随行的人说:“我自己走回去,你们都不许跟着,回沂苑领月饼去吧。”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卓佩也无奈,自是带着人回了沂苑。回去的时候正赶上青雅在掌灯,见了卓佩便说:“今日郡主差人送了好些月饼来,我便猜今夜要来这儿了。”却见马车中迟迟没有人下来,又问,“郡主没来?”

      “郡主说想自己走一走,在半途下车让我们先回了。”卓佩答。

      青雅却眉头一蹙,着急道:“便是让你们回来,也该留人暗中护卫。平日也就罢了,最近京都内闹采花贼,万一出了什么好歹怎么办?”

      卓佩未曾听说这事,细细问过青雅采花贼一事之后也有些着急,遣了人在街头远远看着。

      在沂苑等了三刻钟,还不见颜姗身影,众人也着急起来。按说两刻钟的功夫,怎么着也该回来了。卓佩顾不得其他,领着人原路寻了回去。

      青雅在院中抬头,看天色隐隐变了,似乎要下雨,郡主独自一人又没有雨具,心中更是焦急了起来。

      却见萧越穿着暗青色斗篷,大大的兜帽将上半脸盖了个干净,一骨碌冲了出来,同青雅迎面碰上。

      “公子?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萧越似乎也没想到一出门就遇到她,顿了顿,说:“我掉了个东西,要去找。”

      青雅有些头大,现在沂苑的人都被卓佩带去接郡主了,她自己走不开,一时也找不到人跟着萧越,便劝道:“现在都这么晚了,夜里也不好找,不如明日一早我遣人去帮公子找?”

      萧越却异常执着,依稀有些焦虑地说:“明日...明日怕找不着了。”

      “是极重要的物件吗?”

      “......嗯......”

      青雅拗不过他,好歹取了灯笼和伞给他带上,又叮嘱道:“公子早去早回,千万仔细着被旁人认出来。”

      萧越一一应了,沿着西街一路往东,时不时四处望望,也不知在找什么。到了东城灯火便多了起来,许多店铺已经准备打烊回家过节了,萧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拐到永河畔,两岸灯火错落,行人不算太多,萧越的眼睛藏在兜帽下,不时扫一眼行人,一触即离,并不停留。眼神扫过一书画摊时,见到矮凳上坐着的白裙少女,萧越不动了。

      摊主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先生,支了张小桌在摊位旁摆着棋盘,左手执一柄折扇横在胸前,右手捏着一枚黑子,眉头微皱,举棋不定。

      对面的白裙少女随意坐着,裙摆落在地上也毫不在意,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起一枚白子,松手,白子落入棋罐中,往复如此。

      萧越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掌有些痛,放下灯笼摊开手一看,方才拿着灯笼的手太过用力,手突然一松,红痕便现了出来。

      他不知站了多久,只看着二人一来一回,沉浸在棋局当中,像是一幅灵动的画卷。

      颜姗见对面的摊主迟迟不落子,揶揄道:“如何?”

      摊主又看了半刻,才将手中的黑子放到棋罐中,拱手道:“黑子已无生机,姑娘棋艺过人,某甘拜下风。”

      “既如此,在下有一不情之请,”颜姗挑挑眉,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小桌上,指了指对面,“先生的折扇是故人旧物,不知先生可否割爱。”

      那摊主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金锭,暗自咂舌,片刻后便朗然一笑,将折扇放在手中端详,道:“此扇某用了三十文钱在一流贩手中购得,实在不敢得姑娘如此重金。姑娘既赢了,某便将此扇赠予姑娘。”说着便将手中折扇递过去。

      颜姗也不推辞,接过折扇,收回金锭,起身理了理裙摆,也一拱手道:“那便多谢先生赠扇。”

      “另外——此局尚有一线生机,”颜姗扫了一眼棋局,又从摊主面前的棋罐中拿了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一处,笑着说:“峰回路转,算我谢先生慷慨。”

      不等摊主反应,颜姗便扬长而去,却见到永河畔的栏柱旁,一人长身而立,兜帽盖着脸,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晚间的秋风将他的斗篷和袖口吹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飘然飞去。

      她自然认得那斗篷,从用料、花色再到款式,无一不是她亲自挑的。她只叹,怪不得嘉临侯府的世子萧景云,人人唤他云中仙。

      “你怎么在这儿?”他平日不常出门,更别说晚上了,颜姗有些奇怪。

      对面的人却像是被针戳了一下,语气带着些没能藏好的张皇:“我...唔...我...”萧越的目光快速游走着,她上衣暗金的花纹、身后地砖的凹槽、卖货郎、扁担、饼,月饼!

      “我来买月饼。”萧越松了一口气。

      “月饼?那饼呢?”颜姗歪歪脑袋,垂眸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

      “......吃完了,”萧越干咳两声。

      “这应当是你的旧物,”颜阮没再问,将手中的折扇递给他,说,“呐,物归原主了。”

      萧越接过她方才从摊主手中讨来的折扇,打开扇面一看,果然是他的旧物。扇面上的孤帆山水图旁是他早年题的两行小诗,字下还有他的私印。

      这是他早年不曾离身的爱物,后来家中遭遇祸端,侯府尽数被抄,连冠冕都被摘下,更别说这折扇了。如今再见它,倒有些别样的情绪。

      原来她久久未归,是想帮他拿回这柄折扇。

      他藏在斗篷下的手捏了捏伞,却仍无益于渐渐粗重的呼吸,却又想到一茬。

      他早年清冷自持,也不喜交友,印象里同颜姗只见过几次,她却记得他的旧物,甚至如此笃定,除非......

      他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不知怎么的便急切想要知晓答案,立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这扇子是——”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犹豫了,如果她真的回答了,那他当如何?他浑身都紧绷了起来,胸腔中的东西半点不受他控制,像是下一刻就要蹦出来一般。

      他低下头,含糊地嘟囔了两个字:“我的。”

      颜姗在他问出前半句的时候便知晓他要问什么了,这倒让她有些许不好意思,抬手在耳廓一下一下挠着,才慢慢说:“...咳咳就我不是有个书墨馆嘛......我就......仿过你这个扇子。”

      萧越:......

      “也...也不是完全一样,你的私印肯定不能仿嘛,”颜姗伸手虚点了点扇面上的红章,“这个地方用的是我们馆内的印记。”又指了指上边的诗句,“诗句我们会根据客人的喜好...定制。”

      萧越:......

      缩回手又抬眼看了看萧越,黑乎乎的看不清表情,她讪讪地低下头,继续说:“这也不能全怪我!我当时送了七份拜帖给你,还写了信——谁让你不曾搭理——我就写信说再不搭理就当你默认了,结果......”

      “果然......”颜姗挠头。

      “然后......”继续挠头。

      萧越:......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词形容自己的心情。

      颜姗感到自己脸上落了个冰凉的东西,抬头,又落了个冰凉的东西,她一个激灵,“呀!下雨了。”拉过萧越的手腕就跑。

      萧越还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情绪中,便被她带着跑了一段,回过神来才停下来。颜姗转身见他伸出斗篷下的另一只手,手上拿着一柄伞。

      “你带了伞怎么不早说?”

      萧越不理她,兀自撑开伞,举在两人的头顶。

      这场雨让路上的人有些措不及防,未带伞的人纷纷快速地在雨幕和街边的屋檐下穿梭着,宽大的屋檐下也站了一些避雨的人,三言两语搭着话。雨渐渐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哗哗声渐而盖过了人声,伞下却似乎被隔离出了另一方世界,两人并肩慢慢地走着,并不说话。

      彼时颜姗提着裙闷头走路,萧越少不得放轻了脚步,怕溅起的水沾湿她的裙摆。

      幸而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不过下了一刻钟便慢慢息了。屋顶上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滴答滴答地,合着他们的步子。黑云很快便散了,中秋的月亮便在残云间时不时地冒出来。

      从东城到西城,每过一条街灯火就会少一些,再走两条街,街道上已经无一处火光了。

      萧越停下脚步,心道不对劲!自己怎么记得刚刚好像是拿着灯笼出来的...

      他回想了一番,无奈暗叹一声,落后一步埋头跟在颜姗后头走。西城的街道比不得东城,路上不无一些坑坑洼洼,平日坐马车时便颠得厉害,现今下了雨,便积了一个个水坑,萧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条街,就感到自己脚下一凉,彻底湿了。

      前边的颜姗似乎也发现他踩了不少水坑,扭过头看他。萧越藏在斗篷下,假装没看见她的目光,继续走着。

      “你踩了这么多水坑,鞋还未湿?”颜姗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叉腰看着他。

      萧越继续当闷葫芦,并不搭理她。颜姗看他这个样子,多半是湿了鞋袜,这人还在养身子,受不得凉,却又压着不告诉她,也不知这臭脾气是怎么养出来的。

      颜姗单方面和兜帽下的黑影对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败下阵来,说:“反正是湿了,我们跑回去,早点把它换下来?”

      兜帽下的人抬头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也不搭腔。

      颜姗见他如此,顺着他的肩看到后边的路面,大圆月将水坑照得直发亮,他倒是一踩一个准。心中想着,却又恍然大悟一般,问道:“你是不是看不见?”

      萧越抿了抿唇,他确实自小夜间视物不清,夜间总要点上许多蜡烛,走夜路时必要提着灯盏。

      其实这算不得什么,知晓此事的人也不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执拗地不希望颜姗知道此事。

      大抵因为她着实有些可恶,萧越想。

      其实也说不上可恶,萧越补充。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她还在继续问。

      可恶!就是可恶!萧越下了结论。

      但他总归没有开口。

      突然有一只手伸进斗篷,很自然地便握住他的手腕,微凉。他突然想起那天她贴过来同他的手十指相扣,捧起他的脸,说——月奴是我的心头挚爱。

      便是这一恍惚,就忘了挣开手,她的声音也变得隐隐约约的。

      “......跟着我......脚步......走快些......”

      他只觉得她是世上最可恶的人,明明他都忘了那天的事情,她却以这样的方式让他记起。

      盯着那被她握住的手腕,他又暗自忖度,他手上拿着扇子,她不握扇子偏偏握他的手腕......但如果挣脱......扇子可能会打到她的手......她是郡主......他现在是庶民......打她就是以下犯上......虽然她很可恶但他才不会为了她触犯律法......这个可恶的女人,她休想!

      他心中咬牙切齿地想着,任由颜姗牵着他一路走回沂苑。

      青雅正着急地在门阶上徘徊,见到二人一同回来还一惊,“郡主,公子,你们怎么一同回来了?”

      颜姗不动声色地放开萧越的手,说:“在东城碰到了。”萧越将手缩进斗篷里,一幅拒绝说话的样子。

      “快些进屋罢,”青雅将颜姗引进门,萧越只站在门阶下不动,直到颜姗走了三尺远才抬脚往里走。

      “公子的东西可——”

      青雅才说了半句便被萧越陡然闯入的声音打断了:“咳咳——嗯!我要睡了。”说罢便快步超过了颜姗,蒙头疾步往房间里走去。

      颜姗撇嘴看着他走远,心中腹诽着他的烂脾气。

      青雅半句话卡在嘴边,实在不懂二人的状况,但终归是都平安回来了,便提灯出门通知还在四处找人的卓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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