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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火光冲天 清晨,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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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巷子的墙头刚睁开睡眼,晨光抹过它的额头。面馆的门已经打开,从门口走过一个衙役,他扶着腰刀,快步走着。一双眼睛里装满了疲惫,抓着他的眼皮不放,肩上好像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他努力对抗着,想把背再挺起一点。
他很快走到了一家店前,招牌上写着“百芝园”。梅老站在柜台里,他一抬眼,看到了衙役,嫌弃从心底泛滥起来。眼看嫌恶的表情就要布满那张老脸时,竟被他拽住了!随后僵硬地展成了一张笑脸。
“官爷,您怎么来了?”
“来问问你们家小姐的事。”那衙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笔墨借一下。”
梅老好像有些惊讶,愣了一下才把笔墨递过去。
“你们小姐怎么失踪的?”
“官爷,这个我之前就说过了。那天我们都在忙着制药,小姐本来在柜台,可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她就不见了,我们四处找也没有找到。”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奇怪的地方。”
衙役把这些话都记在了纸上。
“你家小姐有与谁不和吗?”
“没有啊。”
“和亲人呢?”
“不可能!小姐一家关系好着呢!”老头打断衙役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们家小姐失踪后,有谁突然不干了,离开的吗?”
“有三个女工说是害怕,躲回家去了。”
“只有女工?”
“还有,但他们是去采药了,还没回来。”
老头见衙役问得仔细,也认真了起来,细细地回想着。
“那几个叫做什么?”
“女的那三个叫胡明霞、吴兰、李玉,采药的叫江三山、李重峰。”
衙役把这些名字记下,往柜台和地上看了看,柜台非常干净,地上还有水留下的痕迹,显然是开店前清洗过的。衙役懒得细问,说:
“嗯,还有问题的话我再来问你。”
衙役说着,把纸叠好收进怀里,从店里走出去了。店外的阳光刚有了一点温度,天空也有了一点金色,衙役转进一条巷子,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正站着两个人:一个戴着纯白色的面具;一个戴着一副有长胡子的面具。
“您要的东西在这了,都是按您给的问题问的。”衙役说着,把纸交给了长胡子。
长胡子把纸端在他和师父面前,仔细看着纸上的内容,衙役则安静地站在一旁。
“嗯……那就先查查这五个,采药的两个交给我们,躲回家的那三个就交给你了,你衙役的身份也好盘问些。”长胡子说,“记得问仔细啊!”
长胡子说着,拿出一个钱袋交给衙役。那衙役捧住钱袋,眼皮瞬间睁开了,弯着腰说着感谢的话,转身离开了。
“长胡子,这城里有通往外面的暗道吗?”师父突然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
长胡子说着,也转身向巷子外走,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看着纸上的字,回头问师父:
“你问这个干——嗯?玉面,你在那里干什么?”
此时师父正站在原地,望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太阳的温度逐渐释放出来,照耀在树林间,几辆马车从树叶的阴影里穿过。韩枫坐在沉默不语的人群中,眼前的树木被越拉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所有人都陷入在陌生的不安中,和他们交流的只有一路不断的颠簸……视线里的树木被一道木墙阻隔,突然,所有人向着一个方向倒去——马车停下了。铁器敲击马车的声音马上在耳边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比敲击更刺耳的吼叫:
“下来!都下来!快点快点!”
车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都快步从马车上下去。下到地面韩枫发现,这个军营只有一部分有外墙,还有许多地方暴露在树林中,众多的士兵聚在那里:一部分拿着锹,他们用脚跺着锹头,把地上的土翻出来;一部分把长而结实的木头搬过来,放在一边;还有一部分把绳子固定在木头的顶端,把木头立在挖好的土坑中,四个人攥紧各自的一端往下拽,将木头牢牢地扎进地里。
韩枫一行还没站稳,刚才在马车旁吼叫的那个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一副中年的模样,穿着比寻常兵卒精良一些的甲胄,腰上挂着刀,手里握着鞭子,鞋底和裤腿都沾满了泥土,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瞪着,对着韩枫一行叫道:
“都去把甲换上!把锹拿着!快点快点!”
一行人跑动起来,进到一顶军帐中,换上了那人口中的“甲”:那是一件布衣,披上一块覆盖胸腹的薄薄的甲。换完甲拿上锹,连一口气都还没喘,一群人就被赶到了墙边。
“全都看清楚了,就照着这个宽和深度挖!谁要是挖浅了、挖窄了,就等着吃鞭子!都动起来!”那人提着鞭子,指了指远处的一顶帐篷,“挖不到那里,就不用吃中饭了!”
命令下了,所有人都动起手来。韩枫把锹插在土上,用脚狠狠跺进土里,再把锹往下压,将土翻出去……韩枫拼命地干着,身边偶尔传来鞭子抽动的声音和喊叫声,韩枫不敢去看,只埋头干着手里的事。
太阳照在头顶,韩枫挥动着铁锹,额头上的汗水雨一样的往下滴,甲胄下的布衣像被水泡过一样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会很难受。韩枫举起锹,用尽所剩的力气向下砸,狠狠地把土翻了出来,尘土在身前飞扬,韩枫跟着这一铲瘫坐在地上——完成了。
韩枫领过中饭,跟着老兵回到了筑墙的地方。韩枫看向周围:外墙还没建完,大片的树林暴露在视野中,兵卒们拖着木头和布,一旁是还没搭完的帐篷。这里显然不是主营,韩枫看向身边的老兵们,悄悄挪了过去。他们倚靠在墙上,头盔和铠甲被他们扔在了一边,脸上的汗水密布,衣服的颜色被汗浸得很深很深,他们夹起冒着热气的米饭塞进嘴里,口中喷着热气,机械地咀嚼着。他们每塞进一口饭,脸上就多出几道汗,一边咀嚼一边抹着脸……韩枫看着他们烦躁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
“大哥,咱们这儿怎么——”
“新来的少说话,别吵老子吃饭!”那老兵打断韩枫,不耐烦地说。
“你不用理他,他就这个臭脾气。来,你问我!”
说话的是个壮硕的中年人,他皮肤黝黑,黑而硬的胡须从唇边刺出来,汗水正沿着面部鼓起的肌肉向下流。韩枫听见他的话,赶紧拿了饭菜,坐到他身边,问:
“大哥怎么称呼?”
“叫我老徐就行,你想问什么?”
“徐大哥,我就是想问这墙得筑到什么时候啊?”
“哦!你问这个啊。我们这个营是新的,所以还有很多地方没弄好。”老徐拍了拍韩枫的肩膀,“偷懒的事就不用想了。”
老徐嘴上说着,手里的筷子已经伸向韩枫的碗,毫不客气地夹走了本来就不多的肉。
“新的?”韩枫问着,把碗推得离老徐更近了。
“是啊——哎呦!这么客气!”老徐说着,手里的筷子却没有丝毫停滞,“已经往外建了许多了,像我们这个营,都快推到重雾了!”
原来这里是重雾和擎天的交界!韩枫的脑中突然闪现出一系列的画面:夜色里晃动的火光和扭曲变形的树影;猴子的喊叫和头顶划过的飞石;震动的地面和巨鹿冲撞的身躯;以及……韩枫突然打了个冷颤,老徐并没有注意,他放下筷子,把韩枫拉到身边,认真地说:
“小子,我看你人老实,接下来这些话你要好好听!筑墙你要认真去做,它是很苦、很累,但要是做不好你就只能去外面巡逻了!你也知道最近山上不太平,我们又正好贴在口子上。出去了,可就不是累点、苦点这么简单了……”
入夜,韩枫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声音。鼾声交杂在半空中,此起彼伏的响亮着,其中一处突然一滞,跟着是翻身和咂吧嘴的声音,然后鼾声再次响起。韩枫用手支起上身,往旁边看,一大团火光照在帐篷上,还有一些光点散在远远的地方,在一点点地移动。韩枫把脚伸出床外,用脚去够鞋子,他小心地掀开被子、穿上鞋,沿着床边往外走。
突然,一团火光伴随急促的脚步声向帐篷这边走来,韩枫飞也似的跃回床上,几乎在同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阵喊声传来:
“全都起来!到外面集合!”
除了喊叫的兵卒,还走进来几个,他们站在床边,用脚狠狠地踢,嘴里也喊着“起来了!快点起来!”此时韩枫的鞋还穿在脚上,他迅速起身坐在床边,假装穿鞋……众人在催促声中穿上甲、拿上枪,冲出了帐篷。
帐篷外,一个将领骑在马背上,身上穿着完备的盔甲,他见众人到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所有人都跟上,不许说话,否则,斩!”
远离军营的夜色显得更加冷了,将领骑马行在最前,身后是刚才踢床的那些兵卒,还有一部分跟在队尾,他们都拿着火把,却没能缓和周围冰冷的空气。韩枫借火光向四周看,周围人的表情像尸体一样僵硬,眼睛里照不进一点光,火光再向外,都被灌木和大树挡住了,时不时从黑暗里吹来一阵冷风——所有人像被困在狭小的壳中。
将领忽然停下来,所有人也跟着停下了。他身后的一个兵卒小跑到他身边,两人拿着一张纸在看,没过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行了。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来到了一条大道上,一行人沿着道路向前走,兵卒举着火把向四处张望着。
“在那儿!快看,左边的树林!”
众人向树林望去,火光的边缘露出几块横在半空的木板和一块破碎的、正随风飘动的布。众人向前,火光照亮了更多的地方:还没有破损的布在木板上搭成一个拱形,木板旁是一个巨大的车轮——是一辆运货的马车。
将领带着众人快步赶了过去。火光之下,只见马车整个被掀翻,马车上的布被什么东西扯破了,支撑的木架也被撞断了,许多瓶瓶罐罐散落在地面上。韩枫拾起几块瓶子的碎片,在火焰的余光里拼出了三个字:续筋膏。
“快点过来!把车扶正!”
将领正抓着支撑的木架,肩膀向上顶着,其他人听见将领的喊声,赶紧跑来帮忙,在几次“一、二、三”的呐喊中把马车扶正了,车轮落地的同时,瓶罐破碎的声音也一同响起。将领翻上马车,借着车外的一点光查看着,韩枫也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些草药和因为破碎被将领甩到外面的瓶、罐。
将领指着韩枫一行人,说:
“你们来推马车。”又指向他手下的兵卒,“小商,你们在周围护好它!”
“是!”众人一齐喊道。
韩枫在马车的一侧,右手抓着木架,大拇指扣着枪,跟所有人一起推动了马车,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草地上移动,发出“吱吱”的响声,车内的木箱相互碰撞着,车轮碾碎地面的落叶,声音撞进树林,在树林间弹射,在僻静的黑夜里格外的刺耳。
众人不得不加快速度,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后冲上了大道。
兵卒拿着火把紧跟在四周,他们的兵器都握在手中,警觉地环顾着四周,马车在大道上越行越快……不知过了多久,韩枫在车轮的滚动和碰撞声中听到了一点其他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远远地飘在空中。最前头的火把忽然向左飘去,韩枫一行猛地一跺脚,拽住了仍在向前冲的马车,右边的人用肩顶住马车,把马车向左推。转过方向后,韩枫才发现树林间藏了一条小道,在树林的缝隙里隐约的闪动着几条竖着的火线。
火线越来越近,韩枫发现那是从木墙的缝隙里漏出的火光,离木墙越近,嘈杂的声音就越响: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甲胄在脚步声中碰撞,木头重重倒地,还能隐隐听到一些砍木头的声响。
再近一些,喊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快点!都快点!”
“水!水!把它灭了!”
马车推出树林,一个大型的军营出现在眼前:木头围成外墙,其中的许多根正燃烧着熊熊的烈火!火焰之下,兵卒们奋力地泼着水,还有一些用斧头砍着燃烧的木头,“轰”的一声,木头向外倒去,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木头砸下的地方一群兵卒正用锹挖着隔离带。
马车挤过向外冲的兵,进到军营中,军营中央的火盆里,火焰急促地跳动着,和兵卒手里的火把一起,勾勒出一幅混乱的画面:马车前跑过一群兵卒,他们各提着两个水桶,桶里的水在晃动中洒出了一些;另有一批全副武装的兵卒跑出帐篷,集结起来;更远的地方,几个士兵扛着一根木头往着火的方向赶,他们身后,还有一些兵卒蹲在那里,削砍着地上的几根木头……
将领熟练地领着路,来到一间帐篷前,上面写着“医药院”三个字。还没等将领开口,帐篷里已经跑出来一个医官,他整个人像是从焦急里长出来的一样,对着韩枫一行喊着:
“快!快!把东西都送进去!”
队伍里反应快的几个已经翻进了马车,把箱子往外送,其他人接过箱子,开始往帐篷里运。那个医官站在马车旁,每搬出一个箱子,他就打开看上一眼,嘴里喃喃着“好好好!”、“快快快!”一类的话。
韩枫搬着箱子走进帐篷,床摆在了帐篷两边,床上躺着各样的伤患,身上包着布。有的在手上,有的在腿上,还有的在头上。原本还算宽敞的走道已经铺满了稻草,上面大多是烧伤的兵卒,只有很少一部分上了药,痛苦的呻吟弥漫在帐篷里。
韩枫他们一进来,医官们就纷纷围了上来,帮着把箱子放下。其中一个叫上韩枫,他拿了许多的膏药和药丸给韩枫,带上韩枫急匆匆地往伤患处走。
医官让韩枫把伤患从草席上扶起,解开了他的衣服,那伤患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布,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鲜血还在向外漫延。医官拆开他胸口上的布,露出了相当恐怖的伤口:那是三道可怕的爪痕,中间的一道最深,从左胸一路延伸至右腹,只简单上了一点药,还能从药膏下看到一点骨头和翻起的肉。
医官从罐子里刮下一点药膏,涂抹在他的伤口上,那人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只残存着一点无意识的哼声。医官包好伤口,从身边拿来药丸,喂他吃下,药丸却卡在嘴里,怎么也吞不下去。无可奈何,医官只好对韩枫说:
“小伙子,你去外面搞点水来!”
“水在哪啊?”
“出去后左转,不远的地方有个蓄水池,很容易看到的!”
韩枫一口答应,转身出了帐篷,向左走了一会儿后看到了医官说的蓄水池,它果然“很容易看到”。提着空桶的兵卒干站在水池旁,他们默契的给中间的两位将军让出了空,那两人正紧张地对峙着。
“我那儿都快停工了!你这里火势已经控制了,还要那么多——”
“控制?火势反扑怎么办?现在有多乱你没看到?你还想浪费多少人力物力!”
“建功!”那位将军吼道,“我那里不能停工,这是谁下的令你清楚!有了延误你我担不起!”
“你少扯!不差这一时三刻!”建功指向身边的兵卒,“所有人都给我把水运到墙边去!快去!”
“建功!你!你——”
“军扶!你别逼我动手!”建功怒目圆瞪,吼道。
军扶怒瞪着眼睛,鼻子一下一下地往外喷气,最后一甩手——走了。
“所有人都动起来!快点!”
所有人都打起了水,韩枫也接了两桶,就在他准备去医药院的时候,建功催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韩枫不得不跟上人潮,把水提到了墙边。
一群兵卒站在墙边,此时火焰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碳化的木头借着余温发着红光,砍伐木头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在“可以了!”的呼喊之后,兵卒们抬脚蹬在了木头上!顿时炭灰、火星飞扬,兵卒本能地抬手挡在脸上,抬腿又是一脚。只听得“轰”的一声,一大块木炭飞落下来!兵卒快速地往左一闪,那发着红光的木炭就砸在脚边,碎成一块块红色的火块,旁边的士兵铲起一锹土——盖了上去。
士兵们继续着之前的工作,韩枫把水放在了旁边,韩枫拿起用完的空桶,突然瞥见远处有一个山洞,洞里正往外一下一下地喷着火光……韩枫回想起刚才两位将军吵架的场景,左手提着一个桶,右手串起两个,一路跑回了蓄水池。他先接起一桶送到了医药院的帐内,然后打起两桶水向着那个山洞跑去。
从木桶、人群、搬动的木头和甲胄的碰撞中穿过,韩枫远远地望见山洞外站着两个人,他们全副武装,锁子甲片片锃亮,铠甲中央的护心镜上映着人来人往的情景,偶尔还会走过几支巡逻的队伍。韩枫还没走近山洞,其中一个将领跨刀上前,喝道:
“站住!干什么的!”
“我是来送水的!”韩枫喊着,提了提手上的水桶。
“终于来了。”他轻声说道,“快来快来!”
将领示意韩枫过来,放他进了山洞。山洞入口不算宽,但再走进几步后,空间一下就打开了,洞里也站着几个兵卒,韩枫刚一进去就被他们的目光锁住了。山洞里,炽热的空气中夹杂着肉食动物粪便的气味,火光伴随着高温从洞里喷了出来。在洞的深处,一个巨大的熔炉喷射着火舌,穿着短衫的工匠们向外一车一车地运着石头,被人接过,倒进熔炉里。熔炉一开,从里面流出一道金黄的液体,流进一个模具中,工匠拿起装满的模具,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桌上,一排模具整齐地排列着,工匠拿起已经冷却的往桌上一敲,落下一块金黄色的方块——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