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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世繁华 一条青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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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青色的山脉向前延伸,它缓缓向左走,又突然被右边的风景吸引了目光,它兴起向下俯冲,又跳上高高的天空。它和平原击掌,又与江河相拥,最后停在了一座小县城边。此时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清水一般一层一层地清洗着天空的灰色,鸟儿抖动着身躯,清理着自己的羽毛,它们正用鸣叫迎接新的一天。这时,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从树下掠过,惊得鸟儿飞离了树梢。
骑马者勒马停在一座宅院前,门上横着一个四字的牌匾:蕴雅私塾。马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衣冠整洁,初升的太阳下卷起的春风仍不及他脸上的光彩。中年男人敲动门上的铁环,不一会儿,开门声响起。门慢慢打开却看不见开门的人,直到门开的足够大时才从门后钻出一个十几岁的小孩。
小孩不认识眼前的男人,但见他穿着一身官服,神采奕奕,便向男人施礼,问道:
“请问大人有何事?”
“我来找吕老先生。”男子还礼后说道。
“容我去告知先生。”那小孩说,“还不知大人名讳……”
“你只管将你所见如实相告就是。”
那孩子听了,便转身往宅子里走。那男子就在门外静静等着……没过多久,那小孩又回到门前,请那男子进屋。那男子便跟在小孩身后,两人穿过回廊,很快就到了一个房间。
这房间像是用书本搭成的一样,书籍层层堆积一直延伸到视线看不见的地方。门的前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中间放着纸墨笔砚,笔砚之外的地方也堆砌着厚厚的书籍,被这些书籍围在中间的是一位老先生。他大概六十左右年纪,干瘪的皱纹揪着他的脸,他皱着眉头,一手抚须一手拿着书籍,正思考着今天要教课的内容。
“先生,那位大人到了。”孩子一边施礼一边说道。
老先生见到来者,放下了手里的书籍,笑容一展,说道:
“甫能!”
“吕先生!”
“哈哈!我们有多久没见啦?”老先生走到王大人身前说。
“已有三、四年了。”
“这里杂乱,来来来!随我到茶室去!”
老先生说着,便拉着王大人穿出走廊,边走边说道:
“想当年见你时,你还是白衣,如今已经青袍在身了!”两人同时笑了起来,“你如今在何处做官啊?”
两人说着,走进一间茶室。茶室里布置简易,只在中央摆一张茶桌,桌上齐齐整整摆着茶具和茶碗,桌后是一排木架,架子上满是书籍和瓦罐。王大人同老先生一起坐下,说道:
“蒙圣上不弃,在京都谋了个小官。”
“这好啊!”老先生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了茶叶。
“这得多谢老先生当年的举荐啊。”
老先生笑得格外开心,问道:“那你怎么又到这来了?”
“我此次来是有要事在身!”王大人脸上的光彩更耀眼了,“如今民康物阜,一片盛世景象!圣上挥雄兵东镇绵江、黔州,西征念齐,如今已下懐、津两城,兵锋直指秦峡关!圣上下旨,要在各地举办比武,招有能之士以助西征。我就为此事而来。”
“西征念齐?念齐幅员辽阔,虽说懐、津两城已破,但那毕竟是关外小城。莫说念齐,就是要攻克秦峡关也非易事啊。”
“老先生说得是,所以我此来办事,比武只是其中一件,更紧要的是开办武行。老先生的私塾里不是也有几个孩子吗?让他们——”
“他们年纪尚小,又在私塾呆惯了,如何做得?”
“老先生误会了,我是叫他们去衙门记上姓名。这事今日不做,明日、后日也会有人叫他们去做的。”
“是这样啊,那好办。”老先生说完就转向了还立在门外的那个孩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本来就没有多少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僵硬了,随之而来的是让人不敢忤逆的威严,“小冉,去把其他几个都叫来,让他们在堂前等我!”
老先生说完,等孩子应下离开后,又热情的与王大人喝茶、聊天。
太阳正一点点地向上爬,很快它看中了一块僻静的走廊。阳光躺在了石制的地砖上,慵懒地舒展着身体,随后把脚翘在了外墙的青瓦上,打起盹儿来。这时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一个人,他轻轻地走着,好像不愿打搅阳光的休息,拿着扫把和簸箕开始清扫地砖上的灰尘。阳光打着盹儿,风也偷起懒来,它把双手枕在脑后任由身体在空中上下飘动,它飘啊飘,飘到那条僻静的走廊。它放松着身体,就顺着走廊滑了过去,带起了已经扫好的灰尘,灰尘刚刚扬起就被一把扫帚挡住了,把它们又轻轻地推了回去。那人仍扫着地,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从转角露出身来,是来叫人的小冉。
“韩枫!快别扫了,先生叫我们在堂前集合呢!”小冉边说边用手招呼着。
“怎么了?”
扫地的这人自然就是韩枫。被韩枫这么一问,小冉像是想起了什么竟有些迟疑,结巴了一下。
“反正你过去就是了,我还要去叫杏哥他们呢。我先走了!你快些啊!”他一边跑一边说道。
韩枫一头雾水,但也只好放下扫把赶去堂前了。韩枫和这里的其他十个孩子都是老先生收养的孤儿,平时除了读书、认字,也要打扫私塾。等韩枫到了堂前,这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老先生正站在众人面前,韩枫也就老实的在一边等着,没有开口去问其他人。没过多久,小冉就带着最后的几人来了,老先生见人都到了,就把其中一个叫到跟前,对他说道:
“春晨,你带他们去县衙,搞完了就早些回来。”
春晨已经十七岁了,是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大的,这事自然就交给他了,春晨应下后,就带着众人出发了。
一群孩子走在路上激烈地讨论着,他们张开手掌,有的人生着枝、长着芽,有的人掌心用力就有火焰向高处喷涌,能在指尖把水珠聚得越来越大……大家在前面走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好像没人注意跟在最后的韩枫,他把双手藏在身后,偷偷地用力,掌心里却什么也没有。
韩枫掌心用劲,他感觉到一股暖流沿着手臂向手掌流动最终在掌心聚集,那种感觉格外清晰,可当他把手举到面前时,掌心上却依然什么也没有。又没能成功,韩枫用劲的身体一下子软了,并随着卸了力的身体叹出了一口气。他向前望去,发现走在前面的几人正回头看着他,韩枫的整个身体都在这一刻僵硬了,他下意识的将手收到身后,两只手藏的更深了。转头的几人刚和韩枫对视上就迅速地转了回去,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天,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就这么穿过几条街道,一面巨大的照壁出现在眼前,一行人绕过照壁看到了立在衙门外的衙役。
“衙役大哥,记‘五行’的话要去——”上前询问的是春晨。
“那边!”没等春晨说完话,衙役就打断了他的话,向右指了指。春晨向右看去,申明亭边搭起了几张桌椅,几个官差正围着一个年迈的老者,坐在桌前磨墨。
一行人走到申明亭边,春晨带头坐到了官差对面,他张开手掌,火焰在他的掌心跳动起来。韩枫跟在最后,脑子里回忆着过去聚起风的经历,藏在身后的手掌不停地尝试着……韩枫闭上眼睛,幻想着掌心的风聚集起来,他不断的尝试,不断的想着,直到突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韩枫睁开双眼,这才发现其他的人都已经登记好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不知为何,心底有一个声音响起:
“再试一次!”
韩枫走了过去,坐在了官差对面,他伸出手,掌心上仍然什么也没有。轻笑声从身后响起,官差也听到了笑声,抬起头来,笑声变得轻了,也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官差对韩枫说道:
“再来一次。”
韩枫再次尝试后,瞥见了官差疑惑的表情。官差随即跟身边的老者打了声招呼。那老者同样穿着一身官服,与官差的疑惑不同,老者的脸色并没有什么波动,坐在了官差的位置上,两根手指按住了韩枫的掌心。
“你一直都这样吗?”
“不是的!我以前聚起过风……”
老者与韩枫对视,好像在向他确认,韩枫则认真地盯着对方。老者低下了头,他用两根手指沿着前臂一路抚至掌心,随后将韩枫的手掌举到眼前。韩枫的心也跟着越跳越快,那老者将手指分开,分别按在韩枫掌心的上下。
“试一次。”老者说,韩枫吐出一口气,感觉着那股暖流向掌心流去,最后在掌心聚集,可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再试一次。”老者又说,韩枫按他所说又尝试了一遍,这一次老者有了反应——他沉着眉,摇起了头。随后跟身旁的官差交谈起来。
一瞬间,笑声、叫卖声、行人来往声、老者和官差的谈论声交杂在一起挤压着韩枫的每一寸皮肤,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原本狂跳的心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乌云一层一层地凝固在冰冷的黑夜里,月光被吞的所剩无几。韩枫走在街道上,他听先生说要去县衙登记。此时路上空无一人,漆黑的房屋和街道正一点一点的将韩枫吞咽进更深的地方。很快,韩枫看到了一块巨大的石壁,它像咽喉一样立在远处,而在咽喉的不远处就是韩枫要去的地方。韩枫走到近处,那里临时搭着一些桌椅,韩枫坐在那里,想要在掌心聚起风,几次尝试无果,一回头,却看见身后突然聚集起一群黑影,这群黑影看不清模样,韩枫却感觉到他们是私塾的那群孩子。他们有的交谈着,有的嬉笑着,有的驻足观看,有的好像忙着些什么……韩枫很快被他们围在中间:看不清他们在望谁,却感觉在看他;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却感觉在议论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却感觉在笑他……韩枫被围在黑压压的影子里,他大声说着话、辩解着,却没有人理会他,只有声音在耳边堆积,黑影不断地挤过来,把韩枫压在中间,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嘈杂……韩枫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头沉得抬不起来,他开始拼命的向外挣扎,想从黑影中抽身。他用力把脚拔了出来,随后狂奔起来。
“谁可以帮我?谁能帮我!”
声音从心底响起,在口中呐喊,脚在本能的奔跑着。等韩枫停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私塾。韩枫推开大门,向着熟悉的方向前进着,远远的,他看见了先生,他正微皱着眉头,一手抚须一手拿着书籍,严肃地批评着门前站成一排的孩子们。韩枫的脚步停住了,不敢往前,头顶的乌云好像把他也凝固了,老先生放下书籍,像要抬起头……
韩枫猛地从梦中惊醒,耳边是惊雷的余音,冷汗已经将他浸透,耳边是窗外的暴雨和自己大口的喘息。雨点几乎相连,像是倒进大地的一样,倾泻着雨水的屋檐下一扇门缓缓打开,韩枫就像疯了一样的向外跑去,逃离这个正一点点将他吞咽进更深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