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 纵容 “我不想跟 ...
-
“我不想跟你吵，请回吧。”易小川意兴阑珊，放下酒碗，径直往屋里走。
蒙恬遭受到这样消极的不抵抗，满腹满腔的话找不到发泄的出口，坐在院里呆了半天。眼看易小川灰色袍子的长长身影微现踉跄，消失木门，却突地站起来，在门关上之前，一脚踏了进去。
“小川！”蒙恬扶住易小川因用力踢门而差点摔倒的身体，脱口出声，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你怎么还没走？”易小川身体还没直起来，就用力想摔开他的手。
蒙恬暗暗用力，更紧的握住易小川的臂膀，一边看他不得不借力站直，一边微笑道：“我想对你说的话还没有说，我怎么会走？”
易小川不禁失笑，即刻扭头闭眼：“你又要和我讲什么忠肝义胆，报国为民了吗？没用的。什么家国，责任，这些字眼在我的人生里根本就不存在。道不同不与为谋，你没听说过?”说到最后几个字，易小川回头，淡淡无味地盯着蒙恬，仿佛要用那几个字把蒙恬敲醒，让他从此知难而退，永不来烦他一样。
蒙恬听他说话，语句尖锐，语气里却没有一丝火药味，突然也觉没有意思。
深吸一口气，蒙恬坚持努力：“以前虽然你从未想象到过家国，责任，可是凡事都要争个输赢。明知不可能，也要把顶风而上，把不可能变为可能。如今，一场牢狱之灾，就让你如此意气消磨?”
很多时候，蒙恬都是在光线暗淡的情况下看到小川。或者说他对暗处的易小川印象最深，比如图安的山洞，比如易小川的将军府。他早发现小川说话时，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从这样后面的某一个觉度看过去，总是不由自主的嘴角一鼓一鼓，嘴唇一翘一翘。而他的眼睛，越是在暗淡处，光影处，越是黝黑发亮，晶亮如星。
就像现在他背着外面的天光，就又是在暗处乐。蒙恬就不自主的注意到他嘴唇还是不由自主的撅着，眼依然亮如星子，可是蒙恬的确感到他少了一股精神气。一种从一开头认定他就是自己的亲弟蒙毅时，他就跟自己针锋相对的精神气，满满的不服气的精神气。
易小川避开他咄咄的眼光，又一使劲，挣脱蒙恬的搀扶，径直在破旧简陋的矮榻上躺下来，一脸逐客的神气。
蒙恬故意不看他，只是四下打量一番。
屋子大，空，破，旧，所谓家徒四壁不过如此。连带屋里那个往日鲜活灿烂的人，也变得空荡荡灰扑扑虚无缥缈了一般。
从图安一路回到咸阳，易小川丰富的野外求生技能，机敏灵活的办事能力，早早给蒙恬留下深刻印象，认定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如今举贤堂一案，易小川表现出的大智大勇，使蒙恬更是笃定，就算易小川没有身上那个虎形印记，蒙恬也不会让这么一个人才如此消沉下去。
打定主意，见屋内一根老树根墩子在门口杵着，蒙恬便搬了进去，坐在易小川塌前。语重心长，蒙恬准备又一番长谈：“蒙毅，前两天是我太急躁了，我不该那样凶你。不过……”
易小川立刻懒懒地打断他：“我说过我不是蒙毅，我不是你们蒙家的人，我没有义务去做你说的那些事。这话上次就跟你说清楚了，这是最后一次，蒙将军何必为难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
蒙恬见他根本不接招，话根本说不下去，心里怅然，想想那些话，仿佛真的是已然说了无数遍，再想想这个情景，却算是最没有劲儿的一次了。
蒙恬从毒伤的沉沉昏迷中彻底清醒过来，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也慢慢上了心头。打起精神，给小川交代后事，要以小川接掌蒙家军，牵制赵高李斯一党，以手中兵权与之抗衡，以抱大秦安稳，力保扶苏公子日后登基。
易小川自然仍是不肯接掌蒙家军。听他这样畅想未来的美好前景，不，妄想，忍不住摇头：“百世，千世？原来，不只秦始皇有这样的梦想，秦朝的王公贵族们都是这样做梦的。”
“做梦？你说做梦？皇帝陛下奋六世余烈，亡六国诸侯，振长策，御宇内，天下归心，正是子孙万代的帝王基业，你怎说是做梦？”蒙恬竭力抑制怒气，不觉脸已挣得通红。
易小川见他如此，心里同情，不禁叹息。虽然他历史学得不咋样，可是有一句话却不失时机的钻进他脑子，钻出他的口：“秦，二世而亡……”
“你说什么？”蒙恬大怒，一掌将易小川拍开。
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易小川暗暗惊叹，蒙恬威武神力，即使身负重伤如此惊人。这样的英雄，可惜终将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而他一心守护的秦国……易小川道：“没有千秋万世，扶苏公子也做不了秦二世！大秦，不，应该是秦朝，只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集权国家，也是寿命最短的一个朝代，而已。”
“满嘴胡言！！!”蒙恬捶床大怒，“公子从小跟从我学习文治武功，品性纯良，宽厚仁德，胸中有沟壑，亦有兼济天下之志，经世纬国之才。虽然如今皇上将他发配长城，可是皇上万世明君，一向信任宠爱于他，必将传位于他。公子登基为二世，大秦必将大治，始皇百世千世虽不能定，但有扶苏公子治理，必定国治民安，可保数世无忧。一国得君如此，夫复何求！你，你，休得满嘴胡言！”蒙恬说着，突觉胸口一痛，闷了一下，一绺血从嘴角渗出来。
易小川大悔，赶紧上前递上毛巾，给他捶背：“好了，你不要激动，我只是胡乱说说而已！”
蒙恬一把扯过毛巾，揩了嘴边的血，再一次将易小川推离身边，双目炯炯，盯着他道：“身为蒙家后代，不经过努力怎么能轻言放弃。你虽口口声声不承认自己是蒙毅，可是你这次为了扶苏公子，为了大秦，不惜身陷囹圄，以护举贤堂和公子周全，就足以证明你身为蒙家真实身份！”
“我不是为什么扶苏公子，也不是为什么大秦！”易小川脸色暗了暗，皱了眉头低声道。
“你说什么？” 蒙恬气头上来，没有听清，急得厉声追问。
易小川见他生气，自然不可能跟他同往日一样硬碰硬下去，只拱手道：“蒙将军大伤初愈，还是多多休息吧。在下告辞！”
“站住！”蒙恬急得大喝，“你，你！大丈夫应当心怀天下，为国为民，方不枉来人世一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怯懦胆小，无骨气少志气，无勇气少担当！你看你如今，不仅没有资格成为蒙家骨肉，更是枉称男儿！”蒙恬身为武将，发起威来自然也是雷霆之怒。只是之前，他一心疼惜自己胞弟，难免抑制了脾性。如今竟忘了控制伤痛愤怒之气，一口气上不来，扑到榻上，狠命的咳嗽起来。
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先生，怎么啦？”庞副将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立刻冲上去看蒙恬。对着庞副将责备的眼光和话语，易小川呆了半晌，突然抽身离去。
之后的几日，在庞副将的叨念中，蒙恬很快后悔了。他一向视易小川为亲弟，为蒙毅，待之亲厚异常。如今易小川虽出言不逊，着实令人生气，可是之前他更疯狂的话都说过，更出格的事都做过，自己都能容忍，为何现在就不能容忍了呢。难道就因为易小川举贤堂一案的仁勇表现，让自己希望大增，以为蒙毅已经回来，谁知却希望落空，太过失望所致？还是因自知伤重难愈，国家大事一时无所寄托，心急如焚，情急所致？
总之，蒙恬觉得自己也许比易小川逼得太紧。如今自己伤势大愈，蒙毅之事看来不可操之过急。
因此，今天的蒙恬没有往日的急切，也没用那日的激动焦急，甚至，他看着易小川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的样子，仿佛突然切身感受到易小川身上的那种浓重的疲倦。之前想好的很多话，突然之间觉得可说可不说了。
庞副将收回凝视远方到快要凝固的目光，回头看看裂了大缝的屋门。蒙家军的几个黑衣军士站在门口，仍然目光机警，严阵以待。
庞副将几步跳下屋外的斜坡，拨开茅草，只见溪水清澈，衬着对岸近在咫尺的茅草，欢快而去。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让一直蹙紧的眉头稍微松了些。抬起头看偏西的日头隐在灰扑扑的空中，色泽形状，恰如咸鸭蛋黄。
这当儿，蒙恬出来了。庞副将赶紧爬上斜坡，欲要问问将军，却见他一言不发上了马车。探头看看院子，空无一人，心下狐疑，却不得不赶紧令众军士列队随车。
车辚辚而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8. 纵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