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恶志》久久八十一一

3、第三章 麦城 九月的早晨

　　九月的早晨略显凉意，初升的太阳将温度落在这个雾蒙蒙的原野之上，擦亮了一颗颗露珠，连同它自己也感受着这新鲜的空气和恬静。山峦之间，大大小小的水田入秋前就已经干枯了，呈现出一片麦田枯黄，树叶尤青的青黄相交之景，而水田旁的公路上更是被忽闪忽闪的树叶间漏下的光斑铺满。

　　麦城自然不是关公败走的那一个麦城，可其落魄却是应地了又应人。麦城做为南国十二城中的“工业城”，自打十五年前起，此地的工业发展就越来越不景气，矿山里挖不出东西，河流断水，山里总是泥石流掩埋了无数公路，越来越严重的污染让大批的年轻人都出走了。所谓的南国是旧时的称谓，现在整个南方十二城在行政上统一规划为南境。麦城在辉煌时曾经承担了整个华夏的能源供给，只是破败后坏境实在污染严重，是以苏慎游荡遍了南境也从未考虑过去麦城，他在骨子里无比亲近自然和绿色的气息。

　　看到眼前的清晨之景，不禁料想十年间麦城竟恢复得七七八八的模样，麦城市长南宫甜的能力果然出众。在诸城民主候选人，他是唯一一个倡导环境核心论的，也不枉自己投了他一票。

　　欣慰之余，苏慎正停在一旁的公路边，愁眉苦脸。车抛锚了。两天前发生的事故比他想到最糟糕的情况还要恶劣，为了保险起见，他改道走了小道公路，兜兜转转的，没想到八年服役龄的老轿车却在这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地方熄火了。当时逃命急匆匆的，手机自然也没有来得及带。

　　自从高速横通华夏全境之后，普通的两道公路早就成了摆设，鲜少有人还走小道了。

　　但是本能的，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些地方会经过乡车什么的，总会有人来的。荒山野岭的，除了碰运气等会不会有人经过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近年来，常有民间传言说山中看到了变异的动物，甚至还有人目睹了茹毛饮血的野人，官方也遣了几队科学考察小组深入调查，但到现在都没有结论。贸然下车，要真的误入荒山，苏慎自问不管是野人还是迷路都是自己吃不消的。

　　叹了口气，天色还早，不妨在等等看。先前在路过的商店里买了一份南境早报，现在倒是有时间读了。看到头条上赫然几个加粗黑体大字“913在逃疑犯命丧火场”，“居民九人殒命”，苏慎倒吸了一口冷气。

　　又有人死了。总是这样，总是这样逃跑，留下死亡。

　　他不敢再往下去看那些细节，也不敢知道那个警察未卜的命运。紧紧握着被汗水打湿的拳头，像失去了呼吸似的望着远方，久到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绿色的鸵鸟在疯狂地逃窜，在远处的光斑中急速跳来跳去，拼命躲藏。在这样的幻觉，他好像听见鸵鸟“科科”的声音，在安抚着他，那是血魔玉啊，怪物一样的存在，人类无法战胜的邪恶的魔鬼，苏慎对付不了他，保护自己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不怨他。可是，另外一个他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又在他的另外一只耳朵旁谆谆教导，小慎，为人一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父亲希望你能够做到，至少你要试着去做到……

　　眼看着两种声音像魔幻一般在他耳边嘶吼起来，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下巴上滴落，隐入衬衣里面只留下浅浅的圆痕。

　　“噔噔瞪……”苏慎身体一僵。

　　“先生你是不是车子出了什么问题，车尾看见好像有些漏油。需要帮忙吗，我是这附近工作的护林员。“对方简单明了表达了来意，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苏慎平复了呼吸，在摇下车窗的瞬间在对方脸上寻找着蛛丝马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可是脸却非常的干净清秀，没有一丝血痕。他正骑在一辆半旧不新的国产自行车上，右脚蹬着地，靠在他窗边。不知是不是阳光撒在对方脸上的错觉，他恍惚间看见一片金浪在这个人的脸上荡漾。真的是，相当奇怪呀。

　　“您好，车抛锚了。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修理店吗？“这个护林员可太年轻了，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与苏慎脑海中的护林员形象大相径庭。

　　对方彬彬有礼，“怎么称呼您？”

　　苏慎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苏心真。”

　　对方默念一遍后再次在嘴角酝酿出一抹微笑，只是那笑意，莫名叫人看不懂，“可真是巧，大水冲了龙王庙，前面再过五公里就是我们庐石镇，华夏第一苏姓人口大镇。你呀，碰到咱们本家人了。”说着还伸出来一双白皙的手，一言不合就握住苏慎的左手，晃了晃的时候没有错过苏慎脸上懵逼的表情。“叫我小海就行了。”

　　那张秀气的脸上看起来非常亲切，酒窝里仿佛隐藏无尽的微笑的甘泉，一丝丝无意地轻巧流露出来。苏慎从来没有见过对待自己如此善意和热情的人。
　　之后的事可就出乎意料了，据他自己介绍，他叫海遇香，在附近巡护森林，麦城菊县庐石镇人氏。巧的是，还有一门拿手活就是修车。苏慎心里狐疑还未升起半炷香时间，旁边路过的乡车便打消了他很多的想法。

　　海遇香停好了自己的自行车，正在检查车出问题的地方时，旁边一辆标牌上写着通往水稻乡的客车在旁边停了下来，司机大爷大着嗓门喊，“小海，要不要响爷等会经过店里的时候给你叫个帮手来？“

　　“那敢情好，这外乡人的车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转头看着苏慎，嘴角一弯，露出两边梨涡，”估计油泵坏了，这儿没法修的，要不你跟着响爷先上镇里吧，回头喊人给你拉回去店里修。你自己在这里等可能要很久。”

　　苏慎望着他，那双眼睛里被满满的阳光填满了，叫人不得不相信。

　　大巴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远远便望见前方有一个很大的湖，触目所及，皆是暮秋的湖泊，上面枯黄的荷叶连成一片金黄，模模糊糊和他脑海中的记忆混成一体。苏慎记起来了，这条公路的前方是庐石镇，传说中青乌兽曾经盘踞过的地方。

　　庐石镇，三十年前曾经是麦城的文化旅游景点，有少许的古朝建筑，后来因为在镇子附近的大荒山发现稀缺能源，当地立即进行大力开矿。也正是这里开采的稀铜能源，既把麦城送向国际顶尖工业城的高位，同时也葬送了这座城市的未来。这里，是苏慎曾经幼时的故乡。

　　苏慎在十岁之前，他和父母一直居住在这个小镇上。

　　为什么，兜兜转转，会回到这里呢？可是他闭上眼睛，除了那天阳光正好，院子的栀子花开了，父亲苏万三折了一枝递给满目含笑的妻子，而他蹲坐门槛上犯困的画面，他几乎想不起来这里的一切。像是过往的时光对比得太过美好，所以都被岁月神偷锁起来了。他心中暗暗叹口气，无奈地想。但实际上，父亲告诉他对十岁之前的记忆几乎全无是因为一场大爆炸，发生在大荒山的大爆炸。所有华夏人都知道那场爆炸的悲剧，现场伤亡无数，大荒山整整一匹山都烧为了灰烬，国家动用了上百只消防队，甚至出动了武装军队，集尽了全国之力还是花费了一个星期才彻底熄灭了那场大火。大荒山的能源研究所和矿场都毁于一旦。年幼的苏慎从那场灾难中幸免，全家搬离了庐石镇，从此以后庐石镇就消失在世人的眼里，也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摇摇晃晃的汽车颠簸，靠着汽车窗边的冬日的阳光，他很快便合上了眼睑。

　　摇摇晃晃的骑着一头小毛驴，晃着晃着就到了镇子上，依稀听见了许多人的欢呼声，想必是个什么节日吧，热闹极了，梦中的他留着半分思绪想，这一次，不如就留在这样的小城镇中，藏起来......

　　而后方等着拖车帮忙的海遇香，摘下了他的帽子，他坐到车顶上，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迷雾消散殆尽，远处的山脉河流一点点清晰起来。田野之外，是盘踞了几百公里的大荒山山脉，像一只巨大的蜈蚣盘桓于此，高大巍峨的山脊之上连接着冰雪高原。这里，是平原和山地接壤的地带。在几千年前，华夏文明在这里发源，生长，壮大，顺着河流和富饶的土壤一步步走出去，走向平原和大海。这里的传说里，曾经栖息着青乌兽和神明。如今茂密的森林郁郁葱葱，参天盖日，这里的历史痕迹在岁月里渺无痕迹。

　　阳光一闪一闪，那张黑白的报纸安静地坐落在副座位上，现在，背面的那一页被人翻了过来，标题是苏慎没来得及看到的“913案人犯确已死亡，葬身于福泽园大火中”，小版的标题是“南城城长渎职失责被罢免”，在小版这篇文章里也出现了李宗德的姓名，可惜的是，对他的生死念念不忘的苏慎并没有看到。

　　阳光跟风的脚步撒到大地上，碎成一片闪闪发亮的光点。

　　海遇香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跟近处的光点，一路追寻向远方，他看着庐石镇的方向，喃喃道，“小慎，长得一点都没有变呢。”那熟悉的微笑又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回来了，我的妹妹呢，她还会回来吗？”
　　——跟着大地行走了几万年的人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开始的模样。如果有神明在俯视，他们一定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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