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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追责 一道血痕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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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血痕一生命,琼浆玉露救不得,红怒覆面血魔玉,尸心怨长成厉鬼,遥看远山青填海,长风破剑一碧空。昆石双莲,地藏佛海,闻到是,凄惨浮生 。
——《猎恶志》
南城九月被铺天盖地的草坊小区纵火案新闻报道所淹没,十户九口人丧命火场,现场之惨烈叫南城的街头小巷都谈之色变,与此同时,却无人谈及为了当场救人在烈火中被灼烧伤右手臂的南城公安刑警李宗德,他的事迹,既不见于舆论诸报,也无警队内部的奖惩记录,甚是奇怪。连连两桩惊天血案,已经让整个警局忙乱成了一锅粥,加之不知名势力的舆煤在民间大势宣传末日说,宣委个个忙得焦头烂额,也没能阻止南城人心惶惶。
李宗德躺在病床上,手臂麻木的疼痛让他看起来相当苍白。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一茬又一茬的人群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他脑部中血液急速流动,做笔录的,停职查办的,量血压测体温的……唯独没有探病的。
年过五旬的老所长陈亮此刻坐在病床前,语重心长握住他未受伤的的右手,那脸上老树虬般的皱纹跟他的语气一样重,“好好休息几天,这查案,冒进的后果你可记住了,后面你也不用担心了,好好配合调查就是了。”
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完没了地下,李宗德无声地皱眉,最后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想起转身去救人的那一刻,兴许是因为他是一个五年的警察,有了所谓的天职感。
那双还带着血丝的年轻的眼睛越过陈亮,直直望着他后面紧跟着的陈耿耿。
一张漂亮的脸蛋哭得那个梨花带泪,加上一身小白裙,平时俏丽的小脸上看起来颇为憔悴,头上还别着一朵小百花,活像是来送终的。李宗德又好笑又好笑,渐渐地疑惑似爬山虎般遍布在心头,这两人怎么会一起来,明明自己现阶段还处在严密的调查当中?
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沉沉的眼睛看向女孩,一种难言的压抑陡然袭来。
陈耿耿和他算是欢喜冤家的情侣,两个人相识相爱到现在不过一年,但是平日里感情还是相当不错的。现在,她的眼睛通红,声音里还有一丝哽咽,她看着陈亮,低声开口,“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是我父亲。还有,我有话要跟你讲。”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攀爬进大大敞开的窗户,将桌上的纸张扔得遍地都是。
陈亮轻咳嗽了两声,便留下两个人独处。
“宗,爸爸本来就不同意我和你,做警察真的太危险,这次……”女孩说到一半,便忍不住抽抽啼啼哭了起来。
“我们分手吧。”李宗德的眼里看着头上摇晃的灯光,女孩儿不可思议瞪大了眼。
然而这都不重要了。于是,她点点头,替他掩了掩被子,女孩儿转而挺直背,体面地离开了这里。
李宗德摊开紧紧握住的手掌,里面还躺着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他闭上眼,彷佛沉睡了一样。
过去的点点滴滴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翻转,从一名受人尊重的杰出刑警,沦落到如今人人避之不及的断臂模样,只是昨夜短短的几个瞬间而已。他想起来临行前陈亮默许暗示的那张脸,那张衰老却慈祥的脸。
“轰……”一声惊雷响起,黑夜顿时如白昼,光亮便映在李宗德鼓起来的腮帮子上,沉沉的一坨起伏表面看着十分平静。
九月,大雁南飞,连着几日艳阳高照,往日城里的热闹却是不复见了。唯独有动静的便是在南城的派出所门口,翘首以待的记者和愤怒的抗议人群还集聚在花坛处,接连发生的两个惊天案件让所有人的生命安全都收到了威胁,人人惶惶不安,临城的几个警署都调遣的主力过来支援,各大主要交通路线都实现了管制和筛查,基层民警更是挨家挨户上门征询线索,都城甚至派来了最出名的几名刑事犯罪专家协助。然而,又一个星期快过去了,无论哪个案件都毫无进展。
舆论的翻天怒浪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陈亮关上窗户,外面人潮的声讨终于被短暂地隔绝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华夏进入2000公元年以来,城市犯罪率急剧攀升,案件累日积增,加上政治斗争背后的牵扯,“913”引发舆论暴动是迟早的事。
都城派来的纪检才风尘仆仆到了办公室,椅子都还没有坐热,外面像是豆萁点了火噼里啪啦马上就闹了起来。虽然来得这位纪检年龄比起陈亮算小了,四十来岁,头发却秃了一大把,想来是上边的位置坐得也不是那么舒服。架子么,倒是没有城长端得高,人家也是客客气气地让所有人都落了座,这才恭谦摸着小胡子坐下了,一双细小的眼睛从头睨到尾,开口也没有那副官腔,“各位同仁,外头这动静想必你们也听见了,解决不好,我们谁也不用喝这茶了。”他将将端起来茶杯,里面泡的上好的龙井。
一语双关,在座的无一都吸了口气。华夏是礼仪之邦,也是茶礼之邦,凡为华夏人,无论是亲朋聚会还是官场国宴,浓郁的茶香味都是必备的。
只除了一个地方,监狱。
华夏立族之祖有言,茶者,唯君子以德服之。是故,在漫长的几千年华夏历史中,茶从来不进入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陈亮不语,面无表情地琢磨这其中的里层意思。
倒是长年身居高位的城长李世河面露惊慌,险些打翻了面前的杯子,“领导,请您一定明察秋毫啊。这天灾人祸的没成想都加到一起去了,我们现在确实是束手无策。要是麦城,祁山他们旁的支援早到半天,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难以补救。”话还没有说完,桌子对面的麦城代表就气得破口大骂,“嘿,您这说骚话不怕断了自己的舌头,甩锅之前怎么不想自己连线我们麦城的时候您还在北欧度假呢……”
见到对方并不是叫人轻易拿捏的主儿,李世河捏着杯子气红了脸,虽说他有在推卸责任,但是华夏举国最先进的警力配置部署都在麦城,实验器具设备哪个赶得上。南境一共设有城十二座,城下设坊十二坊,其中南城商业发达,而麦城工业领先全国,是十二城中的翘楚。按照二十年前起南境新防护法规定,重大刑事案件发生,需联合各城先进警力设备协同调查,以求快速高效破解案件,稳定南境治安。麦城接到通知推诿责任,迟迟不到位延误了最佳现场勘查时机,自然也是要追责的。他还没有开口,那边祁山的县长也跟着反驳,说到底,祁山只是个两百万常驻居民的小县城,南城作为整个南境的南都,怪到他们身上却确实是又蠢又坏。一瞬间,现场像披了戏服的舞台,你方唱罢我方上场乱作一团,最开始表面听起来还是好声好气,到最后陈亮隐隐能看见茶盖在微微震动。
这场景倒也是见怪不怪的,陈亮坐在尾座,装作老实人不敢开腔的模样,掀开茶盖小心翼翼饮用时迅速打量了那位中央来的纪检。奇怪的,他不仅没有一点要下马威的样子,甚至左瞟右颔首,听得饶有劲儿,偶尔在他那张又白又肥的脸颊旁,露出一个丝毫不引人注意的细微的笑。他在引战,他在看戏,他在等鱼上钩。
果然,等下面吵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他敲了敲桌子,面上一副十分理解的样子,“各位,讨论了半天看起来大家都对侦破案件不报希望了呀。”
下面便零星有几个人装作很痛心地叹息,然后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能够暂时平息舆论的也只有追责了。诸位同僚都知道,这半个月,对华夏来说非常关键,世界联会在月中旬时已经召开了,代表们在谈判桌上明争暗较量的关乎的都是我们对资源的开发权益,要是这边南城没控制好闹大了,人家抓着现成的把柄,在人权和国民幸福度上抹黑华夏。你们想想哈,拿不到联会的票,这责任上面的要是恼起来可以算叛国的。”场下寂静无声了,他继续开口,“咱们呢,给老百姓一个过得去的交代,媒体方面敲打敲打,多注意注意,这事也就过去了。”
世界联会是全球最权威的官方国际组织,自上个世纪成立,负责协调各国纠纷,力求稳定国际社会和谐。二十年前起,世界联会最重要的职责逐渐转变为了全球能源资源分配,舆情部的主任也出来点头,“就这几天我们这边也截获了上万的外网的舆论入侵,内网的技术部可以处理,但是黑客带节奏的太多了群众调查满意度就会特别低,如果不迅速处理了……”这位三十岁的年轻女士皱起了眉头,只考虑了一秒,还是决定说完。
“现在的国民舆情满意度仅有50。在进入现代化以来,上一次跌破50的时候还是二十年前,最后引发暴乱革命,差点结束了华夏文国七千年历史。”
然后,陈亮沉吟片刻后接着开口了,“各位领导,同仁,”坐在前方的李世河忽然生了不好的预感,“这个案件是我们南城派出所分局最开始处理的,没有第一时间重视,案发现场保护不当,之后警员私出打草惊扰蛇,这一切都是我管理不到位的责任。”
陈亮本该在这个月底就退休了,但是这一条条清算下来,有理有据,加上锅也有人接了,众人便没有想开口劝慰一下的了。
还好,首座的的纪委接住了他撒下的诱饵,“老陈,这全怪到你身上不好吧,连我都知道要卸任前三个月你就把所有事物交给大队长处理了呀,是不是那个李宗德,马上升副所长的那位。”要是再听不懂这纪委话里的意思就是傻子了。
见风使舵本来就是为官者的强项,见状,众人一改之前沉默,也连忙跟着帮腔。只要祭天的不是他们,管他推给谁。
“913那个案件也是他负责的。”
“是呀是呀,还有居民楼火烧案件,调查也是说他私自出警,打草惊蛇还引发火灾。”
“老陈,这确实不怪你……”
除了面色发白的李世河,剩下的人都一副同仇敌忾,仿佛一切都是眼见为实的真相了。
半晌,李世河喏喏站了起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李宗德有大世之才,一时失误,更何况,他性李。”这等护雏的模样,加上后面这一句,现场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现在的华夏朝堂,总共分为李性韩氏,李物渊老爷子,一等功勋大元帅,护国功臣,在二十年前的拨乱反正中位居庙首,并且在现代社会广收门生,传道受业解惑,更有甚者,更名改姓追随其后。李世河便是其中一个,只是他往日都是不站队的,旁人也就不知道。
陈亮心头一跳,果然如此,暗叹一声幸好幸好。看上边来的这个纪委咄咄逼人的样子,百分之九十九十韩氏站队了。李世河自己搅浑水没有保下李宗德,便想以老爷子后人的名义胁迫众人站队,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今日派过来参与会议讨论的人,都是纪委精挑细选的。
鸦雀无声。李世河环顾众人,气罢只能兵行险招,他挑衅地看着众人,将手中的茶一滩倒在桌子上,“我弃权。”每个华夏人在从政的经历中拥有三次弃权的权利,弃权则意味着无法通过,弃权者同时要对后续结果负全责。眼看李家安插在警力部门的两子只剩了李宗德一人,李世河无论如何都要保下来,这涉及到了李物渊整个华夏的政治布局,尽管现在这位老爷子已经退居了二线。
事情眼看到这里已经僵住了。
谁知,会议室的门一下子从外面踹开了,“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大家都站了起来。陈亮更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拔出了身后的枪,根本容不得他去反映过来——这是在派出所的会议室。毕竟,这世间还存着,怪物呢。他的眼里充满了寒光和警惕,只不过,他却不是捕猎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