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铁骨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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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好喝美酒，爱管闲事，喜欢美人，更喜欢结交各种各样的新朋友，他一年里的多数时间都麻烦缠身，一部分是因为他管束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大部分是他突然站到了与朋友相对的立场上去，而麻烦，更多时候，通常是跟着美人一起来的。
麻烦没找上门的日子屈指可数，他又不肯闲着，青山不来就我，我去就青山，陆小凤在兰州破落的客栈放下烤馕和烧刀子的酒碗，告别新结识的朋友，提起包袱皮前往汴京。
他收了消息，江南花家的老七近段时间随家人一路北上经商，在那疗伤——这个他倒晓得好朋友疗得是哪名堂，好好一颗心被触动，对方却不是个良配，甚至称得上毒辣，怎的不伤得见骨入髓。
此外，陆小凤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不可能不去汴京这个熔烂的名利是非场里搅一搅，更兼许许多多的朋友都捎信给他，笃定了他是不会不来。
花家老七给他的信里透露的内容跟旁人的大体相同，只是没想到这次还有朝堂下水，拐七扭八地搭了进来。近日南侠四处走动，个行各业好手皆寻访了一圈，所有人都觎着只是按捺不动，纯然是动静太大，范围却太广，摸不透什么路数，朝廷这次讲不定要把手搂在哪里。
等他翻上小楼，坐到花满楼跟前，三言二语下酒他就明白了，熟悉的麻烦延宕了许久终于上了门，妙的是，除了他本人，熟人、故人、敌人，居然全在其中。
花满楼委实好找。陆小凤也的确擅长找人，尤是找好朋友。
试问谁家还有这等手腕、财力，短时间就拿下汴京数一数二地段朱雀大街上的一处楼面？主人也不知此行会在此处待上几时，门面还是空荡荡的，没挂上『百花楼』。陆小凤熟门熟路地翻上露台，没挨着任一盆植株——当然没必要让江南名卉随他一路北上，北也有北边的疏朗大气，任是怎样娇气难伏的，在花家老七手里都不成难事。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每次陆小凤来，花满楼都准备了美酒，给自己煮了茶，好让他坐下舒舒腿，在酒里散散那些光怪陆离的人或事。
这次也不例外，又不全然一样，与以往比多了些别的。
桌案正中插着一瓶清水养的鲜切蔷薇，花已艳极，寥寥几枝都在盛时，因此花瓶也只用清透的水晶长颈瓶。花满楼爱花不假，这番却不是他往日手笔。
陆小凤很高兴地猜了出来：定是件能下酒配茶的好事。不管怎么说，最好的朋友能自己抒解开是再好不过的。
来者是客，陆小凤拿艳红李子下酒，鲜甜汁液润着舌头跟喉咙，秋老虎里他赶路赶得实在头昏脑涨，适时的甜能让人明晰些，故事能说得更吸引主人家一些。因此，无垢山庄的少庄主连城璧，这名字也不难讲出来。
这又是个少年盛名的了。
无垢山庄的少庄主，江湖人皆知的六君子之首，他是最年幼的一位，技艺又出色，人品亦贵重。陆小凤跟这位算前后脚进出的汴京，打了个贴脸交情，偏偏停下来的时机是该用午饭，陆小凤因此跟连城璧也交上了朋友。
连城璧是上汴京来采买聘礼的，来去皆匆匆。
连沈大婚在即，妻子是那位年幼的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又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两家的长辈曾是闺中的手帕交，当中年岁或有龃龉，到底祸不及儿辈，沈家甚至拿出了割鹿刀当千金的嫁妆，特特请了四大高手一路护送入关……怎能不说他生得实在太好了，样样顺心遂意，比他年长的不一定名盛，名盛的风华也已经有损，他的盛名上很快又会增添几个：金针沈家的姑爷，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的丈夫。更甚至，下一任武林盟主也该是他。
且不提陆小凤从这一连串威威赫赫里都嗅见了什么麻烦事，他固然容易被麻烦缠身，还不至于在人喜事将至里说扫兴话。
连城璧一身贵气，襟口却簪了枝格格不入的无患子，秋老虎里日头毒辣，谁也不想这会赶路，他襟口的无患子清新碧绿，似是刚折下的一般，端口也不平整。如若连城璧不肯多讲，旁人其实也不难替他圆起前后，其母『双钩莲花』白红莲长年吃斋礼佛，为亡夫祈冥福，亲儿受影响也是人之常情。
但，连城璧解释了：
“这是位姑娘所赠，说是开怀心胸，辟邪纳福的。因为是好意，哪怕萍水相逢，故连某不曾推辞。”
这话讲得就值得深究，有那一等不平人定是不信的。连城璧已是天之骄子，哪还需格外地祝福，偏偏又是“开怀心胸”？必是那女子爱慕不得的托辞，名曰赠礼，也不过是求在连大少爷心坎上略留一痕，全个自己念想罢了。
陆小凤笑笑，年轻的侠客也不知他信几分，观其神色倒是颇为赞赏这份不寻常的礼物。
他到底是太过年轻，接下来的推杯换盏间又给陆小凤套出不少话，意识到前辈不过是对那位姑娘更有兴趣些，连城璧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该藏掖的，大方利落地全盘告知。
陆小凤爱美人，更识美人，他从礼物里就先入为主断定了，这该是位智趣颇雅的美人。
连城璧不否认，又补注一句：
“那是位很奇怪的姑娘。”
很难界定无垢山庄是位于哪片府衙的积年名族，一门上下都自恃清贵，各有风采，然而领军人物少庄主也摸不透，这是不是汴京今年的流行。
那姑娘年约十五六，头发却短得垂髫小儿都惊心，堪堪盖住了雪样后颈。他生得长挑，一眼见着她发顶笔直的一条分心，中心已经渐渐新长出深浓的黑发，别处都是一水儿润亮的澄黄，这么说又有些不准确，那种暖溶溶的，富有生命力的，在燥热日子里看来还很热烈的颜色，连城璧不曾在往来的南蛮北夷身上见过，他不由得想，璧君在这儿就好了，她一定说得出里头门道，类似的景致他只能说道说道傍晚的火烧云。
可是——可是——连城璧不忍，更不敢多看她。
不为别的，任谁见了都会揪心的。
她就好像《骷髅幻戏画》里走出的一般，右脸妍丽，生机蓬勃，整个左边掩在粗略的黑色眼纱下，被什么阴毒手段蚀烂了。眼睛水汪汪的，是美人的圆杏眼，也是一明一暗。
一看就知道的，寻常手段治不好，若有机遇，最好的也不过名手替她再画一张脸。
但她递给连城璧一串无患子，予他祝福，看透了他一般，偏偏是“开怀心胸”。连城璧几乎都要质问了，实在全然无解。
他把那串无患子握在掌心，望她施施然走开，居然一步也没动弹。连城璧难得高声，问那个离开的美人影，姓甚名谁，所求为何，等等，云云。
那个影到最末也没再转过身来，轻飘飘的一句荡在在场人耳朵里：
“美女不都心血来潮吗？别问啦。”
连城璧气极反笑。无患子终归是簪在了少庄主的襟口，这段故事和见证，说不定会跟着聘礼一同递在他未来妻房手里。
酒喝得见底，陆小凤带来的见闻也告一段落，他拈起碟里的李子，等着花满楼的茶出色和故事一起开始。
花满楼讲得更像续篇，也更详尽些，因为他无需风尘仆仆，不急不躁，娓娓道来得如一折戏。
他好脾气地任陆小凤不时插嘴。
花家老七初到汴京，他又有什么趣闻呢？
故事之先，花满楼道：
“方才你说的这位姑娘，可能我也恰巧遇见过。譬如连少侠那样的邂逅，近几日我也听了不少件。”
前尘有因，溯起来可能要从铁桶似的开封府，连丢了三日饭食起开始讲。犯人至今未捉拿归案，开封府素来治风甚严，偏将此事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了。
这之后，反倒是汴京城里素有美名的高门士族，接二连三爆出丑闻，例如：弑亲，私通，杀妻害夫，溺死婴儿……等等等等，各家小报忙得不亦乐乎，开封府的三口铡刀也日日不得闲，一时间竟汴京风气澄明。
据说现在的开封府府尹包拯夜审阴，日断阳，陆小凤只当是其判案手段几近通神的夸大其词，而花满楼所言，又像当中别有玄机一般。
花满楼真的很会说故事，也非常懂他的好朋友，一下就吊起了陆小凤饕餮似的兴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铁骨娘（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