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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你好,我叫凌子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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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这是苏拉在X城停站的第三个夏天。偶尔用来排遣馋意的冰淇淋,软嘟嘟的抱抱熊大睡枕,饰有俏皮蝴蝶结的海军蓝小皮鞋,湿热并且干燥的碎碎心情。一如既往。正像手心里挣扎着融化的蠢蠢欲动即将离开的这个夏天。
依稀记得,当苏拉缠着韦西学会打第一个响指的时候,夏天的味道还正欺压得他们有婉约的喘不过气的痛苦;而现在,现在的苏拉终于可以走在大街上旁若无人地甩出那个清脆干净的音节的时候,这个夏天却已经过去了。静静地,不打一声招呼不带一丝感情地,就这么毫无挽留余地地离去了。
不知是从何时起,苏拉的那件雏黄色碎花小布褂上竟刻上了一道道低浅的褶皱,仿佛是被岁月蹂躏过的相思;和姐姐苏珊在加拿大好望角嬉闹的照片自从那次不幸的落水之后便一直未能恢复原状,照片上残留着的浅白色印纹活像被海水冲刷过的泪痕;从苏爸爸的书柜中偷出来的那本赵孟頫的书法临帖已经许久未得苏拉的宠幸,被丢弃在画架的一角难免落得被尘埃满覆嘴脸的下场。苏拉离开Z城已经整整三年了呵。
不知道苏妈妈的坏脾气有没有变得好一点,当初若不是她的一厢情愿和固执己见,苏拉实在不至于只能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被父母送着到学校报到的时候最终选择离家出走这一条可笑的捷径。
苏妈妈太要强了,姐姐已经按照她的意愿,一路走着她设计好的道路不出任何的偏差,为什么她还要不折不扣地再把苏拉也复制成另一个苏珊呢。现在姐姐苏珊在加拿大已经攻下了工商管理学的硕士学位,苏拉真心地祝福姐姐苏珊。但是若将真心诚意的祝福统统抛却不说,在隐秘不可见人的内心深处,苏拉对姐姐的懦弱折服的性格隐隐地有着小小的鄙视。当然,这并不会影响到她对姐姐的全心全意的喜欢。
苏拉与姐姐苏珊在性格上几乎是完全大相径庭的两个人。用苏妈妈的话来说,苏珊温顺懂事却又绝对不是死板的人,她哪怕是走别人给她既定好的路都可以一帆风顺地走出她自己的乐趣来;苏拉则全不然,她倔强固执,与她外表的温婉柔弱简直是全不靠谱的两码事。若是苏拉内心不愿意做的事,你再怎么拉着她牵扯她都只会是徒然无功的。必要的时候,如果实在无法拒绝,苏拉便只能选择撤退。有那么句话不是说得挺好的麽,全身而退。这几乎已经成为苏拉意识里的立世之道了,苏拉完完全全就是这么一种人。
从幼稚园到高中毕业,苏拉整整忍耐了十几年。高中毕业后,一切的一切都爆发了,然后一切的一切,可见的和不可见的,都趋于结束。
按照苏妈妈精打细算的算盘相上说的那样,苏拉必须得以优异的成绩给高中的学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然后安安稳稳地选择一个商学金融类的专业深造下去。念个三五年的完成大学学业后,去加拿大和她的已经成为硕士,当然也很有可能已经是博士的姐姐汇合,如此下去便几欲是功德圆满了。
苏拉知道苏妈妈这么热心地想把她和姐姐都塑造成为最好是商业奇才那一类的人物,个中缘由无非就是苏妈妈在Z城注册掌控有一家运作良好的大公司。苏妈妈的产业就等于是两个女儿的产业,所以她怀有这样一个勉强可以被称之为梦想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的。
苏拉秉性刚柔兼备。从小耳濡目染苏爸爸淡泊的天性,苏拉对纷扰世界中哪怕再极致的诱惑恐怕都是不能引以为追求的。就像第一次画展刚刚落幕时,苏拉的那一份怅然若失的情怀,直到这个时候,才仿佛得到了一丝新的领悟和慰藉。
苏拉淡泊善良,但你绝不要只因为这般就妄图把她当成软弱无骨的小羊羔。在还没有与世界见面之前,苏拉就已经颇有预谋地把苏妈妈身上的那种女性自尊自立自强的骄傲与自信的基因毫无保留地全部传承了下来。再加上作为全新的生命个体客观存在的需要,苏拉在把苏爸爸儒雅的文人气质和精湛的艺术修养细胞全盘接收的同时,比苏爸爸更多出几分只属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多少该具有的狂野的不羁和潇洒的超脱。
苏拉无论是怎样放肆与浪漫,苏妈妈都可以摒弃不管。但是苏拉若是想踩着苏爸爸的老步调前进,那苏妈妈就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进行干预了。
苏爸爸是苏拉顶顶崇拜的文学院教授,但是走搞纯粹文学这样的人生道路却远远有些超出了苏妈妈的可接受范围,起码在苏拉离开家的那段时间,事实确实是这样的。偏偏很不凑巧的是,苏拉把苏爸爸那种对于文学艺术的痴迷和热爱完全当做是一种优良的传统和习惯而满当当地传承无遗。与苏爸爸不同的是,苏拉选择的是油画艺术,而非文学。
苏拉的决定给了苏妈妈很大的打击。可是任她再怎样费劲唇舌好言相劝,苏拉始终不改初衷。事情会弄僵也就不足为奇了,两个倔强的女人。
大学前的最后一个暑假,苏拉闷在家里整整两个月。她需要时间为自己的未来做一个详细的规划。故事就是从苏拉离开Z城的那个火车站开始的。
从火车窗口目送爸爸妈妈渐渐变远变小的身影,苏拉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抱歉,但是她别无选择。旅途中必须有这样的停靠站点来允许游客做出决定,苏拉在火车开出不久就坚定了主张。决定之后的路是怎样,艰难险阻或是荆棘丛生,她都愿意无条件接受。只要坚定了选择,必定会有前进的路。
苏拉选择了在最近的一个站点下站,然后按照规划好的思路奔赴了邻近的X城。所有人都不会猜到的一个与Z城几乎近在咫尺的城市。再接下去发生的一切,便勿需重复赘言了。
苏拉选择踩住这样一个即将逝去的季节的尾巴来回忆一段过往,也祭奠一份失去。感情的冷暖需要时刻做着温习,才不至于褪色或者变质。当你认为的所谓最重要的感情浮雕终于在你的生命画面中趋于黯淡无影的时候,你祈祷上帝给你机会,让你拾得一些哪怕已经支离破碎的小烂片,可是这也终于成为奢望。失去的终将失去,我们的生命在人生的浪潮中汹涌翻腾,最终所祈求的却只不过是微弱的一点记忆零星罢了。
追随秋天席卷而来的第一阵狂风把8 mile广场大街的五角枫叶全部吹得“吧啦吧啦”不间歇地颤抖作响的时候,宫小沫终于记起她和苏拉之间尚有一次未遂愿的“不见不散”。那次把事情搞砸的正是喻枫的一个电话,小沫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很有一种事情不能再被耽搁下去的感觉。
被宫小沫拉着去见凌子淇是在一个有着很大的煦暖阳光照射大地的秋日午后。苏拉吃完一份比萨,正闲哉闲哉地边晒太阳边读村上的《奇鸟行状录》。拧发条鸟的出现,久美子的出走,笠原May的转学,还有占卜师姐妹俩的种种不可思议的行为,苏拉对这部绕得她走不出新方向又回不去旧地点的长篇简直感到懊恼了。
宫小沫的及时出现帮苏拉走出了这懊恼。她不由分说就把苏拉拽着离开了“吗啡13”的寓所,看那架势,简直跟古代的抢亲别无二样了。小沫拉着苏拉在“C语学苑”找到凌子淇的时候,她正戴着顶有黑白相间豹纹图案的棒球帽在女生13号宿舍楼的楼底下乖乖地站着。
“子淇,凌子淇。”小沫拉着陌生女子的手走近苏拉,用听在苏拉耳朵里简直是高亢了8分贝的声调激昂地介绍。
“Hi。”很欧派的作风。小沫的声音尚未来得及全部掉在地上,那个叫凌子淇的小丫头就很亲热地招呼上来,还主动地走到了距离苏拉更近一点的位置。苏拉感到了些许的局促,可还是很淑女很近前同时不忘很仔细地把这个宫小沫几乎要喜欢到骨子里去的女孩打量了一番。
虽是用棒球帽严严实实地遮着,但那一头几乎浅到耳根的短发还是勾起了苏拉强烈的探知欲。苏拉是从小扎长头发系蝴蝶结的女孩子,虽说从小到大也接触过不少短头发男孩子气的玩伴,但长到现在这样的年纪,却很少再有同龄的女生像跟前的这个女孩一样留这种短而至极的头发。
苏拉的这点小心思哪里就能躲得过子淇的目光。她“扑哧”一笑,全然不像是和苏拉初次见面的架势,倒仿佛,很早很早以前,她们就已经是贴心的知己一般,今天的这次见面,也只能说是老友重逢而已。究其缘由,却又是全然不能道出所以然来的。
凌子淇就这么在苏拉的或许并不叫做强势逼迫的眼神冲击下,没有任何顾虑地轻轻摘掉棒球帽。
“哎。”苏拉轻呼一声,把个子淇都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很难看么?”伴着一阵轻轻的声音,那个叫凌子淇的女子又是一个轻飘飘到几乎不可感觉的动作,重又把棒球帽扣在头顶上,还顺带捋了两下鬓角边那细瘦得几乎可以被称作零的细碎发丝。
“也没,挺好的。”话一出口,苏拉就一口否定似的觉得自己变得好违心,但她也不好改口,于是便不再多说什么。
子淇第二次“扑哧”一声,差点没笑了靠在近旁的一棵月桂树上。“这个发型,是给理发师剪失败了,别无他法,最后只能乖乖落得这样,挺惨无人道的吧。”说完,又是一阵戏笑。
“唔。”苏拉很“苏拉式”地应一声,没有再多发表什么意见。但是经过这么一遭,苏拉再也不好意思直直地盯着子淇看了。初次见面,大家都是作为小沫的好朋友出场,苏拉不想把自己搞得太突兀。但勉强地,苏拉眼角的余晖还是瞟见了凌子淇穿着一件浅蓝色发白的七分牛仔裤,上面印有令人眩晕的夸张图案,上身的深咖啡色短袖T恤细致而又恰到好处地拥裹住子淇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唯一用不着觉得抱歉的是,凌子淇墨绿色的板鞋,被苏拉大大方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三个女生一路说着无关痛痒的小笑话,慢慢地就走进了学校深处。时隔两个月后再到“C语”,苏拉依旧是无可名状的陌生感。沉重的,仿佛这个地方根本不属于她,也几乎容不得她,苏拉没法解释这其中的道理。
小沫今天使出了浑身解数,近乎是不遗余力地想撺掇起这二人的友谊。苏拉不知道小沫除此之外还有着怎样其他的酝酿和安排,明显可以察觉出来的就是,宫小沫一直忙不迭地把自己往二人之外的人行道上扔,她一直试图把苏拉和子淇摆在最主体的位置上。
苏拉感觉出了些力不从心,她很不适合在这样一个场合充当这样一个角色。凌子淇和她并排走着,苏拉感觉出无论是她自己或是子淇,两人都不怎么有想开口的欲望。
该死的宫小沫!苏拉拉动眼角每一处的肌肉试图在周围可见的不大的范围内搜出那个熟悉的身影。百米之外,那根熟悉的马尾正在不安地晃动着,正是宫小沫!可是,离得那么远,她似乎正和沿途遇到的“C语”的学生攀谈了开来。苏拉有点绝望地难过起来,她觉得自己宛似被抛弃了一般。
正当苏拉踌躇着是不是要找个合适的话题的时候,冷不防凌子淇竟先开了口:“小沫学姐很喜欢苏拉呢,她说苏拉的油画一直是很有生命力的。改天我去拜访拜访可以吗?”凌子淇略微地将身体转过可视的一个小角度,眼神亦只是在苏拉面部蜻蜓点水似的停留了不到两秒钟便又立刻反弹似的复原到原先的位置,那情景就仿佛是这般转久了会受累脖子似的。
苏拉尽管已经或多或少感觉出凌子淇对自己怀有的某种不可名状的态度,但是毕竟听得别人对自己的画作给出赞美多少还是怀有着一股受宠若惊的情绪的,虽然深究起来,这赞美之辞原不是说话人的原创。
苏拉稳稳自己的音调,以便不使感情得以外露:“拜访可不敢当,有空随时欢迎去玩。你也不要全把小沫的话放在心上,哪里会有什么生命力,全然是凭着自己的一点兴趣乱涂乱画而已。不惹得别人笑话就已经够我谢天谢地了。”
苏拉似乎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讲出了这段话,可一旦全盘出口,她又隐隐觉得后悔了,总感觉自己是说得太多了,而且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拉现在一门心思只是在后悔为什么要跟宫小沫出来赴这个约。也许在小沫的逻辑里,苏拉和子淇都是自己顶要好的朋友,那么理所当然,她们两个也就该是很亲密的闺蜜了。
可苏拉知道,事情全不是这么回事。在凌子淇面前,苏拉会不自然地产生局促感,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站在上司面前的下属手脚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摆放位置而产生的那一种局促感,又仿佛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被带到了最严正的法官面前而产生的局促不安的感觉。凭着苏拉的或许并不精准却已足够正确的目测,凌子淇虽说个子高挑,但绝不至于会有比苏拉高出5厘米那样的优势。但是,就在和她并排走着的时候,苏拉总觉得有那么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罩在自己的头顶上。仿佛是被人窥视着那般,苏拉此时此刻的所有行动力都少了一些自主性,而完全是在不由自主的不可控制下被强行着一步步往前拽,颇有点像受了磁场的强大吸引力而生成的纯粹的物理性行为。头顶的光芒耀眼得厉害,苏拉想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都显得无助。
苏拉正思忖着找一个怎样的理由可以全身而退,凌子淇突然逼近苏拉的双眼又问了一句:“苏拉现在是在哪所高校进修呢?学西洋美术史,还是西洋油画史?”
在蓦然地听到这样一句问话后,苏拉想自己的臆想症是不是在变得愈来愈严重了。眼前的子淇笑容干净单纯,虽说确实会令苏拉觉出那么一星半点的傲慢之气,但言谈举止之间,是对她绝没有任何“不怀好意”的想法的。可现在子淇的这一句问话落在苏拉的耳朵里,倒令她仿佛是受了侮辱,苏拉想也许她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却又故意问的。
虽说是窘迫,但至少还不是必须得回避的问题。苏拉干咽了一口气,勉强润了润没有活力的嗓子,然后发音清楚,吐字清晰地一字一句铁铮铮地给出了回答:“没有在念大学。高中毕业后,没有继续读大学。现在也会定期上西洋美术史课程,每天三个小时。”顿了一顿,还是补充了一句:“是跟班学习。”
“哦。”像是意料之外,又似是意料之中,凌子淇听了这个回答,并没有表示出怎样的惊异,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一下,表示“知道了”,就不再继续深究。以苏拉这般姿态,这般修养,又这般才华的人,不念大学是很奇怪的吧,苏拉暗暗地这么想,情不自禁地为自己开脱。
“读大学也是学一门专门的学识或是技艺吧”,苏拉宛若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子淇听的那般自管自地说起来。“大学便是一个通道,是提供给人完成学业的捷径场所。若是有心,进与不进大学都是一样的吧。”
子淇默默听着,似乎要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但她并没有发表怎样的评论。苏拉今天真的是说得太多了。
宫小沫从背后靠近的时候,苏拉和子淇两个人谁都没有察觉,都只各自含着心事一路无语地走下去。两个人虽是并肩走在一起,却永远都只能是两个不同世界边缘的人。遇见了,颔首;微笑了,擦肩而过。
宫小沫显然是对这样的结果表示出了相当的不满,要不是苏拉及时地退出,她恐怕就会省下耐性而妄自发作了。
“小沫,今天恐怕不能再陪你和子淇了。‘晚枫’那边还有点事情,我现在必须得过去一趟。”苏拉等着小沫凑近,不等她开口自己就先编了个理由。
子淇也是相当配合,趁着小沫还在愣神搞不清楚状况之际,她已经举手摆起了告别的招呼:“有事就先忙吧,我们下次再见哦。”说着冲苏拉轻摆了两下手。
苏拉于是也等不得小沫的挽留或是其他的什么了,胡乱地打了个告别的招呼,便迅速抽身而退,摆脱开小沫和子淇那重叠交错的复杂视线。
没有在“C语”作片刻的停留,苏拉不愿和这个地方再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瓜葛。走出“C语”的昏暗的笼罩,苏拉如释重负,狠狠舒了一口气。当初玩笑一样的预言果真应验,苏拉和凌子淇,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熟悉人。
无目的地漫步在8 mile的街头,苏拉从心底里生出一种空虚感。这个城市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远离她,虽然她还不能准确地说出这是为什么,但是敏锐的直觉足以让她相信,一直给她安全感的X城正逐渐透露给她一股慌忙而紊乱的气息,是再一次找不到家的那种慌乱感和迷失感。
踱步经过“星晴”的时候,那一条窄小的路段竟泛起平常不可多见的熙攘的热闹。也许正是下午茶最高峰的时间段呢,苏拉如许猜测。一直很想做纯正的X城人,X城午后慵懒的阳光与清澈的热闹,正是苏拉孜孜追求的生存状态。
苏拉本来是想进去坐坐的,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意识过来韦西已经不在里面做服务生了,新学期开学已经逾两个月了。放弃了这个想法之后,苏拉只一路往广场大街走了去。
礼拜五的广场大街被一股周末偷偷袭来的愉悦潮流紧裹着,像深秋的围巾刚刚搭上肩头怎么也不舍得再撤下来。苏拉把设计得并不高的衣领使劲往脖子上拽了拽,可似乎并没有产生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深秋的风总有那么一股无坚不摧的霸道力量,哪怕只是稀稀疏疏的小风粒子,也能眼尖地逮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在你稍加放松的时候,它会悄然地绕过你的衣领缝儿,盘旋着在你的脖颈间挠着痒痒。
有几个穿着大红大黄大粉毛衣的小女孩儿把此刻的广场大街点缀得煞是好看,她们正在广场街心喂鸽子。其中的好些人都扎着款型相像的小辫子,系着苏拉辨别不出有什么明显区别的蝴蝶结,一点也不腼腆地露出嘴里刚刚冒出不久的小乳牙,从手中的袋子里掏出面包屑放在地上,小嘴还不断蠕动着,似乎在和鸽子说着什么悄悄话。有几个年龄稍微大些的,或是经验丰富些的,就直接将手里抓着的面包屑凑近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鸽子嘴边,时不时地还装着妈妈的模样在鸽子洁白的羽毛上轻轻抚弄两下。
起风了,带着那么一点寒流将袭的预兆。苏拉顶喜欢在这样有风的时季出来看广场大街的五角枫。X城的五角枫是X城最流行的树种,除了极个别人家的装饰用树,X城的五角枫都被聚集在了广场大街一带。连贯有畅的树木乖巧地排成一个纵队,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株很不听话地脱离大部队,做着叛逆的逃遁。
一到金秋,广场大街蔓延开去的亮黄色简直把整个X城都照耀得富丽堂皇了。亮黄色和红色是X城五角枫的主打色。走马观花过太多大红色的枫叶,苏拉现在反而是对亮黄色的枫叶更加情有独钟了些。那种写满生命张力和爆发力的色彩,烙刻下生命游走痕迹的纹路,总是让注目着的苏拉看得倾心。
真的是起风了。广场大街的五角枫开始和着风的无节奏的节奏甩出狂乱的舞步,成片的树叶你搅着我,我缠着你,似乎正逗乐得不可开交。许多爷爷奶奶开始颇显尽责地领走了各家的小朋友,苏拉看到在她面前不远处的一个穿着粉红色开襟毛衣的小女孩正缓缓站起身,有点焦急似的四处张望。
看到苏拉的时候,她笑了,露出两颗并不是特别好看的小虎牙。她踩着小碎步奔到苏拉跟前,把手里装着的几乎还剩有二分之一面包屑的小口袋塞到苏拉手里,咧开嘴有点害羞地说:“姐姐,给你,你来喂鸽子。”说完,转身就跑开了。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妈妈对着苏拉友好地颔首微笑。
苏拉看着那个小女孩被妈妈牵走,鼻子里突然浅浅地泛了股酸气。她欠下身,按照小女孩临走时给她的嘱咐,认真地喂起鸽子来。其实这时候,广场大街的鸽子早就已经飞得所剩无几了。
苏拉抬眼看看空旷旷的人行道,五分钟前还丰满得像要爆炸一样的人潮在刚刚那阵似乎是有点虚假的寒风飘过之后便明显稀少了很多。喂鸽子的小朋友们都早已走光,只剩下苏拉一个人被孤独地撂在了空旷的广场上,履行着对一个小孩子的喂鸽子的承诺。
苏拉不知道会不会有路过的行人对她掷以奇怪的眼光,但她已经不想管那么多了,现在的苏拉真的只想做好眼前的事。等手中的小塑料袋里再也掉不下一粒面包屑的时候,苏拉拍拍手站了起来。蹲得太久,两条腿的小腿部位正微微地发麻,苏拉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立了几秒钟,这才慢慢走着把手中的塑料袋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随即离开广场大街。
风已经停了,像一个玩累了游戏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天空重新变得透明和亮堂,刚刚还躲藏着不肯见人的太阳现在又在地平线的最西边露出脸来,冲着X城的广场大街吹出黑夜来临前的最后一抹温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