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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第十三格落地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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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拉正儿八经完成那幅超凡的独一无二的《向日葵》时,距离和韦西一起去洛可可的日子整整隔了六天。仅差一天就是期限中的一个礼拜了,苏拉很庆幸自己没有爽约。
在苏拉的可供回忆的记忆中,作《向日葵》的六天几乎是她自我封闭和与世隔绝的六天。其间,苏拉总共去过两次超市,买了两袋曼可顿全麦面包,三瓶矿泉水,一听可乐,1块三明治蛋糕,8听小罐冰镇啤酒,此外还叫过2份比萨。苏拉六天以来的饮食全记录,尽在这一簿简单的记事单里了。
而介于作画本身的需要,苏拉跑过一次“晚枫”,向喻枫求得了两款新颜料;又在宫小沫的大力怂恿和诱惑下,苏拉陪她看过一场电影,吃过一次肯德基;出于自身的本能行为愿望,苏拉曾数次细细回味过这几个看似拗口却又似乎是凹凸有致的字眼,值得一提的是,苏拉在这六天里去过两次“星晴西点”,遇见韦西一次,和他讲了不超过50个字的话。苏拉精确地记住了这个并无任何实际意义的数字,这一点苏拉简直把自己都给雷到了。在作画之余,苏拉全部可以做的,似乎也就只有这些了。
当苏拉大功告成完成《向日葵》这一鸿篇巨制的时候,是日凌晨一点的时钟指针早已悄然越过了她该在的界限。苏拉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通知到每一个朋友,可又实在是顾虑自己的莽撞会害惨大家的休息。最终,迫切想分享好消息的愿望占据了上风,但苏拉选择了另外一种折中的方式,仅仅一条短信就好。待到明天大家一睁开眼,总就可以知道了吧,苏拉这样想。
喻枫和韦西是最先也是在这个凌晨为数不多的回复苏拉短信的人。
喻枫的回复一如他本人那般干脆正经:“恭喜。‘苏梵路人’的第二次画展总算可以抛头露面了,很期待。”
韦西则全不然,他很违背自己做事风格地发来一通在苏拉眼里几乎全是废话的文字,苏拉看得很吃力:“你确定不需要我的指点迷津就擅自完成了那幅画?”可以想见,《第十三格落地窗》的事情就像是一个定时提醒器,时不时就会在韦西的脑子里翻江倒海一阵。
苏拉捣鼓了许久,也没能念叨出这二十一个字是什么意思,便不再想。赶了这许多天,苏拉实在是累了,明天非得拉着小沫好好诉诉苦,苏拉这般想。这个小妖,居然没有回短信。苏拉咬牙切齿地想。
第二天是礼拜天。苏拉知道韦西的兼职在这天是空档期,于是一大早就约上他去洛可可送还华伯伯的向日葵。韦西爽然应约。
“凌晨的短信可是没有琢磨透才不再接话的?”韦西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气,他在想这个小丫头不但很笨而且记性还很糟糕,当然她对油画的领悟力是当排除在外的。
“呃”,苏拉不自然地捋一把耳鬓的发丝,细挑的微风借着它那一点猖獗的力量把很多根头发一并送到苏拉面前,发梢紧蹭着眼睛做着不规律的跳动,这让苏拉觉得怪不舒服的。
“那是,太累了吧。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不过,你现在可以说说看?”苏拉一点都不示弱。若是她连这么点坚持都没有,那就不会独身地在X城立户了。
“可记得我们说过的那个‘第十三格落地窗’的故事?”韦西以一种似乎是全无感情元素夹杂但又隐约透着那么几点不可名状情愫的声音准备开始一段故事。
“当然记得。我一直很想知道,关于老板娘的故事。娟子,是叫娟子吧?”苏拉并不想怎样打扰韦西,她希望韦西可以把整个故事一气呵成下去。
“我们都习惯叫她娟子。她本名甄淑娟,原是X城也算得满有名气的一名律师。五年前,她接手了一件案子,当事人所在的公司是做落地窗行当的。”韦西絮絮叨叨地讲述着,颇有点不想落下一个细节的架势。
“哦!”听过这简单的人物介绍,苏拉似乎是很深沉地发出一声若有所悟的感叹。
韦西很诧异于苏拉的这种迟钝的领悟力。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话才讲到这边有什么好领悟和感叹的。于是他并不理睬苏拉的意味深长的那声叹,依旧把故事讲下去。
“据说那个当事人是在公司的账目一项上导致了很大的纰漏,为这个和公司闹得不可开交。娟子一开始是不同意接手这个案子的,因为从当事人提交给她的资料,娟子不难看出其中存在着的几个很大的漏洞,她不怎么愿意冒这趟风险。但事情的发展毕竟奇妙,她和当事人在接连商谈了几次之后,两人竟阴差阳错地发生了恋爱关系。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便都是不由自主的了。
娟子开始想方设法地找证据填补资料上出现的漏洞以及大片空白,竭尽全力,哪怕是让自己本身产生和当事人一样的人身漏洞也在所不惜。老天那次也真的是很照顾他们,他们居然在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下胜诉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颇是‘逍遥自在’了一阵子。大大方方地恋爱,去各个想去的地方做各种想做的事情。正像绝大多数处于热恋期的男女那样。”韦西说到这边,顿了一顿,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瞧了苏拉一眼。
苏拉并没注意到他的这一番神色,只是紧追着让他把事情接下去讲。
“后来吧”,韦西又是一顿,他已经看出苏拉绝对不是一个容易让人省心的家伙,再加上实在是受不了苏拉那满脸都写着的“想知道”的神情,韦西腾出一只手理了理衣襟的下摆,继续讲了下去。
“一年之后,等到打瞌睡的老天爷终于清醒了,当事人所在的公司又提出了第二轮上诉。这次娟子他们就不再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了。那次的重审他们败得一塌糊涂,公司获得了最后的胜利。当事人,也就是娟子的男朋友,被判了6年的刑期。按说,到了明年夏天的这个时候,娟子就可以和他重逢了。
重审大受打击之后,娟子像疯了一样到处求人,托关系。一次又一次不放弃地找寻新的,可以有利于他们再上诉的资料。但是现实就是那么不尽如人意,他们败了,彻底地败了。娟子经历过这件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崩溃的阴影,只感觉生命的历程就只到此为止了。”韦西的这段话刚落,他和苏拉就并排着弯过洛可可的最后一个拐角,华家的铁门正打着照面迎接他们。
“走吧,我们先过去。华伯伯怕是已经等急了。”说过,又仔细端详了一眼手上的那盆向日葵,直确定和六天前借走的时候几乎没有二样,这才放心地往前踏出了一大步。
韦西和苏拉踏脚进入华家的时候,华老正看似是很不经心地悠闲地在天井里转悠。只是苏拉觉得好笑,这般架势,可不就是在一本正经地等着他们光顾么。
“华伯伯”,韦西跟老人招呼了一声,紧接着冲苏拉使了个眼色,把那盆向日葵小心地转移到她手上。幸亏老人当时正背对着他们,否则看到这一幕准会急得叫出声来。
老人听到韦西的招呼,转过身,看到苏拉手上依旧浓红色如故的向日葵,脸上立刻笑逐颜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拉跟前,亟不可待地把那盆宝贝捧在自己的手心,认认真真端详了两番,最终确定没经受怎样的折腾,这才笑着和苏拉搭话:“小姑娘,作品可是完成啦?”
话音是这么亲切地传到苏拉耳边的,可是那不定性的眼神儿依旧定定地扎根在那盆向日葵上。
苏拉这时突然对老人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那么点似乎是“知音”的味道正在悄然萌发。老人爱花正如苏拉对油画的痴恋那般。
韦西把老人欣喜的苗头看在眼里,觉得不便再继续打扰,便替着苏拉又千恩万谢了一回,随即告辞离开。
走出不足50米,苏拉便站住了:“故事,是说到哪边了?”
韦西想着真觉得好笑,那么想听故事的人才隔了一会儿连到哪儿都忘记干净了。他也不打岔不停留,只想尽快把故事讲完。
“娟子在这个事情之后确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并不是生命真的不复存在了,只是,继续生存下去的勇气已经着实丢失了大半。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娟子并没有把全部的理性都弃之于不顾,她毕竟还是保留有那么一点最后的希望和理智的。
恢复过来的娟子已经不愿意也不可能再当一名律师了,这件事情沸沸扬扬的程度绝不亚于某个明星又闹出了一段令人遐想联翩的绯闻。娟子离开律师所,凭着自己的一点积蓄和家人朋友的帮助在8 mile开了一家咖啡屋,也就是现在的‘星晴西点’。
娟子振作起来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看他的男朋友。但毕竟由于种种限制,次数不能很多。每次看完回来,她都会无例外地选择一格新的落地窗。不同年代不同款式不同风格的,不同规格不同颜色不同图案的,她对这个极其挑剔。
老板娘说:‘每一格新的落地窗都是一个崭新的希望,是她欲欲期待的明天。’现在在‘星晴’里摆着的,你也知道的,是第十三格落地窗。在这一格之后,‘星晴’的落地窗一直没有再被替换过,因为老板娘自从买了它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的男朋友了。”韦西说到这边,不禁轻叹了口气,直吐出了似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再见面呢?事情出现什么变故了吗?”苏拉的三个紧迫的疑问句直让韦西刚刚放下的压迫感重新又拾了起来。顾不得喘口气,想来故事还是要一口气连贯下去得好。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只是娟子再去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经不在那边了。人们都猜测说是被转移到新地方去了,但具体是哪里,任谁也是不能很好地说清楚的。但也曾有可靠的消息声称,当时里面的人现在都在一个很远的城市。是哪里不知道,一旦刑期结束,自然是会回来的。”
韦西将胸腔中一串的长气狠狠地抛向空中,又跑到一个附近的超市买了瓶矿泉水。故事是快讲完了的,但他现在简直口干舌燥得厉害。
“你,可要?”韦西举着刚刚拆封尚未正式启动的矿泉水瓶,对着苏拉说。
“你喝吧。”苏拉摇摇头,她现在对喝水简直全无兴趣,“总感觉故事是不是还缺了那么点什么。”
“是还没完”,韦西咽下一大口矿泉水,有点喘着气地说,手上的瓶子已经少了一大半的容量。“老板娘现在联系不到那个人,但是她确切而肯定地知道,他活着,并且一定还活得很好。老板娘每天抱着等待度日,她在等有那么一天,她的心上人回来,他们一起在X城续写这艰辛的爱情,他们一起铭记这‘第十三格落地窗’的故事,他们还要一起去选择可以更新的第十四格落地窗。当然,到那时候第十四格落地窗已经全无必要了那也是说不定的。”韦西的话就在这边打住,沉沉地打住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就只这么一左一右地走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再讲些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还知道得这般详细?”就在俩人快走到“星晴”门口的时候,苏拉突然对韦西问出这么一句。不远的前方,娟子站在台前若有所思的侧影悄悄打在光亮的阳光底下,她恐怕不会料到自己在苏拉心目中的形象已经陡然上了好大一级台阶。
“嘿,这个麽,‘星晴’的内部人士都知道呢,当然也包括我这种临时工。”韦西的回答不无调侃的味道。
“噢。”苏拉只是颇显沉闷地应了一声,就再无下文了。
两人已经完全踏入“星晴西点”领域的时候,“星晴”对面冠也大厦顶部的大本钟正为早晨9点钟的太阳鸣响了号角。苏拉走着走着突然驻足下来,眼睛紧盯着隔着一扇大玻璃墙壁的那扇落地窗。她现在在苏拉的心目中正占据着一方颇为重要的领土。
隔着落地窗不远,苏拉的所谓专属座位已经被一对情侣“不怀好意”地占据了。透过大玻璃观察两人的表情,怕是正在说着绵软的情话吧,此刻坐在苏拉一直据为己有的座位上的那个女生正得意又羞怯地浅笑着,男生的嘴角牵着女生的表情也飞扬起一丝满足感。
“怎么,今天不要进去坐坐?”韦西看苏拉愣着,便上前问了一句。
“是的,不要进去了。我还有点事,怕得先走了。向日葵的事,真的谢谢你。”苏拉的感谢发自肺腑。
“嗳,那个不客气的。要知道,我也等着欣赏大作呢。”韦西目送苏拉走出去好几米远,这才怅怅地走进了“星晴”。
苏拉现在唯一要紧的事就是找到宫小沫。从今天早上去洛可可开始,她的手机震动了不下十次,把脑袋转过来想也知道那是宫小沫的电话。但苏拉硬是一直没接,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不怎么想接。
果然,手机翻开,每一个未接电话的屏幕上都是宫小沫的那一张张牙舞爪的鬼脸,正恶狠狠地朝着苏拉挤眉弄眼地笑。每多看一遍,苏拉的震悚便多上一分,像今天这样不接小沫的电话,苏拉还是第一次。蓦地,苏拉突然由骨子里生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惧感。
见到小沫的时候,她正在一家拉面馆里坐着。苏拉简直吓了一跳,小沫今天竟是以一副病怏怏满面愁容的样子示人的。苏拉拉动起每一根可供调配的神经,试图剖析清楚宫小沫的这一副愁容可是因她而起。剖析的结果自然是否定的。
苏拉佯装着镇定慢慢走上前去,以轻柔得简直要令自己作呕的声音“关怀”起小沫来:“唔,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拉,怎么办?有个男的缠上我了。”宫小沫一语惊人,苏拉惊得简直要从椅子上跃起来,但她终究克制住了,沉着气使劲儿把双腿向下压。这才免却了又一次众目睽睽下的丢人献丑。
“真的?!你怎么惹上他的?”苏拉满以为小沫捅下了不小的篓子,紧想着要怎么收场才好。
谁料想她的这一番倾心尽力的担忧压根儿就是白搭,宫小沫只仍旧摆着那副骗人的表情,将手头紧攥着的一摞小纸条摆在了苏拉的跟前。
苏拉好奇地翻开来看,乐得简直要笑出声儿来。纸条全部都是那种小女生喜爱的浅色系袖珍型信纸。嫩粉色的,浅蓝色的,还有几张淡紫色的。信纸上除了本身就印刻有的那种暖暖的可人心的小图案,剩下的就是一堆看着活像螃蟹在爬,却又爬得极优雅的,活脱脱一副甲骨文尊荣的现代文字。
苏拉眯缝着眼睛,勉强辨认出最上面的一行字,其实句子写得还是不错的,只是那字,长得颇有点对不起苏拉的眼睛。
“也许我给不了你最精致的面包,但是我却会努力给你最精致的爱情。”苏拉叨叨地念出这句话,倒颇有点欣赏写这句话的男孩子了。情话的后面是一个大大的“心”字图案,若是稍微揣摩一下,你便可以觉出这颗“心”是颇费了点工夫的。
“怎么,你是看不上他?”苏拉打着趣睥睨了小沫一眼。虽然仅仅只凭了一句话,但苏拉还是稳稳地觉出这该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
“他叫肖冉,是soso high酒吧的一名调酒师。我去过那家店几次,后来就认识了。再后来,纸条就来了。苏拉,我很苦恼。真的。”宫小沫全然没有了平时那一副大大咧咧的胡闹样子,你说她不苦恼还真没人信呢。
“苦恼的理由,说说看。”苏拉只想一针见血地捅到事情表层之下的最根基的那个点。她从来都不喜欢七拐八绕地去探索某种所谓的缘由,有些事情讲出来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呃”,小沫有点被哽住似的发不出声,怎么感觉就那么难以启齿呢。鼓足了勇气,小沫终于从牙齿缝间刚圈儿似的憋出几个字来:“喻枫,是因为喻枫。我喜欢他。”
“哦”,苏拉平淡地应了一声,其实她早该料到了。只是有些事情,要想让一个人勇敢地说出来,不假思索地承认,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但起码,小沫,她的小沫,今天已经勇敢地向他跨出了第一步。说出来的情事便象征了勇敢,苏拉这样想。
对于苏拉平淡得像每天吃饭前都必须先喝汤那样的反应,小沫也并不显得怎么吃惊。反而是自顾自地道出另外一段真正让苏拉吃惊不小的话:“喻枫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呢。我曾经看到喻枫为她作画来着。”
小沫正对着苏拉坐着,但这时却明显地把脸拐出去一个很大的弧度,仿佛在眺望外面的什么人似的。小沫说出这些话似乎显得很勉强,是为自己这份尚且含苞却就已经丧失了开花机会的感情觉得难过吧。
“那么”,苏拉像一个哲人那般开导小沫,“如果是这样,喻枫就只能继续做你人生旅途上的一道风景了,对吗?这道风景或许永远都不会褪色,但你也绝不至于为了他而放弃所有其他的风景,特别是,只为了你而存在的那道风景。你得赐予机会,让那道专属于你的风景起码能够走入你的视线。”
“只为了我而存在的那道风景。”小沫心想,“多么严重的话。”
苏拉发表完这一通长篇大论,突然觉得肚子空瘪瘪的,从早上到现在怕是还没吃过东西呢。叫上一碗鱼汤拉面,苏拉顺便给小沫腾出些时间来理解刚刚吸收进耳朵里的那番话,最好是能够彻底地消化吸收。被彻底消化吸收了的话语才能最终成其为有用的话语。
虽说在表面上苏拉已经表示出对小沫完全放下心来,但小沫的近乎偏执的固执与坚持苏拉并不是没有领教过,所以她也不敢肯定自己的这一番语重心长能否对小沫产生哪怕丝毫的影响。但至少,两人那天从拉面馆离开的时候,小沫是已经抛开了苏拉初见她时的那份颓丧,是像有要好好思考好好打算的样子了。对此,苏拉也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