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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阳台上生长出龇牙咧嘴的浓红色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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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说吧,我听着。”干脆利落的话音一旦落下,人还果真很够格地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苏拉越发坚定了此人不去做模特必是T台上资源一大损失的奇怪念头。
“我们”,眼前的女子似乎是将声音顿了一顿,横亘在喉头以下的后半句话没有那么明朗地落下来,就像不期然断掉的毛线球那般令人陡地心生一股紧张感。韦西只静静地等待着苏拉的下半句,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前额的刘海,总觉得这女子前额的头发若再稍微削短个两毫三毫的会更好看些。
“我们,还算不得认识吧。似乎,就照过几次面而已。是这样?”苏拉看着韦西的眼睛,并没注意到他怔怔的表情。条件反射似的,苏拉撩起手臂轻抚一把前额的刘海,又轻咳了一声。“这人,想什么呢正。”苏拉话不出口地在心里嘀咕一句。韦西这时也刚好收起了目光,眼神总算和苏拉对上了号。
这个一直被苏拉强行认为是很害羞的大男生现在突然想笑了。苏拉抬臂的姿势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早上“不小心”看到的一幕。没错,正是苏拉觉得窘到极点的那一幕闹剧。好笑归好笑,在当事人面前,韦西无论怎样是知道一定不能笑出来的。
韦西抬手在嘴角边划出一道奇怪的弧线,当然这一番动作是无任何意义可循的,因为这抬手本身只是为了掩盖嘴角的那一抹不浓不淡的笑意而已。回归正题。这个女孩子还真的摆谱出了很奇怪的开场白,韦西暗暗地想。
“那么,我需要来个简洁明了的自我介绍咯。”顶着苏拉的似乎是有那么点小困惑的表情,韦西开玩笑似的轻快地丢出一句。随即不等苏拉表态,韦西便像报菜谱般熟练而干脆地把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基本个人信息丢给苏拉。
“姓名,韦西。年龄,23。‘C语学苑’德语系四年级学生,现正兼职‘星晴西点’的服务生。”话毕稍顿片刻,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添加了一条:“未婚,单身。”
他特意很奇妙地在最后关头突然像原句未链接好似的又轻飘飘硬生生地粘上了这么一句,韦西自己说不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或许他只是即刻产生了一种想作弄人的调皮心理,很想看看对面的人会作出何样反应而已。
但结果显然平淡无奇,韦西的看似有心思的心思几乎全是白搭,苏拉几乎没注意到这特意添加上去的一句。更确切点说,韦西这画蛇添足的尾声有没有入苏拉的耳都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在这其中当然也多少起了那么点小小的波澜,当然,并不足以震撼什么。苏拉在听到韦西表明自己是“C语”德语系学生的时候,耳朵边突然就想起了似远非近的口哨声,断断续续不很连贯,却让苏拉产生一种被人恶作剧地扯着脖子再帮她大喊救命的莫名感觉。
苏拉在韦西停止讲话后的整整两分钟过去后才作出了一个聆听者该有的反应。其实她并没有实质性地反应什么,充其量不过欠一下脑袋表示有在听并且听明白了这样的简单含义。
“可有什么问题。若是没有,该换你了。”韦西突然有些觉得坐不住了,明明是她引起来的谈话,何以刚刚进行就转换角色全由自己在掌控大局呢。
“唔”,苏拉停了一下,想问些什么的,但貌似又找不出合适的排版好的语言,最后只得作罢。
“姓名,苏拉。年龄,22。‘晚枫’油画工作室的油画绘者。对了,‘晚枫’,你可曾听过?”苏拉实在不想倒出一个对别人而言竟是完全陌生的地点,而自己却在那里大刀阔斧地乱谈一番。所以这才很揣测地问了一句。
“知道的,在X城也算小有名气的一个画室。不是特别熟悉,去年夏天也差不多现在这个时候办的那场‘苏梵路人’个人油画展,好像还蛮轰动的。起码在X城,是这样。”韦西绞尽脑汁地搜罗,想从脑袋的内层外层多刮下一些关于“晚枫”的印象,但实在还是不能成功。
“哦?!”苏拉听到韦西说竟然知道自己的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个人画展,倒颇产生出那么些有点损失个人形象的小小的激动,并不很丰满的脸颊也因此多出了几抹红润的颜色。
“说说看,你可曾去看过那个画展?”苏拉抑制住情绪的波澜起伏,以一份平淡得可以的似乎很于己无关的声音讲出了这个问句。
距离那第一次的个人画展,时间算来也已经有一年了罢。可至今,苏拉仿佛还没能从当时的那个氛围中走出来。只晓得恍恍惚惚的,自己丢开了大学,离开了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独自一人跑到X城追求所谓的理想;这之后经历过孤独、失望、挣扎,苏拉用两年的奋斗成功地使自己完全凭借个人的真实力量立身于现在所处的这座城市;再接着,莫名其妙的,在去年夏天,当X城叫嚣起第一片蝉鸣的时候,苏拉居然举办了一场“苏梵路人”个人油画展。
种种的种种,苏拉只要碰着哪怕是一点点虚不可及的影子,便仍旧如同生在隔世。苏拉感谢喻枫无偿地给她提供了机会,那次画展,若不是喻枫和小沫的帮助还有支持,苏拉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跨开这一步。
画展结束后,喻枫和小沫的激动简直不可形容。苏拉很想找个贴切的词句来准确表述他们当时流露出来的颜色神态,可一番痛苦的绞尽脑汁,却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下,看似光艳华丽的语言也只能隔着脆弱的外衣显示出一抹苍白。不知道为什么,画展成功了,但苏拉自己本身却仿佛是产生了一种被隔离开去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可言状的距离感,仿佛那画展本身,竟是与苏拉无关的了。
苏拉从来没有主动地去打听过别人对那次画展的评价。也就在画展刚刚结束的那几天,在X城的一些休闲娱乐场所,多多少少必定会听到一些关于画展的情况描述,关于‘苏梵路人’,关于‘第十三格落地窗’。苏拉不知道这些描述是不是客观,是不是符合她自己的所想,但是那几天,她却真切地几乎一直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吗啡13号”,一步也不曾走到那些有风,有人语的地方。
苏拉就这么不自禁地想象着,不自觉的意识里恐怕早已把韦西遣送到万里之外的太平洋彼岸了。手背细嫩的皮肤不小心触到桌上的咖啡杯,炙热的温度透过厚厚的瓷器层猖狂地在苏拉的手背上张牙舞爪,不留情面地在上面印刻下一抹浅得几乎看不到的微红。
苏拉一个抬眼,正对上韦西似笑非笑,觉得好气又好玩儿的神气,不由自主地埋怨起自己的走神。他们的谈话还正进行到一半呢。
苏拉抱歉地笑笑:“最近老是容易走神儿,怕是,受了天气的影响吧。”苏拉很神经质地拉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借口来搪塞之前的尴尬。
韦西觉得更好笑了,因为凭他的思想境界恐怕很难理解得明白走神和天气之间有着怎样的必然联系。但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确是荒谬的借口,并不做声。女孩子想掩饰尴尬么,什么理由都是可以找的。
“我想,我们刚刚是讲到画展了。”韦西很耐心地提醒苏拉,他有点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这么心甘情愿地浪费许多的时间在这并不熟悉的女子身上。“去年‘晚枫’办画展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因为对那幅‘第十三格落地窗’实在是好奇,宣传的作用的确可见一斑。我一直在想那个署名‘苏梵路人’的作者必定也是‘星晴’的常客,我倒很想见他一见。”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是这里的常客呢?”苏拉始终有对事物一探究竟的欲望。
“喏,这里。”韦西向左微微侧了些头部的关节,以使自己的眼睛可以自然地落在目标物上。顺着韦西眼神的方位延伸,15公分距离开外静肃不动的那盏落地窗似乎也正对着俩人含情脉脉。
“很明显嘛,题材就是这个。但是我始终觉得,那幅油画的作者对这‘第十三格落地窗’的感情怕是产生了某种误解,以至于在画作中诠释了一份和真实本身不相符合的感情。当然,撇开这一点来说,那幅画确实不错。”
苏拉若有所思地盯着韦西频率稳定律动的嘴角,像是要把那些刚刚出口的字眼一下一下慢慢咀嚼了消化似的:“感情?正确的感情应该是怎样的,关于那幅画?”苏拉迫不及待地想纠正自己的误解。有可能的话,还想探探关于老板娘娟子的故事。
但是韦西,若是仅仅从他面庞僵硬的表情轮廓上看,显然并不很想提起这件事。起码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让他讲出来似乎显得不够厚道。他冲着苏拉背后的什么以角度不大的动作略微提了提下巴,娟子正很认真地在给一名客人结账。苏拉于是很善解人意地轻点了点头,有些事情的发生必须得在合适的场合下才行。苏拉深谙这个道理。
眼见杯里“加尔的贵族”最后一点堂皇的光芒也将消失殆尽,韦西调笑地问了一句:“可要再来一杯,这‘贵族’?”
苏拉恍然若失地摇摇杯子,有点遗憾今天尝试的新品似乎并没怎么品到味儿。关于品味这个东西,苏拉先天性不足地要比一般人慢上一个节拍。无论是歌曲也好,电影也罢,或者是一盘美食,一杯咖啡,每一次最初的尝试永远都只是过滤嘴样的走马观花,完全不在状态之内的那种感觉。非得有了第二次,乃至第三,第四次之后,一切的味道才最终得以显现,而苏拉对于某种事物的喜爱或是讨厌也终将明确下来。此时苏拉嘴里加尔贵族的余味虽然尚在汩汩作乐,但任凭苏拉怎样响亮地砸吧嘴巴,还是很难掏出哪怕一点点可以引人怀想的味道。看来喝咖啡,顶好还是一个人为佳。
“星晴西点”这时突然不安分地叫嚣起来,几个打扮得颇显非主流的十八九岁男男女女簇拥着进来,嘴里冒出的一句一声的新奇言语一下子在不大的店面里荡出涟漪。苏拉抬了一下头,却并没有转身,哪怕这叫嚣声再令她觉得厌恶,她也决然不至于开口说些什么。从旁边透明的玻璃上打射过来的清晰的光线,再加上耳朵的力道,苏拉隐约可以辨别出这些人各自点了一份速溶的“加代冰心”,待最高个儿的男生付完款后便即刻离开了,未作任何逗留。苏拉暗舒一口气。
似乎是百无聊赖的,苏拉用一根食指勾住已经喝得几乎一滴不剩的咖啡杯杯柄,任随杯底随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奇妙引力作用而不停歇地往各个方向螺旋式地旋转着。待到杯子内壁上侥幸逃脱的最后一滴咖啡也已经被强迫性地落在了杯底,苏拉抬头冲韦西灿然一笑:“好了,我们走吧。”
尚不等韦西试图理解一下刚刚产生的新困惑,苏拉便自顾自地站起身,直朝前台走去了。无奈韦西虽然还不能很搞得清楚状况,但他还是顺从地听了这个女子的话,收了书,尾随着她走出了“星晴西点”。
“现在,我们去哪儿?”韦西实在不愿意在毫无头绪的状况下跟着苏拉乱逛一圈,事情总不能完全无厘头吧。
“你,可是X城人?”苏拉看着头顶尚且扬得高高的大太阳,又是一句没头没脑。
“并不是。但是我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足以以假乱真了。”韦西老实地回答,他打量不出这个小女子脑袋瓜儿里装着的下一步行动是怎样的。
“那么”,苏拉微微抬起头想看着韦西的眼睛。这个男生,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再高一些,苏拉放弃似的把仰起得颇为费力的脑袋重又摆平在一个适当的高度,带着点犹豫又好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我们去买向日葵吧。”
韦西彻底地被转晕了思维,平白无故地有什么理由去买向日葵。
“要盆栽的,大黄色的。花鸟市场没找到。”苏拉把她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按照苏拉的逻辑,有个熟悉X城的人便会容易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韦西现在没空闲工夫想太多,只竭力搜刮着几年来累积的对X城的所有印象。除了花鸟市场……洛可可,洛可可,对了,洛可可。
韦西突然有点兴奋起来,他冷不迭地拉了苏拉的手竟狂走出去有百米远。待到意识冲刺的速度稍微减了减速,韦西松开手,脸上不禁泛起一阵潮红。这是很不礼貌的举动吧,韦西有说不出的懊恼。
就着这微红,苏拉又仔细瞄了一眼对面男生的右耳垂。是刚出生的婴儿浑身透发着的那种粉嫩的红色,洋溢着呼之欲出的鲜活,让人很有一种想轻咬一口的欲望。耳垂上的绒毛似乎是比上次更密集了些,苏拉很想伸手去抚弄抚弄。
“我们,去洛可可吧。我想那里会有你要的东西。你可认识那边?距离并不是很远。”韦西看着苏拉的眼睛说出这些话,语调的平静已经完全压制住了因为刚刚那个似乎不很合适的举动而引起的羞涩神气,面颊上的绯红也很快退了下去。
“糟糕的思想。”苏拉使劲儿撇开眼神,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怪念头全部甩开。她现在眼睛一旦触及到韦西的耳垂便羞愧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幸甚韦西并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问话也恰到好处地帮了苏拉的大忙。苏拉没有回答,却径直走在了前面,她认识洛可可的。刚到X城时,那是迎接她的第一张脸孔。
韦西很快地追上苏拉的步伐并逐渐占据了主人翁的主导地位。一条条或笔挺直接或弯曲有致的道路在两人脚下一寸一寸地渐渐远去,节奏不快不慢,步伐也毫不显得紊乱,洛可可的路牌标识俨然已经映在眼底。韦西领着苏拉在洛可可七弯八拐了几条僻静的小巷,最后在一户看似普通的院落门口驻足停下。
高大的黑漆铁门没有锁,一直走进去便可以看到宽敞极了的天井,足有两丈见方那么大。左手拐弯的一大爿地方简直足以让苏拉目瞪口呆了。用低矮的水泥石墙砌成的花圃,里面嫣红姹紫,一片花团锦簇。妖娆的自顾妩媚,淡雅的依旧朴素清丽。繁荣的景象不难表明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农户人家。苏拉猜想,这家的主人若不是什么花种研究专家,起码也是一家种花大户。搞不好在花鸟市场也有他家的一亩方田呢。
韦西试探着往内屋里瞟了几眼,又不遗余力地招呼了好两声,这才听到里屋不紧不慢地传出些窸窣的声响。“幸亏是有人的。”韦西冲着苏拉重重地长舒一口气。
主人是姓华的一位年纪70开外的老伯伯,浓白的长胡须长头发,即使在数量上也是绝对不输含金量的,很有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苏拉不知怎的,见了这人很有点怯生,于是她只不言语地站在一旁,一切全听韦西替她搞定了。
“华伯伯”,韦西很亲热地叫了一声迎上去,并不做作,看来俩人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一般的熟悉。被韦西尊称的老人对着他微笑着颔首,而后把眼光落在苏拉身上,眼神里不无喜爱:“这是,你的朋友?”
内指之意不言而喻。苏拉和韦西都微红了脸,但是韦西却立马纠正了过来:“华伯伯,这是我新近认识的朋友苏拉。她想要买盆栽的向日葵,大黄色的。不知道您这边可有?”
“有的有的。”一说到花,老人瞬时忘记了其他,直引着韦西和苏拉走到另一处地方。旋即,约莫百步之后,拐了个弯,老人指着前面一块面积不算很大的置花坊,很亲切地对苏拉说:“去吧,自己选个喜欢的。”
苏拉有点欣喜若狂地置身于一片向日葵丛中。她的视线尚未来得及将所有的花种全部扫描一番,立刻被西北角小角落里为数不多的几盆浓红色向日葵吸引了。
“这几盆,也是向日葵?”苏拉回转过身,向着老人问。她从来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居然有除了黄色之外其他颜色的向日葵。浓红色,简直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颜色。
老人微笑着点点头:“新品种。很稀有的,全世界估计也找不出几盆。”老人说这话时透着一股满当当的自豪感。
在得到老人肯定的回答之后,苏拉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起来。一刻也不间歇的,简直让她有点提不过气了。噢!向日葵。浓红色的向日葵。苏拉觉得她折腾了近乎两个礼拜的那幅向日葵作品终于开始有要重见天日的可能了。噢,亲亲爱爱的向日葵!
苏拉克制住心里的激动,现在的关键是怎样才能得到这样一盆向日葵。既然是稀罕之物,老人未必舍得出手。果不其然,当韦西代表苏拉向老人提出想买一盆的时候,老人显得颇为犹豫,他也看出了苏拉对那几盆特有新品种的钟情:“若是要黄色的,那是不成问题的,你尽可以自己选一盆。可是这红色的……”老人停止了言语,他实在是不舍得把这几盆命根子放出去。
韦西看得出来老人的心思,便不忍再继续问下去。他回过头想劝苏拉直接选一盆黄色的,黄色或者是红色,仅仅颜色而已,并不会影响向日葵本身的质量。再说了,在这之前,苏拉想要的,不就只是一盆大黄色的向日葵么?
还未等韦西开口,苏拉的话已经抢先一步跳了出来:“那,华伯伯您可以借我几天吗?五天就好了,最多不超过一个礼拜。”苏拉担保得信誓旦旦。
韦西却是一头雾水,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借一盆红色的向日葵回去。
老人脸上的神色现在连韦西都捉摸不定了。“你为什么非得借一盆红色的向日葵回去呢,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用处?”老人摸摸下巴上的一捋胡须,和蔼同时又很费解地问,脸上依旧挂着不褪色的笑。
苏拉沐浴着这笑,仿佛一下子坦然了许多,便原原本本向老人道出原委:“华伯伯,我是‘晚枫’油画工作室的一名画者。我的个画展正缺一副作品,题材刚巧是向日葵。我已经尝试过很多次,却始终不能让自己满意。我想我是缺少了一个摹本。”说完这些,本来已经可以圆满作结了,但苏拉还是很不死心地又继续添上一句,仿佛这新加的一句话有什么重要份量似的:“本来我是想用大黄色的,但是这新品种,实在是让我喜欢。而且,浓红色的向日葵,本身便是与众不同的。”
老人听了这么一席话,估计是在心里颠簸酝酿了好一番工夫,最后终于叹口气同意了:“好罢,勉强算是我为艺术做贡献了。开个展的时候不要忘记为我这个老头子留张票就好。”说过,老人走近苏拉旁边,仔细为她选了一株最郁郁生气的。盯着看了好久,最终恋恋不舍地托付到了苏拉手里:“记得你的话,最多一个礼拜。否则我会亲自上门的。”
苏拉心里乐得不轻,对着老人一个劲儿地点头和感谢。韦西帮她捧着那盆花,谢过老人,才一道离开了洛可可。
仲夏的天亮得早而黑得迟。经过这么一番持久的折腾,俩人回到8 mile的时候,时间刚逾7点。虽然从时间正史来说,现在已经算得晚上了,但天幕还没有完全暗淡下来,时不时的,几朵迷路的晚霞映衬得天色格外清晰和明朗。
韦西一直帮苏拉把向日葵送到她的寓所“吗啡13号”才打算折回。“不上去坐坐?喝杯水也是好的。”苏拉似是没了措辞,但今天确实感谢韦西,所以必须当面下请帖了。
既然主人开口,韦西也确实很想上去坐坐。何况苏拉刚刚说到的开个展的事情,着实让他吃惊不小,他有那么股心思想多多探得些情报。并不是说韦西瞧不起眼前这个女子,但是若说得可以开独立的个人画展,那并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进来吧。”俩人一路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很快就爬上6楼,并没怎么费时间和精力。苏拉把韦西让进不大的会客厅,其实那俨然就是一副全职画室的模样了。画架被固定地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还有残留着未撕干净的一张作品草稿图。苏拉不动声色地走近,一把扯下那余下的仅有,画架上顿时清爽了很多。画笔,被散漫地抛弃在各个角落的画笔;还有那些零落在不同地点的各式颜料,苏拉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小画室是不是该整顿一下了,哪怕仅仅搞搞清洁也是好的。
韦西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苏拉所关心的那些琐碎上,他放下那盆向日葵后,就一直紧锁着眉盯着客厅与卧室交界处的那幅《第十三格落地窗》死命地看,一边还思考着什么。
“‘苏梵路人’,就是你吧?”冷不丁的,韦西向苏拉抛过来一句,弄得苏拉甚至都没有一丁点儿的准备时间来承认这件事情。虽然这绝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相反的,反倒是该引以为自豪的。但在最本真的愿望底下,苏拉宁愿韦西不知道这个答案。
“嗯,我是。”苏拉尽量简洁地回答,很想立刻引开这个话题。
韦西却不然,又接着看了她好几幅作品和草稿,眼神渐渐变得不一样起来,苏拉看得出韦西眼底里那些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赞叹。同样的眼神,她在另一个人眼里也看到过,是谁呢?苏拉使劲儿想,脑筋的链条简直要伸缩到三年之前,那时的她甚至还没开始作画,可最终终究还是无功而返。
“潜质不错。”韦西对苏拉微笑,随后看一眼墙壁上旧式挂钟指针端正的走相:“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了。改天有空我告诉你‘第十三格落地窗’的故事。”话说完,韦西便轻走出门,替苏拉“砰”的一声很响亮地把门给拉上。
韦西的反应简直是让苏拉受宠若惊了,她愣在一边回味着韦西的话,甚至忘记去门口送送他。等意识过来的时候,韦西已经走出好远一段距离了,苏拉迟到的送客想法只得作罢。
捧起韦西放在桌上的那盆向日葵,苏拉眼睛里盛满了爱慕,是说不清的那种爱慕之情。盆壁上似乎还残留有一点夏日的余温。苏拉整个人都是暖暖的。
“小宝贝,你要有新家了。”苏拉一面颇为满足地对着浓红色向日葵说着静悄悄的话,一面向阳台踱步过去。阳台上的那台花架已经被空置了很久,仿佛就是为了等这一盆向日葵才一直孤单而坚定地守候着。苏拉小心翼翼地把那盆宝贝摆进去,又细细端详了许久,最后用指尖在略微沉重的花盘上轻磕了一下。
“晚安。”苏拉很孩子气地对着向日葵来了个暧昧的临睡告别,便一头回到卧室栽倒在床。苏拉太累了今天,而且过了今天,明天开始会更累。苏拉记得自己的承诺,才一个礼拜呵。苏拉现在得紧赶着补充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