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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算不得进展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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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拉翌日出门的时候,X城不大的天空上方正覆盖着一层蒙蒙灰的丑陋颜色,那姿态就好像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把一张刚刚用过的脏兮兮的深灰色油画纸铺在了天上,满满的,不留一丝空隙的,让人看了忍不住胃里一阵阵泛酸。夏季雷阵雨的迹象已然十分明显,作为前奏,连风都是“嗖嗖”的,凉丝丝的感觉和盛夏的实况简直全不搭了。
苏拉今天套上一件蓝白相间的格子长衬衫,纯正的棉质。苏拉对棉质面料的衣服向来情有独钟,她喜欢那种不诱惑却充满了安全感的面料摩擦着身体时产生的那种舒服的感觉。黑色牛仔裤,涂鸦休闲鞋,及肩的卷发任其松松垮垮地披散在肩头,显示出那么几许调皮而又妩媚的味道。苏拉突然地,对自己这一身颇费了点心思的打扮感到好奇,以前出门可从没这么折腾过。
若是以时间观念的精准程度来衡量一个人,那么苏拉简直可以被比拟成一架被拧好了发条时刻准备着整装待发的生物钟,这跟她来到X城之后意外保持的良好作息习惯呈现出令人惊奇的吻合。
在距离“星晴”约莫还有100米的时候,苏拉拐进了花鸟市场,全然不顾百米之外的宫小沫正对着她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苏拉很想买一盆盆栽的向日葵摆在阳台的花架上,她的新作《向日葵》总是没有进展。也许,想要刻画出一副作品的灵魂,必要的实物体验恐怕是必不可少的了。苏拉自从悟透这一创作真理后,寻找向日葵便成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终极目标。
耐着十足的性子在整间的花鸟市场逛了一大圈儿,苏拉感到了些懈怠。实话来说,这个花鸟市场的规模可绝不算小,简直可以媲美苏拉的高中校园规模了。可毕竟,还是让苏拉失望了。眼睛像望穿秋水一般苦苦地寻觅,干涩而又满怀期待。可别说是向日葵,就连一抹像样的黄色都没能纳入苏拉的眼角。
走出花鸟市场,距离小沫的规定时间还有一分半钟。苏拉可以清楚地看见已经等得失去耐心的宫小沫正捧着一腕手表,俨然一副倒计时的神气。苏拉不自然地提紧了脚步,如果迟到了,那真切是苏拉的错了。
幸而运气不坏,苏拉将右手死命搭在小沫肩头的时候,那只怀表的长长细细的分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8点半的字样上。苏拉得意地一笑:“喏,人品问题,嘿嘿。”
小沫并没买她的帐,挥手过来就是一掌拳头。“别!”苏拉迅疾地举起双臂抱住脑袋唯恐出现任何的闪失,同时还不忘记发出惊天动地一声惨叫,惹得经过的路人频频侧目。
可是宫小沫,这个可恶的宫小沫,她却实实在在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甚而是连这样的意图都没有在苏拉的面前出现过。她全然只是借一个挥拳的动作顺势挽住了苏拉的胳膊,一边卖弄自己的小聪明一边还丢过来一个不怀好意的眼色:“走吧,可别在众目睽睽之下逞能了。”苏拉一团火气,可是在小沫的强力攻势下,她却简直连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还差了远远一大截,就这样以极其奇怪的姿势被宫小沫赶着上前了。
走过“星晴”正门的时候,苏拉有意无意朝里面瞄了一眼,却不曾想刚好撞在了枪口上。韦西,那个叫韦西的家伙,正以绝对的优势占据着一个好极了的地理位置,赏心悦目地欣赏着刚刚上演的那一出搞笑喜剧。瞧着苏拉的眼神游移过来,他忙收敛住了刚刚明明笑得快收不住的表情以及姿势,制造出想上洗手间的假象,调整好很不绅士的形象,迅速抽离了苏拉的视线。
苏拉在那一刻突然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好像是一个明明很乖很乖的小孩子却突然被妈妈抓到在偷吃糖果一样,苏拉说不出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愫。她唯一可以准确表达出来的就是,她觉得很窘,很糗,而且觉得十二分的郁闷为什么每次在自己洋相大出的时候都会被这么一个叫做韦西的莫名其妙的男子全部地收进眼底。
小沫拽着苏拉走了大约有一条小街的距离,这才发现了苏拉的魂不守舍。“嘿,小妞,怎么了?莫不是刚刚那一吓还没回过神儿来。嘿嘿。”小沫禁不住又是一阵嘲笑。
“才没有咧。”苏拉可不愿再有任何的把柄落在小沫手上。她勉强调整出一副可观的正确姿势,并迅速转移话题:“带我去见什么人?”
小沫一下子中计,即刻全忘了刚刚取笑苏拉的事情,反而换上了一副神采飞扬的神气:“是我的小学妹喔,她刚刚转来X城‘C语学苑’,主修英语。”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呃,我记得是快念大三了吧。”
“噢。”苏拉有点顿悟似的象征性地把脑袋垂了那么两垂。事实上她可并没顿悟出什么。是什么人呢,不过是陌生人而已罢。如果,仅仅是如果,苏拉的人生没有出现任何有预谋的出轨,而是像小美、筱雨,像小沫的小学妹那样循序渐进,苏拉想此刻的自己也正为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大三学生而做着准备吧。
三年来,苏拉最得意最不遗憾的事情莫过于自己从未对这有预谋的出轨人生产生过任何后悔的念头。苏拉从来都不会后悔。
没有任何预兆的,小沫的电话震地惊天地狂狂地呼啸了起来。仔细思索间,却又觉得这明明就是一场精心预谋的恶作剧一般。小沫在弯身掏手机的当口,才似乎是极不情愿地把死死拽着的苏拉的手臂松了开来。
一阵清醒的疼痛整个聚集着涌向那条被虐待了许久的手臂,苏拉又怒又恼,可又不好发作什么。她对准那条受罪的胳膊又拉又扯,做尽各种夸张的动作,才勉强使这疼痛微微蒸发了些。“狠心的小妖。”苏拉恶恶地“诅咒”着,再也不想给小沫留下任何可以挽回情面的余地。她的手臂实在是酸痛得厉害呢。
小沫翻出手机,摁下接听键,不言一语,却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是在等候着什么指令似的。不出两秒钟,苏拉隐约听出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哑的男声,嘟嘟囔囔说了很长一通话,具体的内容苏拉就实在不可知了。她只静静站在小沫身旁,轻微地低垂着脑袋,想着什么似的。
“可是喻枫?”一见小沫挂断了电话,苏拉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嗯,正是喻枫。”小沫不知是有意无意竟也故作深沉地回答了一次。接下来的话就完全摆脱了伪装起来的淑女风范,话匣子打开就像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地倾泻而出:“苏拉,抱歉了。喻枫找我急事呢。要怎么讲呢,是一个很重要的包裹,要交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我现在就得往Z城跑一趟。今天的事情,只能延期啦。”话语未落,人早已走出去八丈远,风风火火的性格一丁点儿也不输给苏拉。
看着小沫这般屁颠屁颠跑着帮喻枫做事情,苏拉实在感到不可理解。从她进“晚枫”,到认识小沫再到认识喻枫,一直到现在,她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小沫是喻枫的助手。但只是助手而已,可以被条理清晰地列出来的仅此一项。其他的,苏拉一概不知。
好好的一个周末被生生地破坏掉,现在又被小沫放鸽子,苏拉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区闲逛了两圈,买了一纸酥糖和一瓶可乐,苏拉最终决定自己一个人去“C语学苑”溜达一圈。
“C语学苑”是X城唯一一所外国语大学。终其一家,却也绝对是精品中的精品了。据说“C语”的学生毕业后连人才市场都不要跑的。光凭这一点,恐怕羡慕死的人也成千上万了吧。而且根据苏拉的或许并不准确的推测,小沫对“C语”情有独钟那也指不定呢。
虽说时值酷热难捱的盛夏,但早晨8、9点钟的光景多少还是令人觉得惬意的。再加上天空上方飘忽不定,四处游走的一团乱云,和着盛夏时节难有的爽爽的沁入肌肤内部的凉意,苏拉的心情竟奇怪地变好了许多,速度简直可以和这云朵相媲美。
暑假时分的“C语”校园掩映在成排成排法国梧桐的浅语低声里,土灰白色的水泥地经过连日来的烈日恶狠狠的焦灼,干燥得似乎要裂开一般。只须一个微微的俯身,就能隐约看见原本平滑有致的路况表面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悄增添了许多细细疏疏的纹路。不幸脱离了生长枝头的枯叶在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的夏风的诱惑下,轻飘飘地打着转儿,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后来就渐渐地消失了踪影。
苏拉翻出背包里沉寂了许久的最后一块柠檬糖,优雅地丢进嘴里,再轻轻压在舌根底下。这仿佛是小时候常玩的一个游戏,是苏拉顶喜欢玩的捉迷藏。
身边缺少了陪同的人,周围是乌漆抹黑般的沉沉的寂静。苏拉很有一种似乎是不打招呼就任意地侵犯了别人领土的负罪感。校园还没走过三分之一,就着实感觉到百无聊赖了,更确切地说,苏拉简直是想要逃开这一块完全陌生的,并且对她来说似乎有着敌意的奇怪领土。
沿路返回的时候,苏拉很不小心地进错了领区,误入了“C语”德语系的学生宿舍楼。仅隔了几丈开外的地方,苏拉明显感觉到有一群陌生的眼睛在向着她扫射,射得她全身都麻痹了一般;隐隐绰绰的,还有起哄的男生不知是善意还是怀有捣乱性质地冲她吹起莫名其妙的口哨。对口哨这东西,苏拉向来陌生得很。
匆匆离开这块“是非之地”,苏拉没有再光顾任何一个地方,而是马不停蹄直接折回了她亲爱的“吗啡13号”。补觉大行动。既然不再有什么事情,苏拉很想给自己的身体来一次大大的能量补充。
枕边的手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苏拉吵醒的时候,苏拉正美美地砸吧着嘴巴回味米洛克带给她的奇妙享受。但是睁开眼睛,摸摸扁平的肚皮,苏拉真切地感受到饿肚子是怎么一回事。
窗外点点滴滴透进来的强悍得让人不可接受的阳光让苏拉意识到,早晨的那个有点小坏坏的天气早已经云散烟消了。手机屏幕上端端正正地显示出这样的字眼:两点47分。
苏拉从桌柜里倒腾出只剩两片的曼可顿,只胡乱塞进嘴里就算草草了事了。苏拉今天没有太多进食的欲望,关于这点,没有特别的原因。
等苏拉意识到时钟的前进方向感正逐渐趋于3点半的时候,她决定去“星晴”坐坐。也许是想去试试那个尚未尝过的“加尔的贵族”;也说不定,只为了去碰碰运气,看今天还能不能再碰到那个总让她难堪出尽,可爱又可恨的男侍。苏拉每每想到在太阳光底下闪闪烁烁的男侍耳垂下的细小绒毛,就总会在心底扬起一股莫名的情愫。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苏拉刚刚踏进“星晴”,一眼就瞧见她的“专属座位”上已经端端正正摆上了一个不速之客。正是韦西。唯一区别的是,今天的韦西没有穿工作服,而是一身颇为休闲的装扮。由于此人正正襟危坐着,苏拉可以看得见的便只是上身的一件细条纹短袖T恤,再加上鼻梁上的一架玳瑁框眼睛,颇有点英国绅士之风。
今天的苏拉没有做出任何的犹豫,甚至是连犹豫的念头都没有产生过。她直挺挺地走过去,旁若无人地,在韦西的不可形容的目光下,一直走到她的“专属座位”前,然后径直在韦西对面坐了下来。韦西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占着苏拉引以为专属的座位正优哉游哉的姿势让苏拉看了有多不爽。
“嗨。”苏拉很优雅地招呼,并没有让任何哪怕是看似不满的情绪流露出来。右手腕上墨绿色的孔雀鱼玉饰松垮垮地摇摇欲坠,睥睨着渐渐虚弱的太阳光,故意做出一种娇媚的姿态。
韦西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以示回应。俩人默默无语对坐了一会儿,看上去那个叫韦西的家伙是绝对不会采取主动了。苏拉思忖着还没点咖啡,便努力很热情地继续搭讪,她实在是无法忍受这样面对面的尴尬。
“请你喝杯饮料吧,上次的事情确实抱歉。”苏拉一边用右手的食指指尖漫不经心地在桌上画着不规则的图形,一边默默等着回应,尽管这回应似乎真的需要很长时间才等得到。
“不必了。那个,没什么的。”对面的家伙似乎是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然后看不出冷暖地从嘴里冒出来这么一句。
“唔。尽管是迟到的‘负荆请罪’,总也还是必要的吧。毕竟我是觉得过意不去,上次我点的‘四叶堇’害你扣薪水也不定呢。”苏拉不由自主出来这么一长段,她有点觉得自己婆婆妈妈,很罗嗦。
“既然这样,来一杯柳橙汁可好。咖啡,总是喝不惯的。”那个一直给苏拉深藏不露直觉的韦西这会总算是抬起了头,对着苏拉很有礼貌地颔了两下首,随即就又低下头去。他在翻着一本什么书,苏拉看清楚了,是歌德的名作《浮士德》。
苏拉叫过一杯柳橙汁,随即又给自己点了一杯“加尔的贵族”,她实在是想尝尝这个新口味。
“嗯,你不需要休息一下,一直看书?”苏拉以一种奇怪的腔调吐出奇怪的音节,别人看书与否可实在是与她无关的。
“可以暂停下讲讲话么?”苏拉艰难地开口,这样的开场白很有一种压抑的空白,苏拉有点混乱现在这样的场面。
对面的韦西一直循规蹈矩模特般坐着,除了偶尔有一秒钟翻书的动作,便再也看不到哪怕一根手指头活动的韦西,现在终于不紧不慢看完了某一章的最后一句。细心地确定一下停止的页码,然后才缓缓合上书,推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