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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遇见是最不可救赎的蛊惑 “嗨, ...


  •   “嗨,小姐,请问需要点些什么吗?”苏拉正以缓慢的节奏轻磕着眼睑,耳膜却突然在这奇妙的时间点很不可思议地凸鼓起一道小小的峰尖,绵长细碎的耳道里涌进一串细细碎碎的好听的男声。

      苏拉不自主地出现了两秒钟的愣神,她很不喜欢在这样的时刻被打扰。今天的阳光似乎带着股特别的味道,像是小时候最喜欢的意大利红房子里洋娃娃的味道,又像是姐姐最常穿的那件浅灰蓝毛衣撩人痒痒的气息。苏拉有点琢磨不透,总之是很美妙的感觉。

      极不情愿地,苏拉眯缝着双眼,死命地想把它们打开。可是两张不合作的眼睑却仿佛被最有效的万用胶黏住了一般,在被迫睁开的那一瞬间立刻就又反弹着闭上了。

      “小姐”,男侍似乎是抓住了苏拉这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徘徊念想,以为她是故意给与的不理不睬。他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的分贝,语音里已经明显地带上了些对苏拉不闻不问的气恼与不耐烦。

      苏拉一个激灵,顿时脑子里所有的不情愿和混沌都被驱逐开去。她甩了甩右手腕上的淡墨绿色鱼饰,开始积极调动起每根相关的神经以期回答男侍的问题。被墨绿色鱼饰甩开的斑斓的阳光在男侍眼前形成一道炫目的小彩虹,缤纷了整个夏季的心情。男侍不由自主多看了苏拉两眼,却又很快把两道目光柔和地拉回去,生怕别人偷窥去心里的这一点小秘密似的。

      就差那么一点儿,也就是以最大限度打开的手掌食指与中指之间十分之一的距离吧,“加尔的贵族”那充满贵气的发音已经在苏拉的舌尖蠢蠢欲动了,可是,苏拉终于还是克制住了。她顿了一顿,对男侍好看地一笑,恰到好处地掩饰住适才的尴尬。“唔,给我来杯‘四叶堇’吧。”

      在某些特定的情境里,苏拉一直刻意地违背自己本身的意愿而重复做着在别人看来会认为是讨厌改变的决定。就像现在,苏拉明明对“加尔的贵族”充满了好奇和欲望,很想抢个沙发,可是潜意识里的某根错搭的神经还是紧紧地攥住了她的仅剩的一点点可怜的清醒意识,鲜活地,卡住了她的欲望。也罢。或许,还是旧的更可口些,苏拉打算把“加尔的贵族”暂时抛到脑后。可是,真实的欲望尽管被活生生地抛却,舌尖的温度却是丝毫也没有冷却的迹象,反而更生出滂沱的渴望来。

      手肘旁边的手机就在这时不安分地活跃起来,信息的震动提示声很没好气地随声附和着。偌大的一间咖啡屋,除了偶尔跳出来的低微的窃窃私语声,敞阔明亮的空间现在竟奇迹般地完全沉浸在桌上手机制造的“滴溜溜滴溜溜”的奇怪声音中。苏拉的耳根一下子红了起来,温暖的颜色沿着耳垂不断往上窜,似是想把这一对小东西完全浸没一般。苏拉有点尴尬,为这莫名的铃声,也为那突兀的电话,苏拉想自己的耳朵现在一定像极了被蘸满番茄酱的胡萝卜。苏拉一直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小小的柔若无骨的耳朵,每一次的尴尬秘密都是这一对小东西泄露出去的。苏拉有点愤恨似的抓过手机,宫小沫那一张仿佛刚在水里浸泡过的抓耳挠腮的鬼脸照迎面扑了上来。

      苏拉很是无奈,她一旦遇上宫小沫,便无条件地只剩下向真主祷告的份儿了。宫小沫那个小妖,简直是她的克星。苏拉喜欢这样很暧昧很暖心地称呼宫小沫为小妖,会耍宝会折腾的小妖。而小沫本人对这称呼,竟是没有半点不情愿地欣欣然双手接捧了下来。

      “怎么了,小沫?”苏拉极力压低自己的嗓音,万千不要引起注意的好。其实不需要刻意地压低声音,若是单单凭苏拉平时的讲话分贝,别人想偷听也是困难的。“小沫”这个称呼在苏拉不很可观的印象里貌似还是第一次用,现在这个称呼突然冒出来就连苏拉自己都觉得仿佛是被某只不小心搞错了方向的大黄蜂误蛰了一下似的,有点凉辣辣的。

      下一秒,就在宫小沫那高亢的声波透过几公里的距离辗转过无线电传到苏拉的耳膜之际,苏拉已经以迅雷掩耳之速欠下身,几乎要把手机整个地藏在臂弯里,她可不愿意小沫的破嗓门在“星晴”惹起什么不必要的轰动。

      苏拉曾经不止一次地嘲笑过小沫,说她霸占了一个名门闺秀的好名字,脸蛋儿身材也绝没有对不起观众让人觉得抱歉,可偏也怪这老天如此地一视同仁,宫小沫的嗓音是天生的发育畸形。只要她一有要开口的架势,苏拉的耳膜里立刻就条件反射似的“轰隆隆”响起如同是一群人扯着嗓门儿在假唱的声音。对此,小沫除了无奈,再不具备任何的解释权了,这样的嗓音实在让她觉得冤枉。周围的人偶尔会对小沫的畸形嗓音表示出同情的姿态自不必讲,苏拉对此却是感到深深的惋惜。

      此刻正被苏拉紧紧抓在手心的手机明显暗藏着摇摇欲坠的架势。手机另一端,苏拉实在是想象不出小沫正蹲坐在哪个街心广场的乳白色台阶上摆弄她那五颜六色斑斓得炫目的鞋带;又或者,她正背着某个年代复古到月球的藏土绿色小包包,使劲儿装着跟她极不搭调的嗲音在跟某个倒霉透顶才会遇见她的年轻姐姐或者阿姨周旋,就只为了狠砍价一番可以省下十块钱,或者二十块钱。为此,苏拉曾把小沫鄙视了千遍万遍。

      小沫的声音今天平静得异常,像刚刚被生剥活析的鲫鱼被义无反顾地丢进满是油香的不粘锅还来不及爆出丝丝震人耳目的声响。声音里少见的几许神秘和诱惑反倒是勾出了苏拉的不安情绪,但是苏拉并没有说出来。这不安是什么,就连苏拉本人也还困惑着。

      “苏拉,那个,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六万。!卖,还是不卖?”电话那头的小沫仿佛是盯着苏拉的眼睛考量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似的对苏拉放下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呃”,苏拉宛似是被人一把从森林深处甩到了云端,有点飘飘然,可是仅仅一秒钟的转念间,她又完全困惑了。苏拉显然并没有在小沫的似乎是极度明显的暗示下想起任何的什么。

      “那个,哪个?我,怎么不懂你的话。”苏拉按部就班地道出实情,绝对不存在任何想隐瞒什么的念想。

      也许苏拉的这种困惑或者说在小沫的理解里倒不如说是所谓的不懂装懂已然彻底地激怒了那边的小母狮。“苏拉!”小沫恶狠狠地吼了一声,苏拉很后悔自己没有未雨绸缪,这一声地动天惊的,可是委屈了耳朵了。对小沫的这一番莫名其妙的愤怒,苏拉并没有解释什么,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小沫的发飙永远只是瞬时性的。

      果然,两秒钟后,手机里断断续续传来了万马齐喑般地低沉沉的假唱声:“苏拉,我可真不愿相信你是在装作不知道。你的那幅参展的油画‘第十三格落地窗’,不是有大佬开出好价钱了麽,卖或是不卖?可已经决定了?”

      这一番极透彻的点破,不但彻底唤醒了身体的某部分还在懒洋洋的太阳光的宠爱下沉溺着的苏拉,还拨醒了苏拉记事本里的另一根弦。一根需要使之即刻归位的弦。

      “不争气的脑袋,竟然忘了这件事!”苏拉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自己小小埋怨了番,勒紧的拳头也重重地捶在大腿上,以示惩戒。当下的工夫既然是没有任何解决方案的,苏拉也只能勉勉强强地应付起小沫来:“呃,这个,我想是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呢!我打算先去找喻枫,或许可以问他拿拿主意。”听着手机那头已经渐次暗淡的声响,苏拉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彼此静静停留了两秒钟后,苏拉觉得自己有义务打破沉寂,便以不无抱歉意味的口吻对静候在电话那头的小沫说:“我想这件事情还是需要考虑一下的,等拿定主意一定会告诉你。”又是短暂的沉默之后,苏拉毫不迟疑地抛出结束语:“小沫,先这样。再见。”没等小沫回话,苏拉一个抢先摁下了结束键,暗暗舒了口气。她想若是等得小沫开口,恐怕又要一番没完没了了。苏拉是铁了心要避开这一劫的了。

      抬眼瞅了下“星晴”对面冠也大厦顶楼的大本钟,一肥硕一精细两根深蓝色指针近乎精确地呈现出一条笔直直线的形状,几乎不具有任何角度的夹角。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形状,苏拉在心里想。

      3点50分,刚刚好的时间。苏拉猜测喻枫现在正在“晚枫”工作室遁隐。每天下午2点开始,一直到凌晨,喻枫都把自己关在“晚枫”潜心修炼。关于喻枫的“拼命三郎”形象,是在“晚枫”工作室盛传了许久的神话。也是在这神话不断长大的某一时期,苏拉得到了这样的耳闻。苏拉并不以为意,何况据说这样的情况是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哪怕丝毫的差错的。那么,苏拉想,这件事情的本身或许就类似于自己每天闭着眼睛也只会啃曼可顿的全麦面包一样,本质上是没有大的区别的。

      无论是小学时期担任的“三道杠”,亦或初中以后不着边际的学习劲头,苏拉向来引以为豪的便是自己的行动力充足,她曾自诩为“完满的行动派”。一旦决心下定,苏拉的思想里便不会再生出任何的犹豫或是修改的念头,就像盛夏的暴雨突发性极强地拨开原本明朗的云层,给大地着实带来一番惹人怒的出其不意一样,苏拉个性里的风风火火是谁也解释不了的奥妙。

      挂断了电话,同时等于是挂断了在这个电话之前的任何有关“星晴”的记忆。譬如说,那个有着好听声音的男侍,还有那杯尚未出炉的“四叶堇”。苏拉抓过包包,随手把手机塞进一个角落的口袋,又抿了一口桌角那杯开动不久的清茶。似乎,味道还不错。

      苏拉一个完美的转身,还没来得及把双脚全部跨出这张体面的桌子,厄运女神厄里斯便顶着她的邪恶的光环悄然而至。苏拉就在桌脚边与送“四叶堇”的男侍来了次“世纪末的碰撞”,狠狠的。

      一个趔趄,苏拉整个人就又重新摔倒在沙发上,唯一与之前有所差别的是,这一摔简直不雅观到了极点。苏拉觉得,这个小小的失误简直让她丢人丢到大西洋了。与此同时,那名男侍的景况也不比苏拉好到哪里去,苏拉出人意料的强悍爆发力可是没多少人能抵挡得住的。男侍左摇右晃了半天,总算勉强稳住了手里的托盘和杯子,使其不至于像物理学中的抛物线那般无辜地抛出一个完美的曲线然后不计后果地英勇献身。

      现在用一片狼籍来形容映入苏拉眼前的景象恐怕算不得夸张:香浓的黑可可味道蔓延在“星晴”每一个可见或不可见的角落;高傲的“四叶堇”就那么横七竖八地躺倒得七歪八扭,托盘里满满地承载着浓郁的可可色;甚至还有那么一股支流,一点也不害羞地顺着男侍的手腕间,指缝间成串成串地滴落;托盘里受罪的杯子还没有被扶起,委屈而不满得干瞪着眼,时不时还轻旋几下身子在托盘里划出一道道深刻的彩虹样的弧度以示抗议。

      男侍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这么一秒钟的时间里,天地怎么就都变了个样。他全然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只顾愣愣地站了许久。

      “小西,怎么了?”要不是一直在前台掌握大局的老板娘不经意似的丢过来这么一句话,苏拉想这个傻乎乎的男侍恐怕还会呆个十秒钟细细地回忆再分析一下这么一场闹剧究竟是何以发生的。

      老板娘发了话,苏拉有点心虚了。她不去看老板娘,也不再瞅着傻愣愣站着的男侍,更顾不得磕到了沙发而隐隐作痛的脚踝,只是低了头在包里直翻找纸巾。男侍脑子里短路了的电流这下总算正常过来,他毫不心虚地正眼瞧着老板娘,想开口说点什么的。忽的一个侧眼,看到被撞翻在沙发里的苏拉正一脸委屈地用抽出的浅黄色纸巾不语地擦着桌边的点点痕迹。

      一个扫眼,男侍就发现了苏拉的樱桃红小洋装上也很不雅地被点缀上灰黑色的斑痕,很像成熟了的草莓身上点点的坑洼。男侍突然觉得对苏拉怀有那么点勉强可以被称之为歉意的情绪,原本愤懑的表情也慢慢平息了下来;对老板娘,也立刻显现出一副顺从的神气,还夹杂着一些不安。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工作服襟前一大块的湿漉,咖啡的浓汁已经浸染了大片面积的白衬衫。

      男侍再一次努力地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怒气,不看苏拉,却低声对她说:“有事你先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好了。”说完,轻轻扶好托盘里的杯子,用已经潮湿透了的毛巾在还滴着咖啡的手上抹了一抹,便默然转身朝工作间走去了。

      苏拉现在简直懊悔极了,可是已经跃出地平线的太阳永远不会有再被拉回的可能。事情本身一旦被推出去,便再没有原路返还的可能,只能顺着既定的足迹一路下去。苏拉不能说什么,不能做什么,甚至顾不得整理干净衣服上沾着的咖啡渣滓,众目睽睽之下,苏拉第一次觉得“星晴西点”给了她很不愉快的回忆。

      经过前台的时候,苏拉抬眼,正撞上老板娘对她报以的很温和的一笑,竟仿佛特意在等着她那般。而与以往不同的是,笑容里竟是多出了许多温度,苏拉的愧疚懊恼的心被这笑暖暖地抚摸了一下。

      刚转过门角,苏拉就被一阵短促的男声唤住,正是那个好听的男声。

      “小姐,请,请等一下。”

      苏拉一个潇洒的回头,似乎已经把刚刚那场尴尬完全忘记了一般。只是她的这番似乎下了苦心的苦心仅仅是白搭,男侍根本没有在看她。

      “怎么?”苏拉显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她是真的困惑。已经走出了“星晴”,况且,一切,不是已经都过去了吗?

      男侍似乎是有点局促地朝苏拉认真看了两眼,等到真正要发言的时候,却又极自然地把眼神悄悄从苏拉眼睛上移开。目光拉长得很远,倒仿佛是盯着苏拉身后的什么东西使劲儿瞅似的。

      苏拉趁着男侍连眼皮都没有往上提一下的光景里,将左肩有滑落趋势的包包往肩头提了提,随即以不冷不热的语调缓慢地开口:“可还有什么事情呢?”

      男侍收回了落在远处的目光,把眼神定定地摆在苏拉清澈的眼眸里,很认真很认真地在苏拉满满的惊诧中吐字清晰地抛出一句:“刚刚,真的很抱歉。”

      苏拉愕然。这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但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带着那么一点说不清楚的情绪,同样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回了声:“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毕竟,若真的追究起来,苏拉当时的莽撞才是整个闹剧的导火线。

      气氛在这时候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僵住了,就好像用电饭锅煮到一半的开水因为停电而突然不知所措了一样。苏拉有点不能忍受这样困窘的场面,她很想打破这样的平静。

      “小西?我听到刚刚老板娘叫你小西?”苏拉忍住捧腹而出的笑,居然开起了小小的顽笑。这听着可真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呢。苏拉幼儿园时期最好的玩伴就叫小希,是希望的希。

      “唔,小西。”男侍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老板娘这么称呼我,也就她这么叫。我叫韦西。是韦应物的韦。知道的吧?”

      眼看苏拉没答出话来,只径自愣在那边,叫韦西的家伙竟自作主张地认为苏拉是不知道这个人物,于是忙不迭地翻开手掌,边比划边细心地指点给苏拉看:“喏,这个韦,三横一竖钩的这个。”神情之专注让苏拉不由拉起记忆的线回想起小时候同玩弹子球的邻居小男孩。

      “我知道啊。”苏拉神情轻松地回答。这同样是大真话,韦应物的《滁州西涧》苏拉简直烂熟于心。“啊?!那你……”男侍顿时僵僵的有点讲不出话来,他又发窘了。苏拉不知怎么的竟注意到男侍白净的耳根不知从何时起竟泛上了微微的红色,是面红耳赤的那种红。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打下来,一朵一朵地闪着小小的光圈,煞是好看,耳垂处细细的绒毛隐约可见。

      “好了,可不和你开玩笑了。我叫苏拉。苏格拉底的苏拉。嘿嘿,知道的吧?”男侍轻阖着脑袋,没出声儿。苏拉喜欢开玩笑的毛病还是没有改掉,在任何场合下都是可以瞬间被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再见。”男侍恍悟般丢下这么一句,之后三步两步地回头重新走进了“星晴西点”。苏拉尽管不情愿,可还是清晰地看见,韦西衣襟口处的那大块的黑斑还是没能清理干净。

      韦西。是的,一个叫韦西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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