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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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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烈新敲响祁允家门的时候,没有想过他这么难对付。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祁允站在门口,露出疑惑的表情:“?”
祝烈新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表演:“老祁,你不记得我了吗?”
祁允:“?”
祝烈新拉出一个僵硬的笑:“啧,我是你初中同学啊,当时我俩玩得可好了,没印象了吗?”
祁允不明所以:“初中同学?确实不太记得了。你有事吗?”
“我这不刚在那边看到你了,刚想叫你结果你进门了,就过来和你叙叙旧。”
祁允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祝烈新:“叙你大爷的旧。”
祝烈新:“……”
祁允懒得和他废话:“滚滚滚,别挡门,老子要出去约会了。”
祝烈新吹了一声口哨叫住他:“祁允!这就不仗义了吧?你初中那会儿还说以后常联系呢!现在就拒人千里之外?”
祁允头都不回地骂道:“我他妈根本不记得有你这个同学!”
祝烈新穷追不舍:“兄弟你这是去约会啊?其实我就是最近喜欢上了一个人,又不好开口,正犹豫着呢,就看到你正好经过,想找个人谈谈心。”
祝烈新看见祁允停下脚步,继续趁热打铁:“算了,不记得我也罢。无所谓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果不其然,祁允拉住他:“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祝烈新笑了起来:“祝烈新。”
祁允拉着他蹲在街角。
祝烈新搞不懂:“为啥不坐着?”
祁允递了跟烟给他:“我就随便跟你聊几分钟,坐着你打算聊到什么时候?”
祝烈新一时语塞,将烟叼在了嘴里。
祁允伸手想给他点着,却被他推开了:“正在戒烟呢,就叼着过过瘾。”
祁允失笑:“得了,我不知道你这个号称我同学的人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但我看不得别人委屈,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祝烈新蹲得腿有点麻,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就……喜欢上了一个人,不敢表白,你跟我说说你的经验呗。”
祁允笑了出来:“老子喜欢的是男人,老子的对象也是男人,怎么给你分享啊?”
没想到祝烈新点了点头:“也……可以。”
“你也喜欢男的啊?”祁允突然凑近祝烈新,笑着问。
“喜欢男的女的不都一样,我要的是表白经验。”祝烈新回答得很坦荡。
祁允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像你这样开明的人不多了。”
祝烈新叼着烟,等着他往下说。
祁允腿也麻,但碍于不想弄脏裤子,没有坐下来:“他是我同事。”
祝烈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祁允抽了口烟:“害,其实也没啥。”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去,气氛很好,干脆就直接说了呗。我跟他讲我喜欢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很快就回应了我,说他也喜欢我。”
“就……这么简单。”
祝烈新赞赏地看了祁允一眼,说:“果断啊兄弟!”
他沉默了几秒,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可以把话题往上引了:“老祁啊……话说,你父母知道你这事不?”
祁允顿了顿,无所谓道:“不知道,也不可能让他们知道。”
祝烈新皱了皱眉头:“难道你打算瞒一辈子吗?”
祁允正想开口,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路上遇到个老朋友,我现在就过去。”
随后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对祝烈新说:“好了‘老朋友’,我得去约会了,祝你早点追到对象。”
追个屎,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祝烈新在心里骂道。
他正想着再找个什么理由劝劝祁允,就听到耳麦里传来周颜恸的声音:“我们这边搞定了。”
还有舟沂的哀嚎:“不是吧?这么快!”
祝烈新于是说:“妈的这个祁允太难搞了!”
海升问道:“你们在哪里?我们过去找你们。”
祝烈新悻悻道:“祁允家门口。”
海升知道祁允家在哪里,于是没再跟祝烈新废话,问舟沂:“小船,你现在啥情况?”
“季许根本不在家!我跑遍了整个学校都没看到他!”
祝烈新嗤了一声,说:“他跑去跟祁允约会了,你当然看不到他。”
“啊?不是吧!那我现在去哪里啊?”
“先来我这里吧,南栖街4号,祁允的家。”祝烈新接道。
“好的!”舟沂说完就关了耳麦。
海升和周颜恸也没再说话,耳麦里重归寂静。
闻畔街和南栖街隔得实在远,海升和周颜恸再快也要二十几分钟。
他盯着祁允远去的背影,发现对方进了拐角处的咖啡店。
祝烈新就这样叼着祁允给的烟,吊儿郎当地蹲在街角,盯着某处发呆。
直到现在,他才觉得眼前这一切有多奇妙。
在他的记忆中,他本来是在山头看日落的。因为在他小时候,爸妈很忙,不会带他到处周游世界,但总会抽出时间带他去离家不远的山上看日落。
每当落日的余辉映在他脸上,将山头染成火红一片,他总会回忆起小时候和爸妈一起生活的美好时光。
他想,日落从来不是黑暗的起点,而是一切美好的源头。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去看日落,却好像睡着了。再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遇见了一个叫海升的人。
他觉得对方好像总是拒人千里之外,但有时又很活泼。
他淡蓝色的眼眸很特别,但又不是混血。
他是系统总负责人,是高材生,但是又很能打。
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海升有点……矛盾。
但既然海升已经和他成为朋友了,就不该在背后胡乱猜测别人。祝烈新摆摆脑袋,将其他思绪赶出去,开始盯着某处虚无发呆。
他没由来觉得周围太静了。不是那种祥和的静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十分压抑的孤独。
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烦躁,他暴躁地站起身,奋力踹了几下路灯。
骤然间,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他脑子像过电一般,闪过什么。
他瞳孔骤缩,一点一点、小幅度地缓缓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他之前根本没看到的、已经结了痂的、很长很深的伤疤。
他怔愣了很久很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讲他拉回现实。
那是舟沂来了。
“祝哥!”他大老远就在喊。
祝烈新闭了闭眼,快速调整了一下状态,向舟沂走去。
“海升他们还得晚点。闻畔街离这里太远了。”祝烈新解释道。
舟沂点了点头,走到祝烈新身边。
他刚大老远地跑过来,看见祝烈新叼着根烟站在街角。系统的夜黑得很彻底,而他身后是一盏昏黄老旧的路灯。
舟沂突然就觉得……祝烈新好像很孤独。
“祝哥。”他出声。
“嗯?”
“我十五岁就在关注新涛了,近年来发展很快啊。”
祝烈新嗤笑了一声:“你是S市的吗?”
“对啊!我和海升哥都是S市的。”
“真巧。”
一时没人说话。
舟沂觉得祝烈新身边的气压突然变得很低,他犹豫许久,开口:“祝哥,管公司很累吧?”
祝烈新不说话了。他心里有心事,还不是一般的心事。他现在心里涌动着很多情绪,惊讶、后怕、疑惑、怀疑、伤心,数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包裹着他,使他心不在焉。
“祝哥?”
“嗯。”祝烈新反应过来,终于应了一声。
借着那盏破旧的路灯,舟沂好像隐隐约约看见祝烈新红了眼。
“祝哥……你哭了吗?”
“没有。”祝烈新的声音里带了点哽咽。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泪腺一瞬间变得发达,眼泪控制不住地想涌出来。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啦?”舟沂还在问。
气氛越来越压抑。
祝烈新突然说:“我去找个地方上厕所。”说着就快步往街边的空地里走去。
舟沂是个情商高的人。他当然知道祝烈新不是想去上厕所,只是找个地方发泄情绪。
他毕竟不了解祝烈新的私事,不知道怎么出口安慰,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两个纷杂的脚步声在无边夜色里响起,是海升和周颜恸。
舟沂走向海升:“海升哥……祝哥他好像不太对劲。”
海升皱了皱眉:“怎么了?”
“他刚好像要哭了。”
海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哎呀反正他好像很伤心,你快去安慰一下他。他在那片空地。”
海升担忧地点了点头,向空地疾步走去。
祝烈新靠在一棵树上,轻轻地、认真地摸着左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他自嘲地笑笑,小声地自言自语:“祝烈新,这还是你吗?”
你怎么变得这么矫情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哭了?
祝烈新沉浸在自己的责问和思考中,以至于海升走进,都没有发现。
“祝烈新?”海升出声叫他。夜太黑,海升分辨不出祝烈新的情绪,只隐约看到他好像在摸自己的左手腕。
祝烈新听到海升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忙抬头看海升:“你来了?走吧。”
海升看着祝烈新反常的动作,心生疑惑:“你怎么了?”
“没事。”祝烈新笑了笑,向外面走去。
海升伸手拉住祝烈新,提高了音量道:“问你话呢!”他突然对祝烈新不予理睬的行为感到无边的愤怒。
祝烈新有些烦,他皱了皱眉,实在没忍住,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将那根被他叼了很久的烟店燃:“都说了没事,有完没完。”
海升有几秒没说话。他看着眼前一身戾气的祝烈新,感到一阵阵陌生。
这是祝烈新吗?这是他认识的祝烈新吗?
祝烈新不是总是说说笑笑的吗?这他妈是怎么了?
突然,他反手抽掉祝烈新嘴里的烟,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到树干上,凑近他,怒骂道:“老子他妈问你,你刚刚在看什么?”
海升好久没骂过脏话了。他从十八岁那年起,就告诉自己,不要再碰烟酒,不要再骂脏话,做一个品性兼优的人。他希望他在他妈眼里是一个好孩子。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去你妈的品行兼优,愤怒和惊惧已经让他原形毕露。
祝烈新看着暴怒的海升,直直愣住了。
不经意间,他们俩靠得很近,近到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祝烈新看到海升淡蓝色的眼眸,此时好像染上了怒火,暗淡了几分。
他感受着海升剧烈的呼吸,扯了扯嘴角:“我就是想家了,别那么激动嘛。”
“祝烈新,我不傻。”海升恶狠狠地看着他。
祝烈新静静地盯着海升的眼睛,不说话。他能告诉海升什么呢?告诉海升又有什么用呢?无疑是平添压抑的气氛罢了。
海升见祝烈新不说话,直接拽起了他的衣领,语气已经有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祝烈新,是你说的,我们是朋友,是他妈的朋友!你逗狗呢?”
祝烈新低着头看地,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说话是吧,行。”海升松开祝烈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我说了,我不是傻逼。”海升拽起祝烈新左边的胳膊,开始从上往下看。
在他的视线移动到祝烈新左手手腕,看到那一处狰狞的伤疤后,他也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海升很确定,那处伤疤祝烈新以前是没有的,是刚刚才出现的。
祝烈新知道瞒不住,干脆叹了口气,摊牌道:“过了这关再说这事。再磨叽祁允就要走了。”
说完就牵着海升的手腕往外走。
海升盯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腕上的伤疤,突然心里泛起一阵痛。
祝烈新其实很白,但不会给人一种娇生惯养、富家子弟的感觉。而那道伤痕附在他手腕上,更显得可怖。
海升明白,那样又长又深、横亘在手腕上的疤,只会有一种情况。
海升不敢去想那种情况。
他突然想起之前看雪的时候他对祝烈新说的话:“话说,你有心理疾病么?”
当时祝烈新好像愣住了,但很快说道:“应该没有吧。”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说的都是什么啊。
海升开始自责。祝烈新不告诉自己是有原因的吧,自己为什么要不停追问?朋友之间也并非要完完全全地坦诚相待啊。
可是......海升不知如何评价自己现在的感受。
祝烈新已经将他拉到了舟沂和周颜恸身边。
舟沂不明白,刚刚难过的明明是祝烈新,现在好像又变成了海升。
至于周颜恸这种几乎没有情商的,当然察觉不到。
“好了”,祝烈新开口:“耽误大家时间了,祁允就在前面拐角那间咖啡馆里,走吧。”
海升还被祝烈新牵着。不管怎样,自己刚刚那样的态度和行为,实在失态。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祝烈新的肩,有些心虚地说:“对不起。”
祝烈新笑了,但从那漆黑的眼眸中还是能看出心事重重:“能有啥事,都说了不要紧。”
祝烈新就这样用那只有着狰狞伤疤的手牵着海升的手腕,而海升也没有要挣开的意思。
他们走向那间静谧的咖啡店。
夜色深沉,晚风轻柔,顷刻,或许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