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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纵然于规矩不合,李茁还是亲自去送了裴峥。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形容枯槁,听见了她的悲痛欲绝。于宫中数度昏厥之后,李茁对来看望她的皇帝只提了一个要求,说自己要去养马。她要用余生的时间去驯服这戕害了裴峥的畜生。

      皇帝本是不许的,但眼看着女儿日渐消瘦,饭食难进,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在岷山脚下划了一块地方给她做马场。

      李茁离京去往岷山前,只身去了趟长乐公主府。姑侄二人寒暄不到两句,便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李茁挣扎许久,终是没能在临别前向着长乐公主叫出一声母亲,她已经在利用公主的舐犊之情去拉拢宗室,实在不忍心再去欺骗一个这世上真正会惦念裴峥的人。

      此后数年,懋都人再也没有见过李茁。有说她在岷山放牧的,有说她出家做了姑子的,甚至有说她遁入山野成了精怪的,但更多的,则是渐渐不再记得当今陛下还有这么一位长女,不再记得先皇后还有一个守在长阳关外吃沙子的父亲。

      宣武十七年,梁国穆宗皇帝离世,新帝甫一登基,就急不可耐地撕毁了五年前与魏国定下的盟约,于梁魏边境陈兵三十万,大有即刻越江再战的阵势。

      朝堂之上,众臣为是战还是和吵得沸反盈天。强势的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主张应趁梁国新君未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免得来日养虎为患,尾大难除。主和的说王朝连年征战,百姓早已是困苦难捱,若此时再起狼烟,无异于要将这两年好不容易休养生息攒下来的家底全填进那无底深渊里去,是在逼着人落草上山。稍稍务实些的中间派只问,一旦开战,粮饷从何来,军士又从何来,应当派遣哪位将军挂帅出征,北边的鞑靼是否会与梁国两面夹击,魏军对上梁人胜算又有几何?

      几方混战多日,却是只会互相攻讦,连一个章程都拿不出来。

      皇帝坐在上头正听得心累,却见随侍多年的中侍郎蹑手蹑脚地靠了过来,眉开眼笑地同他汇报,“陛下,昭阳公主回来了!”

      “阿月?!”皇帝一下子精神了。他自认圣明重情,年岁上来之后更是将早年父女间的龃龉忘了个一干二净,对这个发妻留下的独女,如今只剩了一片拳拳慈父之心。他自宣武九年起就一直想召女儿回京,但无奈这孩子同她母亲是一样不通转圜认死理的倔脾气,宁愿在山里吃糠咽菜地养马,也不愿回京成全他的天伦之乐。皇帝年年催,她年年推拒,没想到今天居然肯回来了。

      皇帝精神矍铄地去见了女儿,只没想到李茁同他说的第三句话便是,“孩儿愿自请和亲鞑靼。”

      “你说什么?!”皇帝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身旁的中侍郎讪讪,不敢重复第二遍。

      “为免王朝腹背受敌之困,孩儿愿望前往鞑靼和亲!”李茁伏在地上,声音清晰可闻。

      “起来起来,”皇帝焦躁地向着女儿抬手示意,“事情哪里就坏到了这一步。就算真要和亲,为父也绝不舍得送你去。”

      李茁坚持道,“鞑靼人害死了我阿娘,孩儿此去,誓要报这杀母之仇!”

      皇帝弯腰想要拉她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当年朝廷昭告天下,说先皇后死于鞑靼来犯时守城留下的旧伤复发,但皇帝知道,李茁也知道,真正夺走她性命的,是来自天子的忌惮与怀疑。

      皇帝直起身来,冷冷地打量着眉眼肖似亡妻的女儿,终于明白她这些年漂泊在外不肯回京全是因为余恨未消。

      痛心,震惊,更多是自己一片慈心被辜负的愤怒,半晌之后,皇帝淡淡地吐出了一句“随便你”,就转身离去了,再也没看跪在地上谢恩的女儿一眼。

      翌日,皇帝以将长女昭阳公主许嫁鞑靼咔吉真部可汗的旨意终止了朝堂之上这场难舍难分的争吵。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陛下要与梁国再战的信号。

      配合着魏军在南境的厉兵秣马,运送昭阳公主嫁妆的车驾也在源源不断地从京中驶往草原,与此同时,更有一支马队悄然从岷山出发,翻过横亘在魏国和鞑靼之间的符支高山,深入草原腹地,在鞑靼人懒以生存的数个水源附近潜了下来。

      在红烛燃尽之前,李茁终于等到了王帐外蓑羽鹤的鸣叫声,三长三短,循环两次。确认无误后,李茁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干脆利落地朝着身旁仍在发出鼾声的喉管扎了下去。喷涌而出的猩红糊住了李茁的视线,但她不敢停下来,只凭着本能继续一下又一下去刺面前这具已经不会出声的□□,直到破晓的寒风挟着熹微的晨光涌进帐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醒她的理智,
      “臣周笑歌见过公主殿下!”

      李茁攥着匕首看向来人,“成了?”

      绍文侯肯定道,“幸不辱命!”

      李茁瞬时脱力般委顿在地,揪着舅舅的衣衫下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宣武十七年秋,借昭阳公主出降之机,绍文侯夜袭鞑靼咔吉真部王帐,剿杀咔吉真部全数贵族。另有虎威将军领八百轻骑奔袭千里,深入草原腹地,据其水而断其粮,擒获丹珊额什部可汗伏余,齐国公亦亲率大军自长阳关而出,成功阻击鞑靼大军数十次进攻,斩敌虏三万六千余,鞑靼丹珊额什,切实诺斯,菲达诸部由此皆降。

      皇帝起先还在因齐国公擅离长阳关而大为光火,但在他斥责齐国公的谕旨发出前,草原上就传回了远超他预期的好消息。

      李茁不但成了统御咔吉真部的大阏氏,更是借着咔吉真部的名义吞并了丹珊额什等鞑靼诸部,齐国公的驻地由长阳关搬到了符支山下,魏国的王旗开始在图尔济济河边飘扬。这不仅意味此后至少数十年大魏都不用再担心来自北境的边患,更标志着李仁由此正式成为了王朝开国以来拥有最多疆域的帝王,就算是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汗青之上也将有他的功绩。

      心绪激动之下,皇帝自然而然地忘记了李茁先前的忤逆,不但连发数道上谕褒奖她的忠孝机敏,大方地将阳关以南三百里统统划做了她的封地,许她与周家在此驻军屯田,互市行商,更是不顾朝臣反对,准了李茁每科取仕为北境学子单立五个名额的请求,使李茁在数年内一跃成为了拥有最多门生的皇家贵胄。

      各路言官也在皇帝常见累月的敲打下逐渐领悟到了参谁都使得,唯独不能弹劾昭阳公主的真理。因为不管他们怎么说,皇帝都不会真的发落公主,若催得狠了,也只会全然不顾自李茁以下,他还有十来个女儿的事实,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同朝臣解释,“朕唯此一女,自当爱重。”
      只皇帝这般明目张胆地回护,并没有得到他理想中的感激涕零。李茁自宣武十七年离京后,除了奏疏条陈外都甚少有书信寄回。而她再一次与父亲相见时,戎马一生的皇帝已经成了瘫卧在床的行将就木之人。

      宣武二十九年,在又经过了数年的拉锯之后,梁魏双方终于达成了一致,重新划分了疆界,订立盟约,同时决定就此停战止戈,休养生息。

      皇帝在收到战报后一时兴起,多喝了两杯,却在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口不能言,以致一应生活皆须他人照料。内廷事务由贵妃打理,除了贵妃与少数几位重臣,朝中竟再无人能面见陛下。

      贵妃在确认皇帝再无好转的可能后,越发大胆了起来,开始频频暗示朝臣举荐自己所生的皇十六子为储君。有媚上奸猾之徒稍稍在朝议时提了提皇十六子,就即刻收到了盖有玺印的升迁作为褒奖,重赏之下,诸多有心钻营之人难免蠢蠢欲动。

      只皇十六子眼下不过才三岁,又非嫡子,能不能顺利长大成人都是个未知数,自是难以服众,因而以陆相为首的朝臣更偏向于已年满二十五岁的皇长子,认为无嫡立长,方是正道。双方为此每日都在朝堂之上争得不可开交,拖累得其他事项都陷入了无限期的停滞之中,储位之事成了一切争辩的焦点。

      僵持之下,贵妃逐渐失去了耐心。她先是矫诏勒令所有藩王须遣亲子入京,后又在中秋之日设宴毒杀众皇子,除天生体弱多病未能入席的皇九子与贵妃亲生的皇十六子外,在场诸人竟无一幸免。

      此举一出,满朝哗然。

      雪片似的求救信开始飞向北境,就算是之前对周氏最为忌惮的朝臣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种紧要关头,只有李茁能有资格破这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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