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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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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茁回京后不久,皇帝也轻车简从地从战事中抽身赶了回来,亲自为妻儿送行。
追封幼子,辍朝百日,亲扶灵柩种种迹象都在昭示着他对发妻的不舍。甚至有传言说,皇帝召见齐国公时,不仅悲痛到口不能言,甚至还不顾天子威仪的给齐国公行了个大礼谢罪,说是自己弄丢了他的宝贝女儿和外孙。如此种种,以致宣武三年的春日,整座京城都在颂扬着皇帝的深情与仁德。
以上的这些传闻,李茁一件也未能亲眼见到。自从她回京后,就再未受到皇帝的召见。
李茁不知这是父亲对她擅自出京的余怒未消,还是他被阿娘识破心思之后的恼羞成怒。但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他们父女生疏至此,无疑正是印证了裴峥当时的猜测,她父亲对外祖一家早已心存芥蒂,后来的一切也不过是一番表演而已。
只既然父皇在阿娘的棺椁入葬之后,同意了外祖和舅舅北上戍边的奏请,那李茁便当做阿娘的目的是达成了。而阿娘能做出此等抉择,想来也是对外祖一家的境况早已心知肚明。
李茁苦笑,到头来竟只有她一个傻子,被蒙在亲友和顺,父母恩爱的梦里不愿意醒。
守孝期满,李茁按着当代孝女的标准,给父亲去了信,说自己愿意搬入道观,继续为母亲和弟弟祈福。这些年李茁没少写这种一板一眼的陈情书,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回应,好在她也不在乎父亲的回应了。
这次她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只打算待母亲的祭礼一完,就带着大长秋和嬷嬷一同躲到山上去。
她还有时间,在机会到来前,她要学会等待。
真到了出发那日,皇帝身边的中侍郎却拦住了她的车驾,“小殿下,陛下想见您呢。”
多年未见,中侍郎待她倒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讲这些年皇帝是如何的思念她,只是怕见面过于哀痛才忍着不去看她,要她这个做女儿的,别伤了父亲的心。
李茁笑得妥帖,“大监放心,我省得的。”
父女见面时的温馨一如往昔。皇帝甚至在看到小女儿的第一时间就湿了眼眶,张开双臂搂住她,“我们阿月都长这么大了。”
李茁亦是滚出两行泪珠,喊着爹爹扑进了父亲怀里,好像她已经在漫长的幽闭中认识到了自己过去的莽撞,又好像她从来不知道这三年里,她早已添了好些弟弟妹妹一般。
皇帝似是要竭力弥补这些年对长女的歉疚般,在他们这次心照不宣的“和好”之后,不论走到哪都愿意带着她。宫里的宴席更是自那日起就没停过,一应皇亲国戚轮着被皇帝召进了大内,一同陪着他演这出慈父爱女的大戏。
这戏目的点睛之处自然是李茁的婚事。皇帝在替女儿试过一众天骄的文韬武略后,颇为开明地问她可有自己喜欢的?
李茁深知逃不过这一劫,干脆用帕子捂着脸作出一副羞怯状,“但凭爹爹做主。”
皇帝难得见她如此,瞬时被逗得哈哈大笑,“好,阿爹一定给你挑个最好的!”
在皇帝的千秋宴上听闻自己要嫁予长乐公主之子后,李茁都没来得及好好认一认那张同自己一起离席谢恩的面孔,就急切地回去翻出了表兄离京留给自己的一小瓶剑毒汁。
她还有想争的东西,不能就这么离开。
既然所有人都默认她必须嫁人,她也挣脱不了这点束缚,那不论对象是谁,李茁都只能委屈自己做个未亡人了。
只数月过去,成亲的仪程都快走到问名这一步了,李茁还没有收到隐卫得手的消息。反倒是在焦躁中收到了大长秋替人递上的一份名帖,“殿下,裴郎想要见您。”看出李茁的疑惑,大长秋很是贴心地补充道,“就是同您定亲的忠毅侯府小侯爷。”
“裴郎?”李茁皱着眉拆开随名帖一同附上的短笺,只匆匆扫了一眼,她心里积聚的不安就轻易攀上了顶峰。
这位裴郎抓住了自己派去的隐卫。还说若她想把人要回去,就得亲自去见他。地点就在他最常去的那间酒楼,他相信公主已经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了。
大长秋瞧着李茁面色不虞,大着胆子探过头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当即大惊失色,“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知道李茁的想法的,但她劝过李茁好几次。说这裴郎出身好容貌佳,更难得的是人也上进,年纪轻轻已经跟着父兄在军中摸爬滚打过好一阵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公主既有天人之尊又有圣上疼爱,若是嫁予裴郎,此生未尝不算完满。
但对她的劝诫,李茁是从来不为所动的。劝得多了,她还会反过来问大长秋,“姑姑觉得我阿娘与阿爹的亲事可算美满?”
大长秋一时语塞。
李茁很满意大长秋这幅被自己问倒的表情,“人人都说他们恩爱,可到头来怎么样,姑姑也看见了。什么金玉良缘,佳偶天成,我是统统不信的。我只怕来日落得和母亲一样的结局。”
“可这不一样,”大长秋争辩道,“只要陛下在一日,就绝没有人敢辜负您。”
“姑姑也说了,这要看陛下的心思。”李茁直视着大长秋的瞳仁,真诚道,“我不愿意将自己命运交到别人手上,就算再这个人是陛下也一样。”
大长秋讪讪,“可普天之下谁不是倚仗着陛下过日子。”
“那我就要那个位子。”李茁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大长秋耳中却宛如惊雷。“我是阿爹和阿娘的女儿,从他们手上接过这一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小祖宗!”大长秋反应过来后急得恨不能上手去捂李茁的嘴,“这也是能说的?!”
“为什么不能?”李茁扭头躲开了大长秋试探着伸出的胳膊,“前儿大理寺不还判了一桩孤女自立门户的案子么。只要我还是李家的女儿,我就有这个资格。只有我得到了那个位子,阿娘才能被证明是无辜的,外祖和舅舅才能安全,不是吗?”她朝着大长秋甜甜一笑,“姑姑你会帮我的,对吗?”
大长秋被唬得不轻,只能顺从点头。
李茁见大长秋面色僵硬,倒是颇为爽朗的安慰她说自己暂时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要她放心。
彼时大长秋信了她的话,又见李茁近日一直在乖巧地配合婚事的种种准备,便觉那日的对话不过是一场梦魇,顶了天也不过是小孩子淘气斗狠而已,将连日悬着的心都放下了大半。今日她也只当是小儿女有私房话要讲,才替裴郎传的消息,现下一见纸上内容,顿时骇地三魂去了七魄,六神失了五主,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茁倒比大长秋镇定了不少,只吩咐人备马。临行前不忘安慰大长秋,大不了就是推说自己是不喜欢这个驸马,再吃父亲一顿挂落而已。
“裴峥?!”李茁显然没想到等着她的是个熟人。她这些年虽然不常见人,却对三年前那张面如皎月的脸庞颇有印象,也一直着感激之前裴峥在自己进退维谷之时伸出的援手,但她从来没把裴峥同那个长乐公主与忠毅侯第三子联系起来过。
裴峥被李茁毫不掩饰的吃惊逗笑了,他从袖中掏出那个装着剑毒汁小瓷瓶搁上桌面,“原来殿下不知道是我啊?我还以为公主就那么不愿意同我成亲呢。”
李茁的双唇张了又合,她找不出话来替自己辩解。
“恕臣僭越,”裴峥引着李茁坐下,“斗胆问殿下一句,现在殿下可改主意了?”
“不。”李茁从干涸的喉管里挤出这个音节。
“为何?”裴峥支着脑袋看她,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只孤零零矗在桌上的小瓷瓶,“私以为,臣还不至于令殿下厌恶至此。”
“这和你没关系。”李茁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动了动,但在犹疑片刻后,还是避开了最直接的答案,“我心中有执念未解,一辈子也成不了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所以不愿意成亲。如今既被你抓住了把柄,我便任由你处置便是。只要不成亲,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裴峥闻言不由叹了口气,将小瓷瓶推还给她,“这桩婚事是我央着母亲去向陛下提的。”
李茁猛然抬眼看他,便一下撞进了裴峥烫人的赤诚里,“自我在邺城见到小殿下,便知道殿下这辈子也做不成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但我就是钟意殿下那般的脾气,往后也愿意支持殿下的一切想法,这样也不行么?”
李茁几乎就要动摇,她可以确定此时裴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甚至愿意相信他日后也能做到自己所言。但她听见了自己依旧无情的拒绝,“我想一辈子都只做李家女,我不愿意成亲。”
裴峥颇为失礼地一寸一寸审视着李茁面上的神色,李茁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但依旧毫不犹豫地迎上了他的凝视。两相对峙之中,裴峥突兀地开口问道,“殿下仍是放不下三年前的事情?”
李茁答得干脆,“是。”
“既如此,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吧。”裴峥站了起来,“过两日,让我来送公主一份大礼。”
李茁坐着没动,她不明白裴峥这是何意。
裴峥看她,“殿下的做法太明显了,很容易就会被人找出破绽。不若现在回去,两月之内,我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茁惊道,“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
“知道。”裴峥坦然道,“殿下想做那个能定对错的人。也只有那个位子,需要殿下一辈子都是李家女。既然陛下不可能应允您一直独身,那么只有失了未婚夫婿的望门新寡才能保证您达成目的。”
“知道你还做?”李茁只觉自己脑袋里嗡嗡作响,“你疯啦?!”她从见到裴峥那一刻就改了主意,她还做不到向一个熟悉的人下手。
“阿月,”裴峥换了称呼,“我从小就是在规矩底下长起来的。年岁稍大一点更是无时不在忍受着各式各样的耳提面命。我母亲时刻都在担心自家会因不够出挑而受到陛下厌弃,又害怕过于显眼而遭到陛下猜忌,因而整日都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日行差踏错就要受大厦倾覆的灭顶之灾。我受不了那般的拘束,却又没有勇气摆脱那般处境。” 他像是回忆起什么美事般露出了一点笑意,“那日见了你,只觉得又惊奇又羡慕,原来真有人可以胆大妄为至此。陪着你回京的一路更是我那么多年里过的最快活的日子。
所以一听说陛下有意为你挑选驸马,我就撺掇着母亲替我做这个媒。想着就算日后能从你那借得一点鲜活,也是顶好的一桩美事。
如今你既有了更远大的理想,又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自然是要成全你的。若是连这点妄想都要扼杀,我这日子岂不更加无趣了?”
“不,这不是,我不要,”李茁到底也才不过十七,她被裴峥的剖白吓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不需要你这么做,我会另想办法的。”
“哦?那敢问殿下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裴峥明知顾问,“是央了陛下换个人选再故技重施吗?”
李茁无言以对。
“这就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不是吗?如果曹操不会为了借王垕的人头感到羞愧,那公主也不必为了我的事情感而歉疚。从前我视殿下为弱小,想的是要如何呵护殿下,而今我视殿下为主君,要考虑的自然是如何为君王尽忠。”裴峥此时反倒是眉目舒展,“殿下既为君王,当有坚毅果决之心。殿下要走的一条艰险奇绝之路,事成,我将是第一个为殿下效力的家臣。若不幸功败垂成,那殿下也将永远都是我的未亡人,不论怎样,我都会很高兴的。”
李茁的眼睫抖动地厉害,她想说点什么,但是脑子里却是一个字想都不出来。
裴峥垂首凝视着她,用力地像是要将她面上的每一处肌理都记在骨子里。
李茁鼓足勇气,踮起脚靠近他的脸颊,裴峥却是偏头错开了,“阿月,君王的恩赏可不是这样给的。”
李茁面色涨得通红,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裴峥趁李茁发愣,抚了抚她的发顶,轻笑道,“该回去了,你若再不走,明儿陛下可就要找我算账了。”
李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寝殿,只记得此后的十数日里,自己都忐忑地如坐针毡,每一刻都在推翻自己上一瞬的想法,心中千回百转更甚一团乱麻。
裴峥看着倒是比她正常不少,照旧在外游冶嬉闹不说,还隔三差五地托人往宫里给李茁递东西。今日花钿珠钗,明日话本奇巧的,唬得东西两市的商贩都知道有了新鲜玩意儿要先往长乐公主府上送。李茁生辰那日在宫墙外腾起的烟花更是热闹得半个懋都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探窗围看。皇帝知道了也没斥责裴峥,反一面意遣内廷女官来给她念书,要她不可骄纵,一面又特意绕开了礼部的念叨,从自己的私库里另拨了双倍的嫁妆给李茁添上,全然一派生怕女儿女婿来日短了钱粮的偏心面孔。
大长秋看着堆在内殿的各式小礼物,愁眉不展地又劝李茁,不如就此算了。
李茁咬的自己食指上血痕累累,仍是蓄着泪摇头。
宣武七年九月二十一,迎亲前十日,李茁终于等到了她要的消息。
长乐公主与忠毅侯第三子裴峥,在与诸亲王的马球赛上,不慎坠马,不治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