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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李茁看着面前摞起来的信函苦笑。

      她早知父亲卧床,但因惧怕再遭父亲忌恨而迟迟没有动身回京。如今她倒是有了正当的理由,只是可能对他们父女来说,都太迟了些。

      她的少年时代就是在祖父要立长还是立幼所带来的惶惑不安中度过的,李茁本以为父亲会同自己一样,早就这种无谓的争执厌恶至极,却没想到父亲还能给这种荒唐戏码再次上演的机会。只是不知若父亲知道第二次救他于水火的,也是周家带来的人,是否会更生气一些?

      已经封了侯爵的表兄来问她准备带多少人上京,李茁想了想说,“五百足矣。”

      周尤嘉反复确认道,“这么点人就够了?”

      “够。”李茁扬了扬手里的信函,“贵妃连都城都控制不了,估计也不大要紧。难道她还能真的能指望宫里那群娇生惯养的近卫替她搏命不成?”

      周尤嘉欲言又止,“可你不是还想那什么…”

      “还没到时候。” 李茁十分坦诚,“估计各地的藩王这会正巴不得我带大军入京呢。打了这么年,好不容易大家都能缓口气歇歇,我自然不能在此时给他们送去个牝鸡司晨的借口。”

      周尤嘉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好!我阿爹这两日都在为你会不会放手一搏而愁得食不下咽。”

      李茁捂脸,“我都这么大了,舅舅可以不用把我当小孩子看了。”

      周尤嘉笑她,“难说,谁叫有些人前两年赌气跑到京里去扫墓,还不知道给我和阿爹留个口信,我们把长阳关犁了三遍都找不到人不说,还差点把我阿爹吓得喘不上气来,就这也好意思说自己年纪到了?”

      李茁自知理亏,“此去京中,我一定小心。”

      “好!”周尤嘉拍开一坛千愁解敬她,“阿兄等你凯旋!”

      说是带五百人进京,实际上为免贵妃一派狗急跳墙,李茁将大队人马都安扎在了城外,只有两个亲卫陪着她到了宫门外。

      值守宫门的侍卫不认得李茁,拦着问她要鱼符。

      李茁掏出一片当初离京时带走的铜鱼递给守卫,守卫却说宫里用的鱼符前些年改了样式,已经不用这旧东西许久了。

      李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被拦在家门外。

      只得哂笑着另拿出一块舅舅给的玉佩来,守卫这会倒是拜得利索,“原来是晋王来使!”趁着勘验登记的功夫,还很热心地向她打听,“咱们大公主在北地过得可好?”

      李茁哭笑不得,“除了忧心陛下圣躬,公主自是一切都好。”

      这会连陆相都难得进一趟宫城,遑论戍边的军士?他们这儿异样的动静引得两个路过的小黄门多看了两眼,年长的那个认出了李茁,立时哆嗦这弯腰行礼,“请殿下安。”他身旁年轻的那个不敢多想,也跟着拜了下去,“请殿下安!”

      殿下?这宫里哪还有殿下?巡查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比他资历老些的眼尖同僚已经鞠身顿首,朗声道:“请殿下安!”

      这极具传染性的声浪飞速荡漾开来,每一个听得此声的当值护卫,宫人,都向着响动的中心投来了探寻的好奇,然后又在见到那个提着利刃的男装妇人后迅速撇开目光,恭敬致礼,“请昭阳公主安!”

      李茁在潮水般的问候中,走过少时领着阿夔一道走过的宫巷,拐过同表兄一道嬉闹过的长廊,踏着阿娘抱着她踩过的青砖,来到了父亲如今长卧的延英殿外。

      宫里的消息向来有上天遁地的瞬移之能,她还没说话,延英殿外宿守的禁卫已经喊破了她的来意,“公主无诏亦不得入内!”

      李茁眯眼看他,“若我今儿非要进去呢?”

      禁卫首领长刀出鞘,“那就休怪末将无礼了!”

      见禁卫首领寒光半露,李茁身后的亲卫一个箭步上前,电光火石之间,一刀斩断了首领握刀的手腕。

      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中,李茁问还有谁要拦她?

      围列两旁的各禁卫默然无声,把着殿门的两个小黄门更是两股战战。李茁侧过剑锋,用剑尖在立在最前面的一个禁卫肩头点了点,禁卫们便悄然转向,为李茁让开了最后的道路。

      昏暗的延英殿内,自知大势已去的贵妃尤做困兽之斗。她一听到殿外的动静,就架过控制不住淌口涎的皇帝与她一同蜷进了床榻的角落里,见殿门隙开,更是将一根磨地尖利的金簪抵在了皇帝的脖颈上,大有李茁若是敢擅动就要拉皇帝同归于尽的架势。而她就这么躲在皇帝身后,一旦亲卫动手,难保不会伤到皇帝。

      随着延英殿殿门洞开,得到消息的其余各处金吾卫也终于大起胆子匆匆涌了过来。在一片甲胄相撞,刀剑相触的金石声中贵妃尖叫出声,勒令众人不许靠近。

      传言早已神志不清的皇帝在这片混乱中艰难地认出了自己的女儿,他浑浊的双目一下亮了起来,不顾金钗在自己□□上划开的伤口,呼哧呼哧地挣扎着开口,“……阿,月…别管…动,手…”

      虽然这话幽微又语义难辨,但还是叫众近卫都听见了皇帝的声音,又见贵妃却有挟持之行,有心急的已经拔出了佩剑叫嚷着要斩了那妖妇,肃清宫闱。

      遮拦不及的贵妃,试图阻挠皇帝再说话,五根血红的指甲在皇帝口鼻处挖出了数道血痕。又将金簪逼近了皇帝的喉管,厉声嘶喊着要李茁带着所有人退出去。

      李茁没理贵妃的吠叫,也没下令让众人进殿,反倒是扔了长剑,转身进了放着书桌和多宝阁架子的偏殿。一阵瓷器碎裂,金玉落地的翻找声之后,李茁又走了出来,看着眦目欲裂面容扭曲的贵妃问她,“你可知延英殿是太宗年间我与我阿娘同住的地方?”

      贵妃不明李茁此言何意,但尚来不及细想,就见眼前一花,下一瞬就觉眉心震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额上淌了下来。

      皇帝顺着贵妃瘫软的身体一同滑倒在了床榻上,但他顾不上撞击带来的疼痛,反倒发出了模糊又粗砺的大笑声。

      皇帝不许人收拾,又喝令众人退出延英殿,只留了李茁同他说话。

      “是,袖,箭?”皇帝挣扎着仰起头颅,斜着眼睛去打量贵妃的致命伤口。

      李茁松了攥在手里的微型机弩给皇帝看,“儿幼时在这里藏了不少表兄赠的玩具。”

      “好,好,好,”纵然说一个字要喘上三下,但皇帝还是难掩此时欣喜,“果然是朕同你阿娘的女儿。”又打断了李茁给他擦拭伤口的动作,“阿月,近前来,叫为父好好看你。”

      李茁却不肯接他温情脉脉的示好,只公事公办地问皇帝接下来准备立谁做太子?

      皇帝抻着一根手指要去够自己身下的褥子,李茁顺着他的意思从贵妃压着的被褥下摸出了一方玺印。

      “你拿,拿着,”皇帝的喉咙里像是有破风箱一样呼啦作响,他口齿不清地同李茁商量,“幼子登基,你,监国好不好?”

      李茁冷哼一声,讥讽道,“等他大了再杀我亲政?”

      “你,坐稳之后杀了他,也可。”皇帝一点都没有被气到的样子,“处理政务,要学,人,要养。昔年太平公主何以功败垂成,只因尽习庶务,不得要领。阿月,莫,莫要图快…”说着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李茁扶着皇帝吐了痰,又从小炉上温着的茶壶里倒了半杯水给他。

      皇帝不肯喝水,只盯着她问,“如何?”

      李茁搁了茶杯同皇帝对视,“陛下这是在弥补我么?”

      “是,是…”皇帝很费劲地扯出了一点笑意,“我知道,你恨我,为了你阿娘和你外祖的清白恨我。所以你才不肯回家来……爹爹老了,常常想起过去的事,想你娘,也想你,但你们都,都不愿来见我…今天你来,我,很高兴。你要那龙椅,我也高兴。”

      李茁的眼前难得的蒙起了一层水雾,她强压下起伏的心绪,问父亲,“那爹爹可后悔当年之事?”

      皇帝沉默了一会,幅度细微地摇了摇脑袋,“不。帝王之心,难免多疑。”

      “多谢陛下的坦诚。”李茁将即将破土的亲顺又埋了回去,“那陛下可知,阿娘在咽气之前同我说了什么吗?”

      皇帝激动起来,呼气声越发急促。

      “她说她是她父亲的女儿,她不想父亲去伤害自己的丈夫,同样也不想丈夫伤害自己的父亲。”李茁盯着皇帝重又渗血的伤口,“她保护了自己的父亲,也要我永远记着保护我的父亲。她到死都没有过任何其他的想法。”

      皇帝瞪着眼睛,想要说什么,但是喉头的异物阻止了他的发声,甚至堵地他喘不上气来,一串几要撑破肺泡的长咳后,他因用力而憋红了的脸急速褪色,整个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便再没了呼吸。

      李茁顶了一脸的湿漉出了延英殿,问候在门口的中侍郎自己那个仅存的便宜弟弟在哪。

      这个李茁并不眼熟的中侍郎殷勤道,“正由芜州来的毓郡王照料着呢。”

      “叫人来见我。”李茁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把陆相他们也叫来。”

      辖地不过才一个县的毓郡王从没见过这百官齐聚的阵仗,他领着皇十六子穿过众人注视交织而成的走道,浑身不自在地对立在御座之下的公主弯腰行礼,声音颤颤道,“臣李若见过殿下。”

      这从见礼的规矩到称呼上全错了,但此时也没人会闲得指摘他,李茁更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孤的幼弟今日可一直是郡王在照料?”

      “是,”李若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犯了哪条规矩,“臣听见动静,怕,怕刀剑无眼,伤了孩子,就看了一会。”

      “郡王仁慈,”李茁向前走了两步,将一块玉石抛进了他怀里,“这皇位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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