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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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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茁一直记得那是一个大晴天。
明明才过了春分,那毒辣的日头却已早早不安分地悬在了当空,同余威尚在的西风一道交替着作弄大地上奔忙的人群。
十四岁的李茁坐在窗下才翻了两页书就觉得自己快要被晒化了,她倒是想脱了还团在身上的裘衣松快松快,但又怕从小看顾她的嬷嬷念叨,遂遣了嬷嬷去崇光殿接弟弟阿夔,然后飞速撺掇着贴身的两个女史给她换上前几日新做的春衫,准备等会领着阿夔一道去给阿娘请安。
这会宫里才刚撤了炭盆,还远没到要用冰的时候。李茁觉得,若此时她一个人提议说想用冰,准会被骂贪凉,但要是她能再拉上阿夔,没准阿娘就能同意了,再不济也能先诓着小厨房给她做两碗酥山尝尝。有了甜滋滋的酥山打底,她这被圈着不让出门的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纵然时间已经走到了宣武三年,李茁仍是没习惯宫墙里的生活,但没办法,谁叫她阿爹如今是皇帝了呢。
从前虽然也是被拘在京里,但她阿娘可怜她小小年纪就成了夹在祖父与父亲之间的筹码,便向来对她跟在表兄们后面下河上树的贪玩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会掐着日子赶在年节之前送她去舅舅家小住两日,任她由着性子胡闹去。但待她阿爹从边地杀回京城,夺下了皇位,阿娘对她的教化却日渐严苛了起来。不仅不再允许她随意出宫,更是连在宫里同她的小马驹痛痛快快地玩上半日都成了奢望,整日里不是有女官看着她写字念书就是有嬷嬷盯着她理账办差,安排密得像是要将从前错漏的时光都补回来。每日算来,竟然只有领着阿夔去立政殿晨昏定省路上的那两刻是最为惬意的。
这日李茁还没等到嬷嬷带着阿夔过来,却先等到了母亲身边的长秋史。
素来不苟言笑的女官此时脸上的慌乱却都快要溢出来了,她一见了李茁就拜倒在地,说话时的声音都在发抖,“还请公主速至立政殿!皇后殿下收到了陛下的旨意,怕是,怕是……”
“旨意说什么了?”李茁快步扶起长秋史,她还没见过女官如此失态过。
长秋史面色惨白,“陛下发了两道旨意,一道嘉奖绍文侯忠勇救困之功,一道申饬了齐国公擅离职守之过……”
“什么?!”李茁一下跳了起来,她甚至顾不得身后女史还在为她系衣带,抓着长秋史就急急忙忙朝外冲去。
她父亲李仁自宣武二年秋就一直征战在外,如今还在邺城和梁国人打得难舍难分。去岁冬日大寒,鞑靼人南下劫掠,长阳关犹如纸糊,李仁来不及回撤,各关内小镇的守军也指望不上,要不是外祖齐国公率军北上救援,她母亲和舅舅的计谋再精妙,整个懋都也坚持不了几日,更不用说借此机会重挫鞑靼人,将他们赶回北漠了。外祖此等功绩,不封王拜相也就算了,怎么还要被斥责是擅离职守?!难道阿爹以为补上一番对舅舅的嘉奖,就能掩盖他在有意打压皇后母家的事实吗?
李茁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他忌惮外祖一家的赫赫战功,也不应当在这时局未稳的关键时刻给外祖这样的难堪。如此刻薄寡恩,叫同他结发十数年的妻子如何自处,又叫那些千里奔袭浴血奋战的将士情何以堪?
整座立政殿笼在死一般的寂静里。一应宫女太监都被赶了出来,连皇后身边最贴心的姑姑都只能战战兢兢地侯在门外。李茁匆匆扫过廊下立着的那群人偶,竟还看到阿夔的乳娘。阿夔也在殿内?
“阿娘!阿娘!”李茁隔着门叫人,却得不到一点回应。母亲从未有过如此颓唐封闭的时刻,阿夔又只是个才会说话的婴孩,李茁生怕出意外,情急之下又踹了殿门两脚,“阿娘!”
立政殿的掌事姑姑这会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大着胆子取了两把金吾卫常用的佩剑递给李茁,然后挽起长袖同她一道劈起牢牢把着殿门的栓柱来。
只掀开一点缝隙,鲜血独有的腥气就张牙舞爪地从殿内逸了出来。
李茁大骇,立时叫人砸门,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立政殿内的陈设与往日并无不同,皇后平日最喜欢的八宝鎏金银鹤炉也还在尽忠职守地往外吐着袅袅香烟,但任何一个进入殿内的人都不会忽视那一道从后殿逃出的血线,它无情又直白地敲响了悲剧揭幕的铜锣。
从小同皇后一道长大的大长秋在嗅到空气里的那点异样后,就险些站不稳,此时更是将自己平日最看重的规矩与仪态齐齐抛到了脑后,趔趄着抢在李茁前头,冲进了寝殿之中。
李茁在心慌之下迟了两步,她才将将稳住了心神,就听得后殿传来了大长秋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小姐!”
李茁的母亲在丈夫的猜忌之下,以最决绝的方式替父亲和兄长消解了萦绕在他们身上的危机。只是经此一回,李茁再也没有阿娘了。
骤然之间,整座宫城都乱了起来。
在一片哭嚎哀泣之中,攥着母亲绝笔血书的李茁显得格外的冷静与无情。抹去了脸上并不存在的泪珠之后,李茁告诉大长秋,她要亲自去南边向父亲送上这个噩耗。
大长秋哭得双目通红,“不可,不可呀公主!您这千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若您再有个好歹,奴婢要如何同小姐交代啊。”
李茁声音发涩,“阿娘连去时都不肯带上我,想来也不觉得我有如何要紧。”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大长秋哽咽地说不利索,只能拼命摇头,“小姐她……”
李茁坚持道,“姑姑不必再劝。我知道阿娘是为了外祖家。”她抱起面前身体尚有余温的阿夔,“要是不能让父皇亲身感受阿娘这份伤痛,他又怎么能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荒谬,外祖和舅舅又怎么能得以保全?”
“小殿下…”同样出身周氏的大长秋终于止住了泪水。
“事不宜迟,备马吧,姑姑。”李茁命人用软绳将阿夔紧紧捆在了自己胸前,叮嘱大长秋,“在我回来之前,宫里的一切就拜托姑姑了。”
大长秋含泪拜倒在地。
李茁日夜兼程,一路飞驰,终于在阿夔身上的味道起变化前,赶到了邺城的魏国大营。但是父亲不肯见她。
李茁在御帐里枯坐了一夜,也没等来父亲传召她的消息,只有父亲身边用惯了的中侍郎出来向她传谕,说是军心不可动摇,皇帝要她带着小皇子先行回京。李茁脚都未挪半步,打定主意要继续留在这里,等到父亲出来见她为止。
中侍郎规劝再三无果,终是摇着脑袋告退了。
三日后,李茁也确实只等来了大军拔营的消息。期间皇帝更是让中侍郎来传话,说她要是继续留在这,也没有人会照顾她,而且待皇帝回京,照顾她的嬷嬷女史,连带着放她出宫的大长秋都要被她牵连,一道受责罚。
听到这般威吓,李茁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她不明白,一切怎么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李茁正哭得凶,却闻得帐子外传来了甲胄行走时的声响,她抱着最后一点期待望过去,但看见的却不是她回心转意的父亲,而是一张有些陌生的年轻面孔。
“滚出去!”李茁抬手就将手边的茶盏砸了出去,她鲜少这样声色厉苒,这会也是被逼急了才动得手。
“殿下好大的脾气。”李茁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瓷器碎裂的声响,透过朦胧的泪眼再一看,却是来者稳稳接住了她的茶盏。
青年将那透亮轻薄的白瓷盏放回小几,利落地向着李茁下拜行礼,“臣裴峥见过公主。”
裴峥?李茁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她某个姑姑家的儿郎。但她有太多的姑姑,从前她父亲也防着这些天家亲眷,不怎么与他们来往,连带着她也不怎么与那群姑姑婶婶亲近。所以除了这个名字外,李茁愣是想不出一丁点再与眼前这个年轻人相关的信息。
裴峥见李茁迟迟不回礼,便自己直起了腰板,自我嘲解道,“怎的同样是表兄,公主待小侯爷与待我倒是差了那么多。”
李茁怒目而视,好大的胆子,竟敢把玩笑作弄到她头上。
“别别别,”裴峥被她横了这么一眼,像是知道李茁接下来要发落他一般,即刻举起双手作推拒状,“公主有气朝我撒倒使得,只撒完了气,可就没有人愿意陪着您回京了。”
“我不要人陪!”李茁即刻反驳道,遂又反应过来,“我不回去!”
“小殿下,懋都您是一定要回去的。”裴峥自顾自地在李茁边上坐了下来,一脸神在在地看着她,“您在这留得越久,陛下就越忌恨齐国公与绍文侯。再这么拖下去,娘娘可就白死了。”
“为何?”李茁哭腔未消,声音仍是闷闷的,“我又没有逼他做什么,只是想让阿爹看一眼阿夔都不行吗?”
“当然不行。”裴峥凑得更近了些,“小殿下可知,京城捷报传来的时候,陛下正输了瞿川之战?被梁国人追得只能在山上扎营。这邺城也是近两月才好不容易的守住的。”看着李茁不解的神情,又补了一句,“瞿川之战是势均力敌的混战,懋都之围却是以少胜多的奇功。要一个自视甚高的君主承认自己不如妻子,可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李茁不解,“你是说爹爹是在嫉妒阿娘和外祖?可他一直不就是…”裴峥眉毛一挑,不再搭话。李茁挣扎了片刻,也把那未出口的疑惑咽了回去。
是了,阿爹还是个藩王的时候就因为得到了外祖的扶持而得以在边疆屡立战功,后来的国本之争,他也是靠着外祖与舅舅的大军北上襄助才制住了一心想立幼子的先帝与贵妃,阿夔出生之后,朝堂上请立太子的声音更是从未断过。而瞿川与懋都之战结果的两相对比,更是坐实了皇帝离不开周氏的传言。如此种种,站在父亲的角度看来,确实难免令人胸闷气短。
“可阿娘没有做错任何事,外祖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李茁心有不甘。
裴峥看得出李茁的欲言又止,“小殿下,纵然天道昭昭,但眼前的对与错却是只由一人说了算的。”
“难道我就该任由他们污蔑阿娘么?”李茁死死咬着下唇,竭力不让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从身体里泻出来。
“等到殿下有能力计较对错的时候,自然有人肯替你分辩。”裴峥取过大氅盖到她身上,“现在,还是先请小殿下允我送您回京。帝后少年夫妻,皇后殿下那么做自有她的道理,您得配合她才是。”
李茁盯着裴峥的眼睛仔细打量了许久,终是没找到他心怀叵测的证据,最后倒是她自己败下阵来,率先挪开了目光,顺从地跟着他走出了营帐。
边城早春正午的日光落在身上,照得她浑身发烫,更燎起了她心底最隐秘的一点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