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臣》止青木

2、言府

　　沈叁窥得其中真相后便绝口不提此事，只是偶尔会在心里为弟弟点上一根蜡。而言暮更是乐得清静，一路磨蹭，把白点骑的着急的用大脑袋去拱她，才不紧不慢进了王城。
　　正常行军只用半月多的路程，言大帅生生走了近一个月，精锐的三千边军在这一路甚至都吃胖了些，也将每日在城门口翘首等着看的热情人群都等跑了。
　　言暮到城门口的时候，只对上了站岗的禁军，双眼发亮地一迭声叫她，“言大帅言大帅”，让言暮觉得自己还是走快了。
　　“沈叁，将大军安排在城外驻扎，安顿好了你就回府，我先进宫面圣——对了，把白点送到言府。”言暮帅气地扔下这句话，便上了入宫的马车。
　　言暮在马车里晃的眼睛都快闭上了，才终于听到了一句“言暮元帅到——”，她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才发现已到了御书房的门口。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一溜烟地小碎步过来，脸上堆着笑。
　　“言大帅，您可算是回来了，陛下可是早就下了旨，让这马车在城门口等着，直接将您送到这里。”
　　“多谢公公。”言暮伸手欲摘下腰间佩剑，被公公手里的拂尘拦住。
　　“陛下口谕，言大帅觐见无需卸去兵刃，大帅请。”
　　言暮犹豫了一下，冲着殿门的方向行礼，朗声道，“臣谢陛下隆恩，不过末将的剑在战场沾过太多鲜血，恐会冲撞了陛下。”
　　言暮的声音带着些许内力，无需通传，书房内的皇上也听的清清楚楚。须臾，一个小太监从里面跑了出来。
　　“言大帅入内觐见，无需卸刃。”
　　言暮跟着公公的拂尘，低着头走了进去，膝盖弯到一半，嘴还没张开，就已经被一双明黄衣袖的手扶住了。
　　“言氏本家只有四人长居王城，独独是你，朕少说有十多年未见了。”皇帝虞霁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嗯，果然和容贵妃很相像，只是贵妃没有爱卿的凌厉。”
　　虞霁抬手，“免礼，赐座。”
　　“……谢陛下。”言暮十分识趣地坐下，第一次觉得椅子上大概是长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
　　“前日南漳使者到了王城，带来了他们求和的诚意。”虞霁说着，大太监已经十分有眼色地将一本折子递到了言暮手里，“爱卿可知南漳的五皇子方博州？”
　　言暮精神一震。
　　“在战场上见过，五皇子精通兵法，比南漳的上将军历林强上不少，就是体弱多病，不能正面交锋。”
　　皇帝状若无意地审视着她，“爱卿如何看南漳此次求和？”
　　言暮将嘴边的“把他们撵走接着打”的话咽了回去，“……末将只会打仗，对这些事没什么想法。他们打输了割地赔款不是应该的吗，陛下若是觉得不满意，末将接着打就完了。”
　　皇帝哈哈大笑，至少看上去对言暮的回答很满意。言暮也终于趁着这个间隙，将手里的折子看了个差不多，心下疑惑。
　　南漳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言暮想到这一层就直接问了出来，她是不相信皇上平白无故就给她看这种东西，“陛下，南漳此次求和的条件有些厚，是不是有诈？”
　　陛下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可知他们的使者是谁？”
　　言暮眨眨眼，心下有不好的预感，“……不会是陛下刚刚提到的……五殿下？”
　　虽然皇帝没有回答，但言暮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肯定，本来就如坐针毡的元帅此刻后背都麻了。
　　方博州在她回来之前说了什么？
　　“方博州带着南漳皇帝的诚意来我大朝做客，这些不仅是求和的诚意，也有求亲的聘礼。”皇帝看着言暮，“方博州还说，未能在战场上和元帅交手十分遗憾，希望自己在王城期间可以让元帅陪同保护。”
　　“陛下……”
　　“朕已经答应他让你全权保护他的安全。”皇上打断了她的话，“和亲的事朕还在考虑。”
　　言暮起身领命，脸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快把自己的后槽牙都要碎了。
　　“朕准了贵妃回家省亲三日，言尚书这三日也不用上朝，你也在家中陪陪家人，三日后去保护六殿下。”皇上挥挥手，示意言暮可以退下了，“就用边军吧，驻扎城外的一万边军，沈家的老三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让他也去。”
　　“末将领命。”
　　“给你的赏赐过会儿就到府里，言大帅，记得谢恩。”
　　言暮恭恭敬敬地低头，为了不知是什么的赏赐谢恩，迅速退了出去。
　　言暮将如丧考妣的心情藏得很好，直到坐进了来时的马车。她掀起帘子看向身后重重叠叠的深深宫墙，心中的厌恶更甚。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深宫除了算计，什么都留不下。
　　若不是大朝也打了这么多年，在边军愈发精锐的同时需要休养生息，她真想南漳继续嘴硬，哪怕马革裹尸。
　　她看得透这其中的算计，但她不想一直活在这样的猜测和忐忑里。
　　“元帅，到了。”
　　言暮刚从帘中探出一个头，便看见须发皆白的爷爷和满眼期待的父亲站在门口等她，贵妃在门后藏得一点都不走心，一脑袋的珠翠也让她看的清清楚楚。
　　她快有五六年没回家了吧。
　　驾车的小厮十分识趣地放下言暮调头就走，而言暮则是被激动的父亲抱了个满怀。
　　“要不是陛下下旨，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待在平回关不回来了。”言尚书老泪纵横，疾言厉色地呵斥了她两句，又上上下下看她，“长大了，爹都不认识北北了。”
　　言爷爷也在一边拼命忍着眼泪，眼眶也红了，“北北刚回来，就别说她了，快进来，准备了你最爱吃的。”
　　北北。
　　言暮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小字了，在平回关的日子，最亲密的湛泸也只会叫她暮暮。北北这个小字，似乎只有家人才会这样称呼。
　　“爹爹，爷爷，咱们进去。”言暮一手扶着一个，让门房将门关上。她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那个满头珠翠的姑娘再次抱住。
　　“姐！你终于回来了！”言暮的同胞妹妹言晨，宫里的容贵妃，此时一点体统都没有，明明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现在自己却更像一个孩子，“姐你还是这么瘦，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吃的还是少了，我一定要把你喂胖。”
　　言暮低头看着挂在身上树袋熊一样的妹妹，好像时光一下就回到了她没进入军营，妹妹也没进宫的小时候，她们两个总是在一起。那时候爷爷和爹爹都很忙，请到家里的先生是管不住她的，她带着妹妹逃课上树，满王城转悠，谁人不知言家的姐妹花一个叫不老实，另一个叫听姐姐的话。
　　“贵妃娘娘说什么，末将都认了。”言暮逗她，“娘娘的钗子快把末将戳出好几个窟窿了。”
　　言晨赌气似的故意往姐姐的方向偏头，“你就知道逗我。”
　　皇帝的赏赐恰在此时到了言府，言府鼎盛，府中的金银财帛自然是不少，陛下此番赏下的三百两银子并上清一水的玉器，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毕竟，四境元帅，掌大朝一半虎符，六十万兵马，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言府的下人也多年没有体会到今日这般的欢声笑语了，言暮被三个人逼着吃掉了她三天的量，最后连路都走不动了，只能瘫在椅子上，抱着一坛烧刀子，眼神清明地听着家人的声音，听着妹妹叽叽喳喳地说明日想去街上逛一逛，想去吃她们小时候常吃的那些饼子和糖块。
　　“好，睡醒了带你去。”
　　言晨直接炸了毛，没有半点当朝贵妃的样子，“那你不许喝了，要是直接睡到宵禁那还有什么好玩的——爹爹，我要和姐姐住一起！明天我叫她起来带我出去玩！”
　　言尚书一向是不管她们姐妹之间的事儿，“那就要看你能不能说服你姐姐了，爹爹可管不了。”
　　言暮无奈的被拉着她胳膊不放的妹妹磨的放下了手里的酒坛子，并一再保证肯定说到做到，睡在一起当然可以。她看着高兴地去吩咐下人重新收拾房间的言晨，目光扫到了一桌子的菜，突然开口。
　　“爷爷，这菜……”
　　“怎么了？不合胃口还是没吃饱？”言爷爷太久没见过两个孙女，此时高兴的眉毛胡子都飞起来了，也把他一向勤俭的做派忘了个干净，“多吃一点，南南说的对，你就是太瘦了。”
　　言暮一听，一向重礼的爷爷把妹妹的小字也叫了出来，就知道爷爷是真的高兴，也不想在这时候扫了爷爷的兴致，便把问题压了下来。笑意盈盈地和家里人扯着闲话，听着家长里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馨。
　　一直到初更，这顿久别重逢的家宴才结束，言尚书和言爷爷都喝的有些发飘，两姐妹把他们安置好了才手挽着手一同回了房。
　　“姐，咱俩去后院走走吧。”
　　见言暮点头，言晨让下人都退了下去。言暮一手提着灯，另一只手被妹妹抱着，在黑夜里寂静的小院中缓缓前行。
　　言晨宫裙上坠着的珠子碰撞出了叮当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十分清脆响亮。
　　“南南，你有事吧？”言暮主动开口，“家里不是宫里，家人不是外人，而且……跟我，没什么可犹豫的吧？”
　　言暮感受到了搭在她手臂上的手突然用了力，然后她的胳膊就恢复了自由。言晨掀开裙角，跪在了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言暮单手去扶她，却在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福至心灵，动作顿住了。
　　难道……
　　言晨的眼泪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显眼，她双手紧紧攥着言暮的衣角，不住颤抖，“求姐姐救救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