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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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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叁回家可就没有言大帅这么好的待遇了,沈老爷子虽然离不开轮椅,但声音中气十足,揍起孙子来也是毫不手软。沈叁被老爷子追着打了好一会儿,才借口找弟弟从府里跑了出来。
“吩咐下去,给小叁小肆做点好吃的。”沈老爷子把揍孙子的棍子放在座位下面,灵活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呸。
没有走远,蹲在自家屋顶上听墙角的沈叁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晃晃悠悠满世界找弟弟去了。直到上了街才开始愁眉苦脸,王城不比平回关,平回关虽然地方大,但是没有那么多人,想找谁不过是骑骑马的事儿。但王城哪哪都是人,还不能骑马,沈叁腿都要走断了才找完了两条街,坐在一个茶摊上喘粗气。
他就算找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找到人。
“哎老板,我打听一下。”沈叁足足灌了三大碗茶才把嗓子里的烟压下去,“我想找个人,有什么方便的途径吗?”
“这位客官,一看您就是不常在王城。”店小二看客人不多,十分热情地给他介绍起来,“在王城想找人,您在前面的胡同左转,过两个街口,一抬头就能看见一家大茶舍,您只要在茶舍点上一杯茶,在纸上写下您要找的人名字,便能找到了。”
“天子脚下居然有这样的营生?”
“呦,您这话说得,茶舍只找能找的人,当然是寻常生意。”店小二将毛巾一甩,“您慢喝,茶来喽——”
早知道就不喝这第五碗了。
沈叁放下茶钱,按店小二说的穿过胡同,还顺手买了几个刚出炉的包子。一边吃一边走,最后拎着包子进了茶舍。
就像店小二说的,这里很大。沈叁刚写下沈肆的名字,倒茶的小厮便说出了他的去处。
“兴福巷,望月楼。”
这是什么去处?
沈叁一路走一路问,这些年王城变化很大,一直到了望月楼门口他才知道,这里是王城最高的地方,也有最好的说书先生和最好吃的糕点。
不过……
沈叁看着门口的“客满”陷入沉思,觉得不能让自己这半日的努力付诸东流。他果断扯起衣角挡住脸,用上了五分内力,练起了狮吼功。
“沈——肆——你出来——”
“沈肆——出来——”
路人纷纷驻足,沈叁痛苦地将脸捂严实了几分,像猴子一样足足被围观了一刻钟,望月楼里才走出了一个身形颀长、身着青衣的男子。沈叁当时就放弃了脸面,想拉着弟弟的手腕一路狂奔。
“三哥,你这样跑没有意义。”沈肆及时意识到了哥哥的企图,甩开他的手,“王城几乎人人都认识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的脸也蒙上。”
沈叁已经累傻了,现在就连一半的脑子都没有了,“说得对。”抬手就要去捂弟弟的脸,被沈肆侧身躲了过去。
“别在这丢人。”沈肆反手拉着哥哥,带着他从小路穿过。沈叁走了大半天的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被沈肆走完了。
“爷爷让你找我回家吃饭吧。”沈肆娴熟地倚着外墙,“走吧。”
沈叁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这个弟弟了,“为什么不走门?”
“府里的管家上了年纪,爷爷又觉得人多吵闹,下人也没留下几个,都忙得很,就不烦劳他们来给咱们开门。”沈肆指了指墙下的梯子,“我平日里都是这般进出的,也算方便。”
“你等等,先别进去。”沈叁拉住他,“哥有事问你。”
沈肆挑起一边的眉毛,一副十足的风流公子的样子,“哥哥请讲。”
沈叁稍微想了一下,不过他直来直去惯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委婉,只能顺着心思说了出来,“你还是别喜欢我们言大帅了。”
“噗……咳咳……咳咳咳……”
沈肆纨绔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差点被别人的一句话呛死。沈叁扔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是一边心不在焉地帮着弟弟拍背,一边接着絮叨。
“哥知道,你对暮暮这个情根种的挺深,但是吧……先不说咱们沈家和言家实在是不适合婚嫁,就说暮暮本身就是四境元帅,你这也和人家差距太大,咱们这实在是高攀不起。”
“回来的路上哥也帮你问了暮暮的意思,她自己倒是没什么态度,不过我看她的样子,九成都是没上心……要不咱们就算了,就你的长相家世,换一个对象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吧。”
“我和你传书信说暮暮私事这件事,不仅暮暮知道,二哥肯定也是知道的,这次我回来就是想说,咱以后别这么明目张胆了行吗?好歹把心思收起来一点,你若是实在放不下……哥哥帮你在这王城里另找一个名门淑女大家闺秀还不行吗?”
沈肆磨牙,他为什么要在写书的时候给沈家老三写成一个话痨?为什么自己这个写书的写到了一半就穿成了自己笔下来凑数的一个镶边小混混?自己明明只是关心笔下女主角的未来走向怎么在别人眼里就成了爱慕?
他已经解释了多少年多少次,自己都记不清了。
“哥,我真的不……”
“你不用说了,哥知道。”沈叁用一种“哥都懂”掺杂着“知道你难过”的眼神看着他,“来,哥在家你就别走梯子了,带你飞进去。”
你懂个头。
沈肆即使已经预料到了他会这样说,自己的话头被截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塞了一下。
他书正好写到言暮打败南漳回王城,从这之后所有的走向都将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其实应该说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和他写的一样了,他的笔下言暮并没有兄弟姐妹,而自己所在的沈家也只有三个孩子。
按照他的记忆,他是沈家原本没有的那个,而现在的言暮……
多年未见,仅有书信往来,他已经不知道言暮和他笔下的那个人有几分相似了。
沈肆无法不关心自己的主角,之前他要老老实实走剧情,只能从沈叁那里问一些言暮的消息,现在虽然他可以自由和言暮接触,但他又缺了个机会,“言暮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进宫去了,你要是想知道,明儿我去言府带上你啊。”沈叁不无揶揄地瞧着弟弟,谁知道他这厚脸皮的弟弟还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沈叁当时就觉得自己是白说了一堆的话,“沈肆,你……”
“小四,你这是要去言府相看孙媳妇吗?”沈老爷子不知道推着轮椅从哪里冒了出来,“言家那大姑娘我喜欢,我也知道小四惦记人家好多年了,去吧。”
想让弟弟换个爱慕对象的沈叁,“……”
真解释不清的沈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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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暮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睡去的妹妹,为她掖了掖被角。将灯吹熄后,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在夜色中迅速移动。
临近皇宫,言暮悄然贴壁而行,而后踩着屋顶瓦片翻了进去,像一片落叶般落在了一座亮着灯的宫殿外。
“叩叩叩。”
言暮轻轻叩响了窗棂,窗户即刻应声而开。
“暮暮来的还是这般准时。”皇后也没有穿繁复的宫装,长发披肩,手中拢着一盏烛火,对着言暮笑的温柔和气,“陛下刚阅完奏章,正在洗漱更衣,就让他等上一会儿,你陪本宫坐坐。”
他等上一会儿?
言暮对着娴静淑雅的皇后一向说不出半个不字,殿里现下除了皇后与她再无旁人,她便知道皇后有话与她说。
皇后手中的烛火被放到了桌案上,有些闪烁,忽明忽暗。一向不争不抢,宽厚大方的皇后即使在这般的昏暗灯光下,也依旧显得十分温和。
“伸手。”
言暮难得面露难色,踟蹰着不愿听话,“娘娘,挺晚的了……”
“快点。”
顶天立地的四境元帅低了头,不情不愿地将护腕解下,皇后看见她伶仃的手腕,难得皱起了眉。
“本宫说过,要以自身为重,你是骁勇善战,但也是这天下独一份儿的元帅,你若是战死了,哪里还有第二个。”皇后的手温热,搭在她的手腕上,“手还是这么凉,下次若是夏日,本宫这殿里也不用放冰块,放一个你就够了。”
言暮老老实实低着头,听着皇后和气的唠叨,嘴角微微翘起。
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真实活在这里。
“伤势又重了,之前的暗伤本就没有调养好,这次怎么说也会留在王城一段时间,可要好好调理……容贵妃与你说了公主和亲的事吧。”皇后温声说着,还帮言暮系好了护腕,“陛下不会这般做的,且让她放宽心。”
“末将明白,但贵妃……”言暮想着自家妹妹藏不住事的性子,“先让她担忧两天,若是告诉实情,她就装不像了。”
皇后失笑,“本宫前两日和陛下提起此事时,陛下也是这般说的。你今日可要为本宫作证,若是贵妃来这里以此讨吃讨喝,本宫可不允。”
言暮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末将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是不够格,确确实实管不住贵妃,还要娘娘费心。”
“好了,本宫就在这里看会儿写咱们大元帅勇武不凡的话本子,你去吧。”
言暮转出屏风,便看见了垂着头的大太监,大太监与她对了一个眼神,引着她进了偏殿。
依旧是隔着屏风,言暮一身武功能让她听清屏风后的穿衣声音,她便站的远了些。
“暮暮坐下说,可是领会了朕的意思?”
听见皇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言暮应声而坐,坐姿看上去比白日里的恭敬僵硬要自然许多,“陛下赏赐三百两,便是让臣三更前来觐见;赏赐中没有珠宝,均是玉器,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臣做好准备接着打。”
“哈哈哈哈哈,还是暮暮说话得朕心。”皇帝穿着柔软舒适的长衫,声音十分爽朗,在屏风后对着一个方向招了招手,“聿珩,来。”
言暮眉头一皱。
“朕来为你们引荐一下。”皇帝此时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不太正经的大户公子,“暮暮,这位是沈老将军家的四公子,沈肆,沈聿珩。至于言暮……朕就不用多言了。”
言暮看着与传闻中完全不一致的沈家四公子,没有半点风流倜傥,倒是稳重沉静,而且看她的眼神也和那几个哥哥说的没有半点相似。
喜欢一个人,眼神是无法掩饰的。沈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欣赏和满意,像是看着心爱之物一般,却少了对心仪之人的爱慕。
那他为什么如此关心自己?而且这份关心还长达十余年,从打听到写信,从未间断。
可他现在有能力站在这里……
沈肆恍若不觉言暮对自己的打量,也仿佛对自己主动制造的流言一概不知,“百闻不如一见,言大帅,久仰。”
不愧是自己书中的女主,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一致。
他最初决定写下这个故事,不过是因为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个女子身着铠甲,于猎猎风中站在悬崖边的背影。这个充满故事感和悲情的背影让沈肆的灵感勃发,便有了这个故事和以照片中女子为主人公的作品。
当然,他只是个半吊子作者,大半的笔墨都用来描写女主,其他的几乎都是略略带过。
而这个言暮……
几乎和他想象的女将军一模一样。
既有女子的柔美,也有男子的凌厉,就连刚刚偷偷瞥见的背影,也和自己见过的照片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肩负重担,背挺如青松。整个人瘦削高挑却不让你觉得羸弱,就连被窗缝中偶尔吹进来的风吹起的衣角,都和照片中的弧度那般相似。
“沈肆公子客气了。”言暮淡淡拱了拱手,不显得失礼,又有十分明显的距离之感。
皇帝刚看到沈肆不错眼珠的神态十分满意,现在看着两人的疏离,眉目间的不满都要溢出来了,“二位爱卿都是朕的心腹,何必这般疏远。聿珩,去坐暮暮旁边。”
言暮:“……”
沈肆:“……”
言暮突然发觉,皇帝这次叫她来是牵红线的,而皇帝的鸳鸯谱上,写的就是她和沈肆的名字。
“陛下,臣与肆公子不便婚配。”言暮垂着头,声音平平,客观地陈述着事实,“言氏与沈氏皆为大族,沈氏现有三位将军,言氏则风头更盛。若结两姓之好,必危及皇权,陛下三思。”
这一番话在皇帝和沈肆的意料之中,一个是因为信任,另一个是因为了解。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按他说的先坐,自己也倚在主位上,抿了一口茶水。
“先皇多疑,将亲近忠心的肱股之臣杀的杀放的放,最终也因此丧命。皇后柳氏一门扶朕上位,全族尽灭;沈氏上将军战死;言氏外放苦寒之地多年。朕在即位之时便立下誓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天子近臣,可托生死。”
皇上说完,就见言暮和沈肆同频率点了点头,这小小的动作直接取悦了皇帝,“二位爱卿着实默契,私下的说话风格也有些相似,朕也知道,聿珩钟情于暮暮,不如就让朕成了这桩好事?”
“不……”
“不……”
言暮真不知道他们这该死的默契从何而来,她收了声,看着沈肆,想知道这位会说出什么话。
“陛下,臣确确实实,没有钟情之人。格外关心言大帅……”沈肆顿了一顿,“陛下知道,臣的钱,大部分都用于军需,臣总要知道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都花在了怎样的人手里吧。”
皇帝被这个“尚算合理,但一听就知道假得要命”的理由糊了一脸,但他并没有追究的意思,“朕知道了,二位爱卿之后可以多培养一下感情。暮暮,方博州来访的事你给朕盯紧了,朕也不会用女儿换和平,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直接找聿珩,朕都准了。”
言暮心里笑出了声。
原来这不是纨绔,而是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