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臣》止青木

1、回城

　　近日，大朝王城大街小巷、酒肆茶馆、说书唱曲、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不过是言家的女将军打赢了南漳，不日回朝。这个出身书香世家的武将戍边多年，不少显贵对她的印象早已淡漠，甚至年过二十依旧无人上门提亲，即使她是当朝丞相的孙女。
　　皇帝本就信任言氏，此次更是御笔一挥，封了言暮四境元帅，让言家的权势更盛。谁知言相却在家门槛都被踩碎了的时候卸去了丞相一职，摸着白胡子回府养老了。
　　新元帅此时骑着心爱的白点——眉心一点白，浑身纯黑威风凛凛的神驹，晃悠在回朝的路上。或许用“骑”这个字并不准确，她仗着一身好武艺，翘着腿躺在马背上，嘴里叼着一根草叶子，手垫在脑后，活脱脱一个地痞的样子看的一个身位后的沈叁将军一阵牙疼。
　　“言将军……啊不，言大帅。”沈叁的一双桃花眼笑的勾起，“我朝虽然托了您的福气，不同于南漳，对女子没有诸多束缚，但您这幅尊容，可是将言氏百年书香的脸扔到了边境的战场。”
　　“过奖。”言暮毫不在意，“沈叁将军的家书不写了？若是令弟将信中所写向外传扬十之一二，我父没准就能给你表演一个当场自戕。”
　　沈叁就知道，军中就没有什么事是言暮不知道的，就连王城的动向她也半点不落。现在这幅样子定然是得到了言相辞官的消息，晚两天回王城，躲过这一次的风头浪尖。
　　不过……
　　“你既然知道我信中写的内容，为什么还让我寄给沈肆？”
　　言暮抬起一只手，脱下了铠甲的她手腕细瘦，指缝里夹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蝴蝶刀，“我不过是信得过你罢了。”
　　沈叁想着自家弟弟，在心中为他没有结果的等待立好了墓碑。但再怎么说都是自己弟弟，他还是想再努力一下。
　　“暮暮，我家这一辈一共就兄弟四个，沈肆是最小的，家里肯定会稍微偏宠些，前些年也确实有点……”沈红娘的“花心”两个字还是没能说出来，“但是吧，他已经改了，你看看，他都专心致志默默关注你多少年了，你不嫁他也不娶，要不你……”
　　“我怎么没看出你还有做媒婆的潜质。”言暮侧着头瞧着打马追上来的沈叁，颜色较常人浅很多的瞳孔在阳光下甚至显露出淡淡的金黄色，只是沙场磨平了女将军的柔软心性，从眼中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凌厉气势。
　　沈叁看见言暮手里转的炉火纯青仿佛能起飞的的蝴蝶刀，便知道她要么是在思考问题，要么就是心情不好。他认真相了相面，觉得言暮是在想事情，赶紧借坡下驴，把两位哥哥在时候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他真的从来没都有对一个人上这么久的心，你八岁进军营，十五戍边关，十七封将军，现在打败南漳，陛下答应求和。暂且不论这些大事，包括你不喜油腻荤腥，口味清淡不吃甜食，晚上极难入睡且容易惊醒……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来信时也会问到，真不考虑他？”
　　言暮瞧着这个和自己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兄弟，好像突然重新认识了他一样，“沈叁，我对沈肆本身没有任何情绪，我就想问问，你们兄弟四个是不是商量好了把脑子都给二哥，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此事，你是真当他不知道吗？”
　　言暮一个打挺从马背上跃起，勒住马，姿势潇洒利落，抬起一只手的瞬间蝴蝶刀在掌心打了个转，又不知道被她藏到了哪里，“原地休息。”她拍了拍沈叁的肩膀，“叁将军，出发之前，希望你能想得明白。”
　　沈叁目送着言暮驾马到了阴凉处，看着她抱着剑靠着大树闭上眼休息，静默良久，生生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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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回关，城楼之上。
　　边关的风呼啸着卷起，旌旗猎猎，士兵操练的声音隐隐从下方传上城楼。城楼上站着一男一女两人，男子一身劲装，女子则是一袭简单的白衣，只是头上带着白纱，一直垂到腰间。两人沉默着望着远处，久久无言。
　　“暮暮只带走了叁公子，你就不担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在城楼上放哨站岗的军士听见他们军师特有的清冷嗓音，连换岗的脚步声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谁人不知这位从不露真容的六十万边军女军师湛泸多智近妖，是他们言元帅的心腹之一。
　　也是他们言将军最好的朋友。
　　“沈叁儿自己的姻缘都没找到，你以为他能把弟弟的说明白？”沈贰和三弟的桃花眼不同，他的眼角微微向下，眼瞳漆黑，缺了一份灵动，也带着沈叁没有的严肃精明，“脑子也确实不好，不过暮暮脑子好，不会让他乱说的。”
　　突然，沈贰冷不丁又加上一句，“你觉得沈肆真的看上了暮暮？”
　　“贰将军怎么这么说？”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湛泸难得在沈贰的语气里听出了不确定，一阵狂风吹过，她单手按住了飞起的白纱，宽大袖口里伸出的手上也戴着白色的手套。沈贰走向城楼上唯一一处避风的地方，示意她坐下，“别吹风了，坐。”
　　“那就辛苦贰将军站一会。”湛泸坐的自然，脑子里还想着沈贰的问题，“我从未见过肆公子，不知他脾气秉性如何。俗话又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们兄弟三人的的性格都大相迥异，也就无从推测肆公子。只是从二位公子的书信往来推断，肆公子倒是真的将暮暮放在了心上。”
　　沈贰不置可否，“确实，小肆从小到大都是一肚子的花花肠子，更小一些的时候因为打听各家姑娘的事情被爷爷吊起来打也不肯改，此番对暮暮倒是上了十足十的心。”
　　湛泸面纱下的脸上永远挂着公式化的微笑，“我觉得肆公子倒是和暮暮很相配。”
　　“相配不代表要相伴，沈家和言家再受陛下器重信任，也不可能结为连理。”沈贰丝毫不在意自己将弟弟的单恋判了死刑，“言相即使辞官，余威仍在，还有言尚书掌管礼部，暮暮的亲妹妹也是陛下的容贵妃，现在又多了个四境元帅，百年言氏，此时已是顶峰。”
　　“你们沈家也丝毫不差啊，沈老将军因为伤病得以颐养天年，上将军……”提到战死沙场的沈贰的父亲，湛泸只是简单停了停，又接着说下去，“你们这一辈的兄弟四个，三个都是咱们新元帅的心腹，是这六十万边军的先锋和左右将军，在大朝也是首屈一指的权贵世家。”
　　“也正因此，言、沈两家只能止步于此，不能更进一步。言相懂得急流勇退、盛极必衰的道理，在此时退了一步，远离朝堂，暂时保全了言氏。不管是小肆的身份还是功名，都不是暮暮的良配，即使我沈家点头，言相也必不会同意。”
　　沈贰抬起一只手臂，摆了摆，城楼下待命的军士便得了令，操练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变得不同。他再次把手臂背到身后，语气笃定，“我沉迷武学的大哥和缺口脑子的三弟是看不清的，啊，格外喜欢暮暮的老爷子不仅不明白，应该还会撮合他们吧。”
　　伴着湛泸的轻笑声，沈贰后知后觉，捕捉到了她话中的重点，用一种“你疯了吧”的眼神看过去，“不是，你说小肆和暮暮相配？”
　　“嗯。”
　　“一个是四境元帅，一个是风流浪子，哪里相配？”
　　“感觉而已，将军不必太过当真。”
　　沈贰看着端坐的湛泸，头疼地闭了闭眼。她难道不知道凡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东西，不论好坏，九成都会成真吗？非要在这时候说出来就是想给他添堵吧。
　　“我现在怎么有点心疼暮暮，明知道回王城就没有好事，也不带一个灵光点的回去。”湛泸听风声听的耳朵疼，起身经过沈贰下城楼的时候声音很小地说话，让风把这句话带进了沈贰的耳朵里。
　　“你觉得，元帅留下我们，是不是在怀疑南漳呢？”
　　沈贰在城头站的笔直，一直到操练结束，他才龙行虎步地离开，打算找大哥也练练手。下到城门时，他微微顿了顿足，眉头浅浅蹙了一蹙。
　　“南漳……不会罢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