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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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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被揭开,真面目逐渐浮现。
风雩本名周璞,出身于徽州周氏富商大族。
她出生前,家业早已凋敝,靠父亲走南闯北,独木而支。
周父在葫宁结识了隐居的前朝风将军之后,风家女武艺超群,性格豪爽,行事不拘一格,周父智谋卓绝,豁达洒脱,两人志趣相投,惺惺相惜。
风雩自幼随父母四处游走,一来二去,耳濡目染,也成了生意能手,一身的武艺更是得母亲真传。
十六年积累,风雩父母打通了所有的人脉渠道,家族渐渐兴盛。不料周父积劳成疾,药石无医。
周父逝后,风雩不忍母亲伤怀劳苦,遂将其接回家中休养,自己承父志,继家业,奔走辛劳、纵横捭阖,仅仅六年光景,便将周氏一族带回徽商之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族兄弟诽谤她不入家谱,却妄想窃夺家业,人心不足蛇吞象。
族长辈责怪她牝鸡司晨,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乱了法度,扰了风水。
族婶嫂议论她行为不端,靠献媚委身,苟且卖笑促成的生意。
一时之间,整个徽州谣言四起,诋毁遍地。
而此刻,风雩却为了整个家族呕心沥血,在外奔波。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
唯一护持风雩的母亲也莫名其妙撒手人寰。风雩赶回家中后,她的母亲已被盖棺下葬。她召来家中大小,无一人作搭理,反要挟悲痛不堪的风雩交出商号钥匙和印石。
风雩罔顾阻拦,偷偷开棺掘坟,竟发觉她的母亲是被毒杀而亡。商号一个老掌柜被逼问下见她孤苦无依,遂将三位族兄计杀其母的真相告知。
风雩愤怒,一纸诉状递至衙门,讨要公道。
然而,族兄早已买通官府,以莫须有的罪名诬告风雩通奸,而其母不堪其辱没门风,自绝于世。官府反将风雩扣押,重打板子,要将风雩置之死地。
风雩巧施计谋,从大牢逃生。她将先父母遗骸挖出,运至葫宁,合葬在郊外,随后潜返徽州复仇。
她光明磊落,不似周氏一族冷枪暗箭。一旦行事不需要他人主持正义,她杀人泄愤便无所谓众目睽睽之下,何况她已不顾生死,更是无人可奈何。
涉案族兄被利落的剑法眷顾,须臾之间便身首异处,吓得族人叫喊连天,退去一旁。
风雩右手握着剑,左手提着三个首级,滴了一路的血,径直跨进宗庙大门。
这个地方从来不许女子进入,风雩只觉得虚伪无情。反正她早就罪大恶极,那何妨将不孝子孙的称谓坐实。她睥睨着满墙的牌位,将人头抛掷其中,十几个不争气的板板被撞倒在地。
宗庙燃起了大火,风雩看着它焚烧,这无疑是对母亲最好的祭奠。她环顾左右,族人忌惮她手里的剑,不敢动作,风雩狂声大笑,嘴里怒骂着孬种。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唯有她有资格毁灭。
思及此,风雩已是双泪纵横。
“他们对我的功绩绝口不提,仅耿耿于怀于我作为女子的身份,与其说是嫉妒,倒不如说是害怕。我触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将我视为祸患。”
“那张老板又是怎么回事?”
“从那以后我便成了杀手,被官府通缉,亡命天涯四年。既然秩序和制度不能伸张正义,那就由我掌握生杀予夺的法则。半月前,一个无力喊冤之人出钱索要歹人张宣的性命,我允了他,便埋伏在张宣身边伺机而动。”
风雩打开了琴匣,里面装着一柄血剑、一袭黑衣、一双湿泥鞋底。
“先前我曾潜入张宣房中刺杀未能得手,却也刺伤他右臂。他疑心深重,后来所有入口之物均经人检查,只是他忽略了一点。”风雩轻蔑一笑,“我在他的刀伤药中下了迷魂散,借寻欢作乐的由头,遣开守卫。待药力发作,张宣昏迷,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卫峨思忖片刻,还有一丝疑虑未解,“你既早已被朝廷通缉,自然不怕再担罪名。如此,你大可杀了他便逃走,又何必留在原地,伪造证据,自刺一剑,还留下脚印呢?”
风雩注视着卫峨,“我本打算如此而为,只是后来我有所牵挂,有所顾忌。”
卫峨似是领悟,大胆猜测:“是因为我?”
她是风雩在世上唯一的朋友,风雩不愿她失望与误解,“我只是希望自己离开葫宁时,在你面前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只是没曾想,坦诚相告才是最合适的选择,阴差阳错,老天爷还是给了我倾诉衷肠的机会。”
风雩叹息一声,“我行事不轨于正义,你还愿与我为友?”
卫峨坚定而言,“此言差矣。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为孤勇。已诺必诚,赴士之厄困,乏顾死生,不可不谓之侠者。蒙君为友,与有荣焉。你又有何错?错的是世道。”
听罢,风雩何其欣慰。
那些血淋淋的描述并未让卫峨有任何的害怕,反而让她庆幸。这世上掌权的是男子,而风雩竟也可以做出决断。卫峨从来不缺乏揭竿而起的勇气,她缺少的是与之匹配的能力,而这样的力量,在风雩身上展露无遗。
她要利用这样的机会。
“我想杀几个人,救几个人,需要一个同谋者。”
“什么?”风雩震惊。
卫峨与之耳语一番。
三日后,夜里,风雩着黑衣,负剑骑马,赶往郊外。
翌日是卫峨母亲的忌辰。寅时,天光初现,卫峨便独自到了祈福的寺庙。她手里挎着竹篮,上面盖了一块布,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
卫峨是今日首位入寺的香客,方丈以为她必是虔诚的信徒。然而,她入门后,只是双目注视佛像,不发一言,无跪拜之举,无礼佛之行。
“阿弥陀佛!”方丈双手合十,“佛渡众生,施主有何所求,皆可祷告!”
卫峨笑了笑,转身背对着佛堂:“佛说众生平等,可众生何曾平等过?我所求,佛渡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求?”
目之所及,有一人从门外走来,正是易子升。
她与易子升亦是相识于这座寺庙,此后礼佛日,二人多来此唱和诗词,久而久之相互倾心。
卫峨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这佛寺的事。
她曾在寺庙门口撞见被锁链困束双手的农妇跑来求救,卫峨认出,那锁链正是自己父亲打造的。
王家铺常有农户光顾,在些许农户的只言片语中,卫峨知道谁家买了人,谁家锁了人,谁家死了人,而那些染了血的锁链被视为不祥之物,卫峨的父亲贪心地将其低价回收,重新融入炉中。
眼前的农妇蓬头垢面,腿间衣物渗着葵水。
方丈见状,以女子是五障之身,此刻带着邪淫污秽为由紧闭寺门,见死不救。
卫峨头一回对佛门如此失望。
她伸手去扶农妇,却被易子升阻拦。
“子升,你救救她!她的丈夫对她不好。”卫峨哀求。
“我虽同情于她,可不能乱了纲常。妻子服从丈夫的管教,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的。我们不可多管闲事了。”
卫峨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熟读诗书之人尚且如此愚昧,何况铁匠与农户。
“闲事?你日后会对你妻子如此这般么?”卫峨声音有些颤抖。
“你知书达礼,温良恭顺,必定是个贤妻良母,怎会落到这般境地?而且,我会保护你。”
易子升欲将卫峨揽入怀中安慰,卫峨鼓足力气反将他一把推开,解下外衬盖在农妇的身上,遮挡她手上的锁链。
她要将人带出城去。
然而此时,农妇的丈夫已带了七八个村民赶来,从卫峨身边强行抢走了农妇。
卫峨被易子升死死地拽住,眼睁睁看着农妇被拖走了,农妇的叫喊声撕心裂肺。
这种情形,卫峨在家中见过,她也是这般绵绵无力。
“废物!”卫峨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泪水滴落在枯叶。
从此,卫峨不再理会易子升。
寺庙撞钟响了三下,卫峨的思绪被拉回了眼前。
“钰儿,今日对你尤为重要,我猜你必前来请神,看来我也算不枉此行!”
易子升欣喜,向竹篮伸出手,卫峨侧了身体,避闪。
他以为卫峨生气,略带失望地道:“我想取些香火,敬告令堂。”
卫峨侧目而视:“这里面没有香火。”
“没有香火?”易子升愕然,不明所以。
这里面装着的,是命。
寺外响起了笛声,卫峨对易子升不作搭理,径直跨出门去,来到僻静的山林。
“铁链我委实砸不开。”风雩看着手里断剑,摇了摇头。
卫峨从竹篮中取出浅蓝衣衫,让风雩换下黑衣。
竹篮中还有一个铁环,串了三四十条各式各样的钥匙,还有七八根形状奇异的铜片。
风雩扯断了半截腰带,将散开的头发随意束起,“七弦,你且回家等我好消息。”
卫峨抓住她的手,“沐之,我同你一道去。”
“你不必涉险。”
“不!我要去!这些钥匙并不匹配那些锁,要解锁还需搭配铜片,对此我很熟悉,那些锁只有我会解,你做不来的。”
这许多年来,难得有人愿意陪风雩共同进退,她释然,点了点头。
卫峨莞尔一笑,自己到底也不算废物一个。
昨夜一宿,卫峨奔忙于农户之间,解救困厄之人。
杀人者偿命,害人者罚刑。七八个女子中,尚有三四人戴着拷链。
卫峨数了数人,“还有两个呢?”
风雩沮丧而言:“她们舍不得家中孩儿,求我让她们留下来。”
卫峨望天长叹,如此这般自断前程,不算值得。她们被压制得太久,以至于忘了命可以攥在自己手里。只要打破锁链,就可以复生。
两人准备车马和粮食,并将身上的所有钱财首饰赠予她们以安身立命,最终将这些苦命人安然送离葫宁。
一叶扁舟,逆流而上,渡人亦是自渡。
风雩与卫峨如释重负,相视而笑。
回程,天骤然下起了大雨。
两人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躲雨。
卫峨伸出双手,雨水打在手上,清清凉凉的。
风雩忽然想到什么,笑了笑,冲动地跳出屋檐,看着满天大雨,向卫峨大声招呼着:“七弦,你是否想过,无需任何遮蔽,就这般无拘无束,自由痛快地暴露于天地间,酣畅淋漓!”
卫峨意识到她眼下不受制于人,随即也大胆冲出屋檐,挂在脸上的笑意任由雨水冲刷不散。
易子升打伞路过,透过厚重的雨幕艰难地辨认出卫峨,他急忙将伞遮住她。
卫峨看了他一眼,从伞中撤离:“我不需要伞。”
话音刚落,她的手瞬间便被风雩牵走,她们在雨中奔跑,开怀大笑。
欢笑声几乎将雨声掩盖。
易子升伫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她疯了吗?”
也许,疯了吧。
毕竟,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