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氏》叁叶扁舟

4、第四章

　　卫峨回到家中，忽然昏倒了。
　　严铁匠从大夫那里得知她怀了孕，怒脸转成笑脸。
　　卫峨安静地躺在床上，心中没有一丝的喜悦。
　　风雩觉得不大自在，走出去，在门前席地而坐。
　　外头的雨依旧下着，炼炉的火早已熄灭，铁铺也有了些许冷意。
　　一阵声音哗哗作响，风雩顺着声音方向走去，看见后屋养着的花鹿烦躁地挣扎，扯得锁链摇摇晃晃。
　　她安抚着那只鹿，心里盘算着。
　　缘聚缘散，也是时候离开了。
　　一宿过去，天已彻底放晴。
　　清晨，卫峨发觉人去鹿空，她慌张地高声唤着风媚儿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严铁匠迷惑地看着她匆忙跑上阁楼。
　　所幸，那把七弦琴还在，风雩还没有走。
　　风雩的母亲喜好跑马涉猎，时常带回些奇禽异兽。清明那日，风雩特地在林间锁了一只最漂亮的花鹿，带到父母面前，好似孩子般炫耀自己的本事。
　　如今，她再来坟前，是来道别的。
　　那只花鹿也被解了束缚，欢快地蹬着蹄子，回归山林老家。
　　夕阳西下，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风雩勒马，抬头而视，卫峨在阁楼上翘首以望。
　　她带回来两坛梨花春，若是卫峨身体无恙，该是陪君醉笑，把酒言欢的。
　　酒被灌进了喜上眉梢的严铁匠肚子里，他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之上，好梦连连。
　　微风拂过，阁楼上烛焰摇曳。
　　风雩正收拾行李，转身便看见卫峨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
　　她忍着悲伤，强作镇定地道：“七弦，我明日就要走了，日后也会来看你的。”
　　“我也要走了，今晚便走！沐之，你想同我一道也可，想分道扬镳也罢，无论如何，我都要离开这儿。”
　　“你……”风雩不可免俗地以为她会顾忌腹中孩儿，并不敢确定她的决心。
　　她打断风雩的话：“这有什么要紧？即便天涯路远，随死即埋，也好过卑躬屈膝，忍辱偷生。”
　　卫峨曾遗憾过她的母亲没能遇上风雩的母亲。
　　如今，她遇见了一丝光，何必放弃。

　　风雩手上的马鞭划过黑夜，马车辘辘，穿过街巷，渐行渐远。
　　清风伴明月，从此不必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要去哪里？”风雩将马车停在林间。
　　卫峨手中拽着那条“王家铺”的锁链，思忖片刻，“去西北，哪一座城都行。”
　　“为何去西北？西北可是刀兵之地，险象环生。”
　　“西北矿产丰富，又有用武之需，打铁匠去那儿再合适不过了。”
　　卫峨从严铁匠那里套出了打铁的秘方，自己还收集过许多炼铁的书籍，从小也算耳濡目染，只是未曾付诸实践。
　　风雩心下一笑，“打铁匠？原来，你是打的这主意。”
　　卫峨掀开半边车帘，“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胡吹大气？”
　　“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胡不胡吹，日后才知！”
　　马车向西北进发。
　　两年后，卫峨借助风雩的钱财在西北开起了铁铺。
　　起初大家都在嘲讽这个拿绣花针的女子拎不起大锤，后来常有老道的铁匠提着□□的刀剑上门挑衅，只是，出门时手中垂着的却变作断刀残剑。
　　无人再敢吱声。
　　卫峨的兵器在西北屹立不倒，然而依旧砍不断她出走葫宁时带来的锁链。
　　于是，她闭门歇业，潜心造刀铸剑。
　　风雩继续当着杀手，每隔一段日子，便会来看她。
　　“卫老板，还钱呐！”风雩饮了半口酒，戏耍而言。
　　“要钱没有，不知风大侠要剑抵债否？”
　　卫峨向风雩隔空拋过一柄剑，风雩接过，拔剑出鞘，剑鸣铮铮，寒光映在眼中。
　　她望着卫峨手中断开的铁链，大喜过望，“剑铸成了？”
　　卫峨深深地点头，“剑是你的了！”
　　风雩笑道：“和我这个杀手交情太深，你不怕别人认出这是你所造，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无妨，你杀人积大德也有我一份功劳！”
　　近墨者黑，卫峨似乎也染上了风雩那般的豪壮。
　　元宵那日，西北百姓喜好打铁花庆祝佳节。
　　卫峨入乡随俗，索性将铁链熔成了铁水，抛在空中瞬间化作金色火花，引得趴在风雩怀里的小娃娃咯咯发笑。
　　将苦难炼成了繁花，即便只一霎灿烂也胜过一生黯淡。
　　铁铺重新开张，刀剑更是锋芒毕露。
　　卫峨从风雩那里也学来了许多生意手段，一来二去，铁铺名声显赫。
　　十年后，铁铺变成了七弦剑庄，豪侠名士多会于此。
　　西北边境征伐不断，军队急需大量可靠的兵器，而卫峨的铸造术首屈一指，以是朝廷破例任命其掌管西北军器监。

　　中秋夜，卫峨在院中候人，顺便品茶赏月。
　　一道残影掠过墙头，轻盈地踏过桂枝，向卫峨袭来。
　　卫峨左手举着杯，右手格挡，两人运掌成风，你来我往。
　　风雩反手游龙，技高一筹，敏捷地夺下杯子，一饮而尽。
　　“茶水？”风雩皱着眉，本以为是酒。
　　卫峨白了她一眼，嫌弃道：“风师父，您每次回家，能不能不要这么翻墙过屋，神出鬼没的？”
　　“我只是出其不意，想试试自己徒弟的武艺长进嘛！”风雩干脆地扑在竹躺椅上，双手交叠在头后，轻轻摇晃着，嬉皮笑脸道：“七弦，我都回家了，你还不高兴呀？”
　　“高兴呀，高兴你风沐之还没死呢！”卫峨摇头无奈，向风雩的身上扔过一团皱巴巴的纸。
　　风雩打开一看，原来是她的通缉令，往常只是发在南方一带，没想到官府迟迟抓不着她，连西北边陲也不放过了。
　　她突然替官府的不争气委屈起来，“你看这画的，粗糙又抽象，还丑，一点都不像我，按图索骥，可叫青天大老爷手底下的人怎么抓呀？”
　　卫峨瞧着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十分无语。
　　“就你能耐！每做一桩案，官府的赏银就多一倍。”
　　卫峨嘴上虽轻描淡写，心中却是满腹担忧，毕竟风雩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她不想她有任何差池。
　　风雩倒是不屑而笑。
　　卫峨从桂花树下挖出了两坛用麻绳捆绑的酒，“这酒是去年酿的，我可是一口没喝过。”
　　“那就盛情难却了。”风雩从腰间抽出竹笛，将一个酒坛挑入怀中，浅尝一口，酒香悠悠，味道醇厚。

　　五年后，一位江湖侠士来到剑庄送信，还带着风雩的琴。
　　折戟沉沙，铩羽而亡。
　　风雩被逼至悬崖处，纵身一跃，葬在大川高山中，也算与日月永恒。
　　卫峨在院中斟了三杯酒，酒中映着当空的圆月。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她从琴中取了剑，将琴埋在了桂花树下，着令她的儿子卫霁年年中秋于此祭酒。
　　“沐之先生究竟是何人？”这个问题存在于卫霁心中许久。
　　“她是个特殊的商人。”
　　确实，杀手也算得上生意人，只不过谈的是金贵的人命买卖。
　　卫峨接着道：“霁儿，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以后我们互不牵挂，你就当我死了。”
　　说罢，她决然携剑离去。
　　卫霁知道她的脾性，虽不知她的打算，但也并未多加阻拦，只是目送她远去，不知怎地，他觉着她的背影像极了风雩。

　　卫霁去了江南，取仕途之道，当上了地方令尹。
　　几株桂花树也从贫瘠西北移栽丰沃江南，枝叶茂盛，琴也换了水土埋藏。
　　几年后，他邻边州府出了大案，老狱卒辨认出那杀手杀人的身法与剑迹和多年前的周璞如出一辙，仿佛周璞再生。
　　待他调出周璞涉及的案宗，看见周璞的画像，他才知风雩是何人，而他的母亲究竟在做什么。
　　又是一年中秋，他在桂树下，倒了半坛子酒。
　　桂枝摇曳，人影依稀。
　　“为何如此？”卫霁对着一处空荡荡的黑暗角落发问。
　　桂树遮蔽的那头传来语重心长的话语：“你主持公道中的事，可公道外的事总得有人管！我们只是用了些极端而残酷的手段罢了，其本质并没有错。”

　　卫霁和当地一位余姓绣娘成了亲。
　　“我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日后必秉持相夫教子的妇诫。”余绣娘依偎在卫霁怀中，满目深情。
　　卫霁握住她的臂膀，将其扶正，注视着她：“你的绣功细腻，针法圆润自然，堪称一绝。难道你只想相夫教子，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刺绣，你的价值。”
　　“你想说什么？”余绣娘低头，她喜爱刺绣，确实舍不得这一身的手艺埋没，只是规矩不允许。
　　“我的娘亲用一双曾经纤细的双手打造了世上最好的兵器，她原本白皙的脸也被炼炉熏得发黑，可她依旧很快活，因为那是她的志向。”
　　卫峨和风雩的思想对卫霁的影响可谓潜移默化，此刻他眼里散发着光芒。
　　“为官是我的志向，不是你的，你何必委屈自己当我的附庸。人生一世，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女子未必没有造就。”
　　之后，余绣娘建立了一间针线坊，余氏刺绣在江南渐渐小有名气。

　　十八年后，余绣娘的坊店来了一位背剑的老妇人，她虽白发苍苍，却神采奕奕。
　　余家少女起身而迎，老妇一言不发，便将身上的剑交予她，随即踱着沉重的脚步，孤身而去。
　　前方似有故人与归处，老妇喃喃自语着生平事。
　　“峨峨山高耸落云，啾啾雀鸣出幽涧。料峭长风知剑意，急撩弦琴曲中传。春雨一帘沐暖树，秋月半轮映寒潭。静夜阑处人不散，樽酒满腹再续还。”
　　过了许久，旁人才认出，那把剑出自赫赫有名的七弦剑庄。
　　剑上铭刻沐之二字。
　　不言而喻，少女忽地想起了什么，追出门外。
　　卫七弦早已无影无踪。
　　此后，桂树下的琴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