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氏》叁叶扁舟

2、第二章

　　夜晚，风媚儿被楼下的吵闹声惊醒。
　　严铁匠喝醉了。
　　“你还想着他，是不是？我找他算账去！”他起身，又晕得跌撞回到板椅上。
　　“你找他？”王钰儿不禁发笑：“易子升是显贵，你连骂一句都不敢当面出声，也就只能拿我撒气。”
　　严铁匠狠狠地摔了一个酒瓶子：“把你锁起来，看你往哪里跑！”
　　王钰儿早已麻木：“你已经把我锁起来了，无形地终身禁锢。”
　　他推搡着王钰儿，指责道：“没有我支撑着这个打铁铺，你怕是早变成风媚儿那样的脏货，靠卖笑生活了！你还不知好歹，寡情薄义！”
　　“若不是……”她本不该如此。
　　若不是逝父固执己见，囿于世俗，她何至于斯，靠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活。
　　罢了，王钰儿早已心如死灰，泛不起一点涟漪，她也不想枉费口舌，作无谓的争论。
　　严铁匠睡着了，梦里依旧骂骂咧咧。

　　争吵声戛然而止。
　　风媚儿没有掌灯，屋内黑漆漆一片。
　　她辗转反侧，索性起身推开门，在露台倚栏迎风而立。抬头而视，明月当空。低头时便看见一丝光亮，一点一点拾级而上。
　　王钰儿提着灯笼来了，光映着她的脸，格外素净。
　　“你是来找我的？”风媚儿半坐在栏杆上，侧着身子问。
　　王钰儿摇头，“我来找我的娘亲。”
　　说罢，她进了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望着桌底的锁链一言不发。
　　风媚儿倒了一杯水，给她递过去，“这铁链是做什么用的？”
　　“方才的争吵，你不是一字不落都听进去了？”
　　“所以，它果真是用来锁人的？”
　　王钰儿抚摸着铁链，苦笑道：“我们，不算是人。”
　　一道冰冷的铁链，本该用来铐犯人、栓牲口，却锁在了女子的手脚之上，耀武扬威地警告着，女子是天生的罪人，下贱的牲畜。
　　风媚儿何尝不知王钰儿心有不甘。
　　“初见你那日，你弹了一首［胡笳十八拍］，因此，我才决定留在这儿。”
　　风媚儿读懂了她的琴音，想来也知王钰儿的母亲何其孤独，而她亦步着后尘，她们与蔡文姬何异，不过借乐抒怀罢了！
　　王钰儿望着风媚儿，越发觉得她捉摸不透，似乎戴着层层面纱。
　　“正如你并非旁人所知的安分守己，媚儿也许不是你所见的欢场寻乐，那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手段罢了，个中缘由不便细说。”
　　风媚儿倒是明明白白地开诚布公。
　　她正襟危坐，置琴拨弦，奏了一段［高山流水］。琴技可谓登峰造极，出神入化。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琴音中充满一种自由的气息，王钰儿从未呼吸过。似乎，这一刻她并没有那么孤独了。尽管她不知道她究竟是何人，但凭曲外之意，便知她定然放浪形骸，超脱世俗。

　　王钰儿靠近墙边，自揭疮疤般掀开了墙上的字幅，隐藏在后面的斑斑黑血迹猝不及防地暴露在风媚儿眼前。
　　“这里的一切都有我娘亲的痕迹。”
　　她这时已卸下防备，毫无保留地诉说着秘密。
　　王钰儿的母亲名叫卫菱，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颠沛流离，被人贩子卖给跛子王铁匠。
　　王铁匠目不识丁，靠祖传打铁的手艺谋生度日。
　　卫菱试过逃跑，锁链便是惩罚。
　　卫菱反抗过，血痕便是代价。
　　对她而言，疯癫是唯一的解脱。
　　自王钰儿出生后，卫菱似乎变得逆来顺受。她喜欢教王钰儿写字作画，也唯有在王钰儿面前，她才像个正常人。
　　只要卫菱听话，王铁匠便会给她们买许多字画书籍，尽管他看不懂。
　　王钰儿十四岁那年，卫菱郁郁而终。
　　王铁匠没有子嗣，他在王家铺学徒中挑了一个当女婿，也不论王钰儿的意见。
　　命运早就给王钰儿上了枷锁，她见了太多徒劳的挣扎，只好得过且过。一个人是斗不过一群人的，她懦弱地逃过了现实中的锁链。
　　说来可笑，王铁匠能给王钰儿打造最好的绣花针，却不愿将打铁的秘方传给女儿，因为传男不传女是祖上的规矩。
　　王铁匠亡世后，王家铺被严家铺取代，虽说王钰儿对她的家并无眷恋，可仅仅因为她是个女子，便只得眼睁睁被旁人正大光明地抢去，还对她反作嘲讽，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明明她才是名正言顺的主人，世道是如此不公。

　　长夜漫漫，四更已过。
　　“我不叫王钰儿，我娘亲给我取名叫卫峨。”
　　“卫峨？”风媚儿望了望窗边的圆月，“嫦娥的娥？”
　　王钰儿右手划了一道曲线，“巍峨的峨。”
　　风媚儿眉目一转，想起什么似的，“字七弦？”
　　卫峨惊喜：“你怎知？”
　　“我记得你画上的落款。”风媚儿起身背手而立，“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这世间知音难觅，子期既殁，伯牙悲绝七弦。”
　　“我亦不叫风媚儿。”朋友相交本该互道姓名，她也不打算作隐瞒，“我名叫做风雩，字沐之。你不妨猜猜是何意？”
　　卫峨笑道：“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春风和煦，天下大同。”
　　灯下促膝，不知东方之既白。
　　卫峨离去时，风雩问道：“你不问问我的家事？”
　　“时候到了，你自会言说。”
　　风雩来葫宁，另有目的，而卫峨确是她的殊遇。

　　两日后，张宣回到客栈，并无所获，他白走了一遭。
　　傍晚，他将风雩挽留在身边。
　　“媚儿，这两日想不想我呀？”张宣揽着风雩的腰身。
　　风雩顺势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该死的，你去哪里了？”她将绢帕甩在他脸上。
　　“去弄了些珍馐，等会儿让你尝尝鲜。”说罢，他抱起风雩往房间方向走去。
　　水酒先端了上来，风雩急忙迎去接过，斟了满满两杯，递在张宣嘴边，将要灌下去。
　　张宣用手挡了挡，向一旁的几个护院示意，护院拿出银针往酒中试探，随即从风雩手中夺去一杯尝了一口。
　　风雩不乐意了，板着脸：“败兴！你以为我要下毒呀！”另一杯酒水恰恰被摔在张宣受伤的手臂上，透过衣衫浸得他伤口又烫又疼。
　　张宣一个劲儿地哄着，直至他信誓旦旦地声称要给风雩买些绫罗首饰，势必要衬得她珠光宝气，风雩才肯作罢。
　　张宣的伤口经此刺激，又裂开了，风雩给他小心包扎着，厚厚的药粉被裹进白布内，缓解了疼痛。
　　风雩亲昵道：“还疼吗？”
　　张宣对着她白净的脖子嘬了一口，“媚儿，你可得好好报答报答我！”
　　风雩皱眉嫌弃着，故作戏耍：“丢人现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宣将左右挥退至门外，闭了门。
　　风雩先奏了一首［玉树□□花］，这亡国之音似乎不合时宜，而张宣终究是不懂音律的，只得附和而笑。
　　床第之间春光旖旎、灯影交错，惹得门外之人也心潮迭起。

　　一盏茶的功夫，窗外的几个守卫被一个黑影打昏，逃过一劫的护院急忙大喊有贼来也。
　　与此同时，屋内也传来了女声尖叫，随后一片寂然。
　　待门外守卫推门而入，见窗户大开，泥脚印徘徊于床和窗之间。待掀开床幔，只见衣衫半褪的张宣被一剑封喉，死不瞑目。而风雩裸着肩，发丝凌乱，晕在一旁，臂上还有一处剑伤，渗着血。
　　官府在屋内寻不着任何凶器，便唤了大夫将风雩弄醒。醒来后，风雩惊魂甫定，窥了一眼她的琴。
　　消息不胫而走，卫峨听闻，心系风雩安危，匆忙往客栈赶去。此时，风雩正被官府押出客栈门口。
　　风雩与卫峨目光相交，卫峨眼中满是担忧，而风雩脸色镇静，竟是嘴角含了笑。
　　张宣一死，尸骨未寒，其家人便闹着分家产，将客栈里里外外搜刮了个遍。
　　唯独张宣房间之物被视为凶兆，各类陈设被抬出客栈，尽数焚毁。在堆积的杂物中，卫峨一眼便认出了风雩的琴，她也不作多想，便将琴抱走了。
　　“死人之物也要？这小娘们真晦气！”护院在她的身后，骂了一句。
　　卫峨本想去官府门口守着，等风雩出来，没料半道便被严铁匠拽回家中。
　　官府对着可疑之人仔细盘问了许久，风雩是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风雩捂着伤口，抽抽搭搭地哭诉：“那人穿了一身黑衣，只露着两个眼睛，他冷不防地出现在床边，张老板一不留神就没气了。”
　　她抹了一把泪：“他就是冲着张老板来的，张老板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害得我挨了一剑，吓晕过去，小命都差点丢了。”
　　此事毫无头绪，看风雩可怜楚楚，不成气候的模样，风雩又给付了大量的赎金，官府对她便大有不了了之的打算，只得从张宣仇家身上下手查证。
　　卫峨被禁足在阁楼中。
　　她将琴置于桌案之上，此心不定，遂鼓琴聊慰。
　　五指初触琴便觉音色不对，琴音竟偏于清亮，似有金属之声。待她摸索再三，便误打误撞打开了琴中木匣，染血的短剑赫然嵌在其中。
　　一切都暗藏玄机，扑朔迷离。

　　翌日清晨，官府终于将风雩放还。
　　躲过了牢狱之灾，本该欣喜，可此刻惆怅却萦绕她的心头，她也该离开葫宁了。
　　风雩回到严家铺，推开房门之时，见到了卫峨，本想跟她告个别，余光却始料未及地瞥见那把琴！
　　见鬼了！风雩吃惊地望着卫峨。
　　“客栈的人把张老板房中的物事付之一炬，我看见你的琴，便带了回来。”卫峨语气平静，绕在风雩身边，盯着她的眼睛。
　　风雩躲闪，背过身去，欲言又止。
　　她低着头，严厉道：“你，动过我的琴？”
　　卫峨勾了一下琴弦，“这琴音带了戾气。”
　　“如你所料，我杀人了，你是否要报官？”
　　卫峨摇头，“你如此而为，想必自有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