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清明时节,细雨淅沥。
葫宁城外,一抹红色披着蓑衣斗笠,马蹄踏过软泥,疾风般掠过半尺高的青草。
城东,忘归楼的帘旌飘动,酒香四溢。
红衣女子牵着马走近,将缰绳系在栓柱上,进店于帐台处置下一锭碎银。
“小二,给我准备一间上房,再来一桌酒菜。”
她忙不迭地褪下一身行头,“哦,还有给我的马喂些草料。”
店小二抬眼一瞧,女子眉目含笑,满面春风,两颊微红。头上盘着侧髻,缀着几朵绒质牡丹,一绺乌发顺着七八根细长红绳垂于肩前,耳饰亦作红色的流苏。她背着一个琴,一身红衣,被雨水打湿了一半,更显艳丽。
店小二盯着她愣了神。
她敲了敲桌子。
“姑娘是哪家坊子出来的?”
“要你多事!”女子扬着下巴,厉声道。
店小二不耐烦起来,“见鬼了!今日清明,你穿个大红的衣服,不怕撞煞,我还怕呢!我们不做你生意了!”
“哼!”女子甩了甩袖子,收回了碎银,利落地翻身上马,轻蔑瞥了一眼,随后离去。
远隔归云客栈三条街的严家铺里,小徒弟呼呼地拉着风箱,炉灶里的火旺得很,严铁匠光着膀子,叮叮当当地敲着。
外头透着寒气,铺里的热烟燎得柱子都熏黑了一片。
红衣女子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在街市走走逛逛。走到一处街尾,路过严家铺,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在响亮而杂乱的敲击声中捕捉到古琴的音韵。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总归不甚和谐。
“[胡笳十八拍]?”
严家铺里屋敞着一扇窗户,严娘子王钰儿靠在窗边低头抚琴。
红衣女子靠近铺子,感觉一阵火热。
铁匠放下手里的锤子,见女子风姿绰约,忙轻声问道:“姑娘,可是要买什么铁器?”
女子眼神驻留在屋内,才回过神来:“我想买一道锁链。”
严铁匠笑脸迎人:“姑娘你可算找对了,我们严家铺锁链以坚硬牢固出名,普通刀斧决计砍不断,专供县衙大牢使用,村民也喜来光顾,回家锁些牲口。”
琴音戛然而止,红衣女子望了望,也不多在意,付了钱,提着一道沉甸甸的锁链在手中掂了掂,上面清晰刻着“严家铺”的字眼。
她欲离去时,见天色不早了,随口问:“老板,这附近可有人家愿意出租房间?”
严铁匠见女子出手阔绰,心想自家有间空房,这生意不做白不做,便一口答应了。
王钰儿忽然从屋中出来,不言不语,却透着一股不情愿的神色。
女子打量王钰儿一番,她着素色青衣,面容姣好,举止娴雅,半似山一般静谧,半若水一般灵动。
在这个充斥着吵声和死物的铁铺中,她如她的琴音一般格格不入,似乎她从来不属于那里。
随即,铁匠拿了笔墨,红衣女子写了一张租约,用两锭银子压着。
严铁匠不识字,将租约递给王钰儿,“她只小住一月,并非长住,不打紧。”
不多时,红衣女子要了些饼食果脯,香火蜡烛,茶水黄酒,随后离去,“老板娘,麻烦替我收拾一下屋子,我去办些事情,傍晚便回。”
后来,红衣女子用铁链栓了一头活鹿回来。
严铁匠嘴馋,想将它宰来裹腹。
王钰儿不忍,随意推了个说辞以制止,“鹿有灵性,今日特殊,不宜宰杀。”
严铁匠反应过来,清明到底怕触霉头。
“这花鹿,严老板替我好好养着吧!我不发话,便不得杀!”红衣女子口渴,直灌了两杯茶。
晚上,王钰儿领着红衣女子上楼。
“老板娘,我叫风媚儿,是个江湖卖唱的。”红衣女子跟在王钰儿后面,提着沾了泥的裙摆,又抱着琴。
“风姑娘,你在租约上写了名的,我倒不至于看不懂。你叫我钰儿便可。”王钰儿一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挡着风。
“疯姑娘?”风媚儿兀然发笑。
王钰儿打开了门,房中早已点了灯火,墙上挂了几幅字,清秀隽永,赏心悦目。
一个铁铺,还藏着如此灵气。风媚儿不禁想伸手触摸,却被王钰儿制止,“这是家母手书,还请姑娘见谅。”
阁楼房子是母亲的,让一个风尘中人住进来,王钰儿总归不情愿。
“哦,是媚儿失态了,这字真好,是不该沾染我手上的俗气。令堂在何处?”
“家母早已仙逝。”王钰儿有些伤心。
“令尊想必也是读书人?”
“他,他只是个铁匠……”
至此,风媚儿便不作多问,王钰儿下了楼。
风媚儿在屋子里转了一遍,竟发觉桌子底下栓了两道锁链,形质与锁花鹿的那条别无二致,只是细看才知却是刻着“王家铺”的字眼,她心中万分诧异。
清明过后,忘归楼客如云来。
风媚儿每日背着琴去客栈卖艺,她的琴艺极佳,歌喉圆润,曲调婉转,实实在在地捞了不少银两。
她也惯于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来二去,给客栈老板张宣招揽了不少生意。风媚儿势头正盛,张宣少不得端茶递酒,客气地谈合伙,想让风媚儿长住此地。
“张老板,我唱个曲儿,不能光靠客人的赏钱,您也得拿出点诚意不是?”风媚儿斜眼望了一下张宣旁边六七个护院。
“好说,好说。”张宣握住风媚儿的手,用宽大的袖子盖住,两人在暗处用手势谈价。
谈妥了,张宣还不忘摩挲一下风媚儿洁白纤细的手腕,风媚儿抽出手,笑了笑,将手搭在他左肩上,顺滑落到手臂,媚声道:“张老板,真是个老实人,这买卖值当。”说着,她又顺势撒娇拽着张宣的手肘,反作勾引。
忽然,张宣吃痛地吸了一口气,“嘶!”
风媚儿疑惑:“怎么了,小女子可没那么大的手劲儿。”
张宣捂着手,“不怪你。”
他掀开了袖子,解了手上的白布,露出了触目惊心的一道血痕,“昨天夜里,我在房中遇袭,幸得自己武艺还算不错,没被他得逞,却也落了一道剑痕。”
风媚儿惊恐状,小声问道:“张老板,可看清来人面目,您得去报官呀!”
张宣摇头:“他裹了一身黑衣,身法极快,我根本无法解开他的面纱。报官倒不必了,官府都是一群废物!我自己解决。”
他旧日干惯了杀人越货的勾当,自是识得官府是什么货色。
他的轻狂让风媚儿将信将疑,“是故,您身边多了七八个寸步不离的人?”
“何止寸步不离,方才你也见过,他们还要给我试毒!”
店小二端来了药粉和新的白布,风媚儿小心翼翼地给张宣上药,手法轻盈。
“媚儿,以后就在客栈里住下吧,省得你来回奔波。”
“不!”风媚儿若有所思。
“是怕被我殃及池鱼?你胆子这么小呀?”张宣笑着点了点风媚儿秀气的鼻子。
风媚儿娇嗔道:“人家唱一天的曲儿,晚上如若还住客栈的话,还能休息不?客人不都点着名儿找人家。”
“行行行,以后你要是跟了我,我便去牙行给你挑一处宅子。”
风媚儿勾着媚眼,“那才像话!”
翌日,张宣特意亲自外出购买山货,让护卫暗中保护,以此趁机引黑衣人上钩。
风媚儿嗓子有些哑,干脆赋闲在家两日。
她闲着无聊,下了楼,厚着脸皮挤进王钰儿的内屋,靠在王钰儿边上看她一针一线地刺绣。
王钰儿在她们之间挪出一个空隙,俨然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架势。
绣盘上绣着的是黄鹂落玉兰,针脚细腻,线条柔缓,色彩斑斓,生机盎然。
风媚儿环顾四周,只见墙上挂了几幅山水画,笔法粗犷,气势开阔。画上落款,七弦。
她有些入迷,不禁感慨:“好画,好画!”
王钰儿背对着她:“风姑娘也懂画?”
她笑着道:“不懂,只是附庸风雅罢了。”
王钰儿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绣着,她觉着像风媚儿这般以色事人之主,虽歌技上流,却也只是靡靡之音,风月之乐。她算不得懂琴,更遑论懂画了。
风媚儿不自觉肃然起敬,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执于腰间,认真而言:“画中有吞日吐月之势,又有云淡风清之意。”
王钰儿听罢,忽然停了手上的活计,转过身来看她,风媚儿长身玉立,严肃端正的模样冲淡了她往日所显露的扭捏作态。
“这画出自何人之手?”
“是我画的。”
风媚儿略微惊讶,看着刺绣又看着画,随后笑了笑。
王钰儿表面平和温顺,内里却兜着乾坤天地。
“可惜了!石里藏玉,笼中缚雀。”
王钰儿无奈自嘲,“我既无进官取仕之途,又无养家糊口之能,废物一个,有何可惜?”
她只得止步于此,不得解脱,却也惊觉风媚儿竟如此懂画识人,好奇其为何甘愿沉沦风花雪月的生活。
两人的思绪被门外客人打断。
风媚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所见是一位公子,温润如玉,文质彬彬,他挑了一柄剑。
严铁匠正在磨剑开刃,嘴上的动作不停,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内容。
公子看向严家铺的内屋。
王钰儿素淡,而风媚儿过于风情外露,红艳动人,来往客人的眼神均滞留在风媚儿身上。
然而,只此例外。
王钰儿对视着他,目不避闪,无声胜有声。
风媚儿看着她,无喜无怒,无羞无愧,可谓过分平静。
离去时,他的目光依旧流连于王钰儿身上。
待公子走远了,严铁匠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呸!下流胚子!贱货!”
似是话里有话,若有若无地指桑骂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