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爱》安娜燕

5、第5章 沈召南揉了

　　沈召南揉了揉眼睛，四月真是一个多雨的季节，哪里都是潮呼呼的，连带着眼睛也湿漉漉的。
　　回忆总是沉重的，好在熬过那段日子了，父母知道了应该会欣慰的，即使现在遇到点困难，但是漫长的人生路上这点坎坷算什么呢，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在倒腾了两部车，颠簸了近一个半小时后沈召南终于到家了。
　　她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小区了，里面的房子都是超过三十年房龄的老破小，几乎属于沪上第一批公房，这个小区以街坊命名，她就住在十二街坊，看这个名字就知道，整个社区规模有多大，居住在其中的都是这个城市里最最普通的一群人。
　　小区地处市中心外围，在城乡结合部，踏过一步就是郊区了，虽然顶着7个市中心区域其中一个的名头，但是离市中心却较远，交通不是很便利。
　　小区很破旧了，外墙墙体斑驳，底楼居民随意搭建，绿化很少，仅剩的一点草木也没精心维护。
　　居民物业费交的也不勤快，即便费用很低，但是每次收都要上门三催四催的，所以维修也跟不上，不过即使要整修的话，整个街区小打小闹根本弄不好。
　　沈召南住六楼顶楼，冬冷夏热苦不堪言，每年雨季都要拜拜，希望老天爷不要下大雨，持续时间别太长，否则渗水吃不消，渗水后要不及时修补就等着墙体发霉。
　　同她一样住顶楼的人家最渴望大改造，可是经费不够，所以很难实施，大家也就得过且过吧，只能寄望有一天政府拨款做平改坡。
　　好在这块房租相对比较便宜，打工的，群租的，各式各样的人，十几年下来，附近一大片开始慢慢地聚集了不少人气，大型超市，菜市场，尤其到了晚上路边的大排档异常热闹。
　　加之这几年周边大兴土木，造了多年的地铁也即将通车，人气一多，在地铁上盖的小型商场也造起来了，总算这么多年的灰尘和噪音没白挨，整片区域生活越发便利起来。
　　房屋空置了几个月，屋里积了点灰尘，先开点窗通通风，南方潮湿的天气，长久不住总有点霉味，沈召南扎了块头巾，然后开始打扫起来。
　　四十平方不到，那么点地方，一室一厅，一个厨房，一间卫浴，功能一点不少，但是几样家具一放，也就只能转个身罢了。
　　沈召南没花多少时间就打扫完了，窗明几净，终于恢复了点人气。
　　她锤了捶腰，环顾一圈，这个家很简陋，甚至算的上家徒四壁，但，这是她的枝头，她飞累了，可以停下来歇息的枝头。
　　沈召南从小学后半段起学习就一般，大伯母对大伯父说，女孩子么最多考个中专就可以了，早点出来工作，早点赚钱，也好减轻点家里负担。她小叔一家肯定不管的，到时候都是你这个大伯担着，上有老下有小，再来一个你担的动伐？
　　大伯说，老二家的能读到哪儿就到哪儿，初中也好，大学也好。
　　大伯母听了把大伯的背捶得啪啪响。
　　进到初中，沈召南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初中三年她没日没夜的捧着书，她只知道一定要考出去，必须要考出去，她不可能一直在大伯和小叔家来回住。
　　为自己，也是为了父母的希望。
　　没钱补课，白天她逮着时间就去问老师，老师们看到一个平常成绩中等的学生这么拼命学习只有高兴，教的越发起劲。
　　到了晚上，她在台灯上罩张报纸，遮住点光源，一直复习到半夜，困了，就狠掐自己的大腿，颇有点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
　　但是这些她都做的小心翼翼，尤其是晚上的时间，大伯母看到了准得叽叽喳喳唠叨个没完。她倒不怵大伯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说两句就说两句吧，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她就是怕大伯夹在中间难做人。
　　奶奶有时半夜会轻手轻脚地起来给她做夜宵，水铺蛋，面条，馄饨，变着花样来，然后笑眯眯地摸着她头发看她吃完。对她说，奶奶相信阿南，哪怕考不上奶奶也能养活阿南。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她打了个饱嗝，答应奶奶，等她将来赚钱了，把她也接出去，试试大城市里做饭一点就开火，再也不用烟熏火燎的灶头。奶奶笑她不懂，灶头烧饭才香呢。
　　大伯母仍旧会隔三差五同大伯父闹钱，闹不到，然后唉声叹气的声音她只当没听见。
　　就这么的，终于，三年后她拼尽了全力考到了岛外的一所寄宿制高中。她是特意选的寄宿制的学校，她不能再麻烦两家人了，奶奶也年纪大了。其实大伯和小叔仁至义尽了，大伯母和小婶婶有的时候话虽不好听但是都不错了，这么多年来给了她一片屋檐，不至于孤苦伶仃，她心里明白的。
　　也不知怎么的，许是用尽了力气，在考完后的第二天，她就发了一场高烧，烧的迷迷糊糊，嘴里喊爸爸妈妈，到后面牙齿咬的紧紧地，药都喂不进，没办法，大伯母用调羹硬是撬开来，撒了一半吃进去一半，第三天烧终于退了，她睁开眼睛对着屋里人笑，奶奶站在床前抹着眼睛喊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大伯母眼睛红红的，嘴里喊着怎么这么不省心。
　　当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第一个拿给奶奶看，奶奶在围兜上擦擦手，双手拿过通知书，起先是笑，笑着笑着就抹眼睛。
　　她拿给大伯，大伯正修着手里的锄头，没接，她轻轻地把上面的内容念给大伯听，大伯点点头嗯了一声，大伯母照例愁眉苦脸，三句不离钱。小婶婶笑着说，就知道咱家召南是个聪明的。
　　当别家小孩都在享受父母给的奖励，享受快乐的暑假时，她给自己的礼物是身份证。
　　她拿着户口本去派出所办理了身份证，同时把户口本上的户主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拍身份证照片时，大叔让她笑一笑，但她尽量让自己显得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因为她想做出大人样，可是出来的照片还是稚嫩，显得有一点儿怯懦，但是从眼底还是能看出一点坚强，甚至一丝倔强。
　　她就要自己独自生活了，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
　　她去了父母的坟上，一个春天周边野草疯长，她用手拔掉了好些，拿手帕仔细擦了擦相片，用好看的花编了两个花帽子放在墓碑上，告诉父母她想他们了，她考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大世界，不要担心她，她成年了，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出岛前一个晚上，奶奶搂着沈召南，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离岛的时候，家里人都来送她了，大伯母还是那般叽叽喳喳，嘱咐她一个人注意安全，小姑娘一个人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好读书，不能走歪道，尤其强调了两家人的辛苦，不要忘了好不容易养大了她，做人不能没良心。
　　她看着大伯母喋喋不休的嘴，笑着重重点头。
　　小婶婶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客气。
　　在她上船前大伯父当着所有人面把她父母的积蓄交到了她手里，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话，以后一个人生活了，自己照顾好自己。
　　拿着存折，她红着眼睛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大伯。
　　哑巴的船早已不在了，一个正规的运输公司接管了渡口，原来的码头也已扩大，有一艘小轮渡每天两班来回，摆渡着人们往返于两岸。把小岛的东西带出去，把大世界的繁华带进来。
　　她站在船尾，看着从小生活的小村庄一点一点远去，大伯父他们站在码头，奶奶站在村头，佝偻着背，用手抹着眼睛。
　　眼泪在她眼眶里凝聚，家里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抬起头。
　　不知名的水鸟啾啾地叫着，跟在船后面，船尾拖着浅浅的水波纹，载着她驶向那个大世界。
　　以后她要一个人生活了，一个人面对未知的道路，能支撑她的，只有坚强。
　　许是初中三年用尽了力气，进入高中后她成绩一般般，她努力过，也拼了命的读，可是排名也只是不掉车尾，在中游徘徊，但是她做的最大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就是租了现在这套房子。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胆子怎么那么大，当时她瘦瘦小小看着就是一个学生样，可能还是对家的渴望让她下了这个决心。
　　暑假打工，她给这一带送牛奶，机缘巧合下知道这户人家要出国了，想拿点现金在手上，就想要租掉这个房子，租金比周边便宜近半，但是要十年一付。
　　沈召南把父母留下的钱算了一遍又一遍，原本这些钱能支付她读完大学的学费，她盘算了一下咬咬牙还是租了下来。虽然付完了房租剩下的积蓄不能支撑她大学顺利毕业，学校的贫困生补助也只够她每餐一饭一菜，再多就没有了，但是好歹有了自己的家了，她有手有脚，勤工俭学，校外打工，她能行的。
　　从前她羡慕同学到周末就成群结伴的回自己家，她只能一个人呆着，寝室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她。又看她们大包小包回到寝室，嘴里说着父母在家也唠唠叨叨的，又管头又管脚，她不知道有多羡慕。但是她有了这间屋子，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弃儿，她也有了家，有了避风的港湾，有个累了可以歇歇的枝头。
　　就这么着，这个简陋的屋子陪伴她走过了十年，到了第十一个年头，想再续租，虽然周边已经翻天覆地的变化了，租金不可能是十年前的价了，但是租了这么多年，房东也好说话，沈召南也不是拎不清的人，给打了市场价的八折，一年一付，就这么着安定下来了。
　　房东当初只留下了几样家具，她照着对家的向往，慢慢地，一年一年，一点一点地装扮，然后填满。
　　手头没有钱买新的，她会捡别人丢在小区里的家具，她看着还行就拿回来，腿坏了就自己打个钉子，摁个螺丝，桌面盖上块条纹布，放上一个小花瓶，也不要花，插上两株绿叶，就是一个温馨的小饭桌。
　　她甚至还捡到过一个那种老式的樟木箱子，四角及箱口都是铜片链接，古色古香。箱子背后有个洞，估计让老鼠咬的，主人换新的就不要它了，她捡回家刷上清漆，照旧盖上块碎花布就是一个小茶几了，打开上面的箱盖里面还能放些东西。总之家里的东西大多都是捡的。
　　住了这么多年，室内她一直想改造一下，再不济墙壁想刷一下，潮湿渗水，都掉石灰，可是还欠着钱，一直下不了动的决心，还是省着点钱吧。
　　这就是她的落脚点，她的枝头，在这里沈召南从16住到34，18年，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