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市区交通便 ...

  •   市区交通便利,道路网四通八达,沈召南家在西面的郊区,出了沈家,她很容易的找到了开往家方向的车子。
      沈召南喜欢坐公交车,尤其是这条线路。沈太太家住市中心,这辆公交车行驶过的马路浓缩了这个城市最精华的地方。
      沪市从19世纪中期成为殖民地,欧美多国相继开设其租界,其中又以英,美,法为代表。各种文化的入侵,使得它成为当时远东第一大城市,来淘金者不计其数,直到现在更是国内乃至亚洲最具经济活力的大都市,被誉为冒险家的乐园。
      活了30多年了没学到这个城市的精髓,她就是个胆小鬼。
      打开一点车窗,趴在窗边,微风袭来,马路上最具标志的是两旁林立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树枝往上延伸,一直到中间交汇,把这条马路盖的严严实实,而梧桐深处带露台的花园洋房和欧式廊柱背后爬满植物的庭院,让人浮想联翩。
      尤其是公交车经过的延安路上有一幢马勒别墅,风格奇幻,据说是主人小女儿做梦梦到的安徒生童话般的城堡,于是男主人照着女儿的梦境建造了这幢别墅。现在别墅对外开放,游客都能进去参观,周末还能办宴会。
      进到里面好似能听到一个多世纪以前,身穿洋装,洋娃娃一般的小姑娘,穿梭其中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这是每一个女孩的公主梦。
      还有白公馆,嘉道理住宅,蒋宋爱庐,罗别根花园,里面发生的故事造就了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魅力。
      路旁小白领在遮阳伞下喝着high tea,不远处老外用着蹩脚的中文和小摊贩讨价还价,小资情调和市井烟火共生在一起,是那么的和谐,没有一点突兀。
      沈召南从来没仔细看过这座城市,她好像一个过客,说来好笑,这个城市里一些标志性的景点她一个都没进去参观过。这些那些好似都和她无关。
      车子驶出市区,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越往外印记和特色就越来越少,直至一点点消失,到处在修路,到处是工地,到处尘土飞扬。
      这不又一处工地热火朝天,正在赶工,即将封顶。边上的售楼处挂满广告,法式低密,一宅天下,安道出品,璀璨登场。
      沈召南关上车窗,隔绝喧嚣,这不是她的世界。
      她有记忆以来的世界是从崇明岛上开始的,父亲在岛上的农场做赤脚医生,母亲在农场托儿所带小孩。
      家里还有块自留地,父母空下来就去种地,带着她一起,告诉她什么是黄瓜,什么是茄子,这些都是农民的宝,她只能听一会儿,就跑开去,抓棵树枝在河边拍打水面。有小鱼游过,就想用手捞,可从来没捞到过。
      父母一边种地一边看着她,怕她掉河里,还吓唬她不能接近河边,河里有落水鬼,什么是落水鬼?
      农场还有个大花圃,她会编个花帽子给父母一人一个戴上,然后她就在地里跑,摘了番茄河边洗洗,趴在父母背上,让他们一人咬一口,啃完了再去扑个蝴蝶抓个蜻蜓,那段日子可真幸福啊。
      父母说多种点菜拿去上海卖,攒了钱就让我们召南出岛去大上海读书。大上海很大吗?比农场还大?她觉得农场就很大了,因为每次从地里走回家,走了一半路就要人背着。
      头顶是蓝蓝的天空,身下是宽宽的背,这才是她的大世界。
      可是她没想到她的大世界有一天会塌了。
      每次出岛,父母要在前一天去把菜摘下来,说这样菜最新鲜,晚上坐在灯下两个人仔仔细细的把泥弄干净,再用绳子一把一把捆好,父亲说他们城里人最喜欢吃本地菜。
      去那个大上海要在一条好宽好宽的的河上飘好久,父亲说那条河叫长江。
      沈召南和父母去过一次,去到对岸要摆渡,她清楚的记得摇摆渡的是一个哑巴,呜哇呜哇的声音尖细刺耳,张开的嘴巴里黑黑的,她看着就害怕。乘他船的要给两毛钱一个人,父亲还和他比划让他把小木船修一下,哑巴又呜哇呜哇地摆动手。
      她不喜欢那个哑巴,不喜欢像树叶一样的小木船,不喜欢比地里泥土还要黄的水,还不喜欢江上的大轮船,呜呜的汽笛声能把人耳朵震聋。
      可是父母喜欢,每次回来空空的菜框子,父亲说下次要再压紧实点,菜框子从一个变成两个。
      是不是世上所有的欢喜都不长久。
      还记得那一天的天空也是碧蓝碧蓝的,奶奶把一只西瓜用井水浸了半天,还把水门汀浇了一遍,她坐在门前空地上,用调羹舀一口西瓜,再用采的花给父母编花帽子,今天的花漂亮极了,是她挑了好久的。
      没了暑气的场地,坐在竹椅上,边吃西瓜边乘凉,别提有多舒服了。
      隔壁大叔飞奔过来,弯着腰用手指着河的方向,气喘吁吁地说翻特哉翻特哉,哑巴的船翻特哉。
      一块西瓜掉在她身上,胸前一滩粉色的印记,这是母亲给她做的花衬衫,母亲说布是从大上海扯的,那个大上海她不喜欢,但是父母每次带回来好多好玩的和吃的,她倒是很喜欢。
      像这件衣裳,她可喜欢了,村里的小伙伴都羡慕她,她用手擦,可是怎么也擦不掉,印子越擦越大。
      客堂间传来响声,她转过头,菜篮子翻滚在地上,菜撒了一地。奶奶冲出来拉起她一只手踉踉跄跄的往江边跑。手上的瓜掉在地上,摔碎的瓜瓤血一样红。
      一路上奶奶脸色惨白,嘴里一直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手被扯得好疼,她想让奶奶跑慢点,她要跟不上了,可她不敢,只能紧紧地跟着奶奶的步子。
      到了江边,她看到大伯和小叔蹲在地上抱着头,大伯母坐在地上拍大腿,他们是怎么了。
      好多好多人,奶奶拉着她挤进人群,她还要护着花帽子,到了里圈小婶婶一把拉住她捂住她的眼睛,奶奶跌跌撞撞地上去拉开白布帘子。小婶婶的手没捂严实,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透过指缝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伸出白布帘子的两双腿。
      不,父母的腿黑黑的,瘦瘦的,可是这两双白白的,胖胖的,不一样的。
      在她眼里父母的腿是全天下最强壮的呀。
      边上有个声音说,作孽啊,到底自家小囡有感应,给父母编一人一个花圈喏。
      这不叫花圈,叫花帽子,给父母遮太阳的。
      她狠狠的瞪了这个说话人一眼,这个人在村里最坏,老说人坏话,这句话肯定不是好话。
      大伯母跳起来哇哇叫,扑上去就要撕人嘴。
      后面的日子家里有人进进出出,客堂间挂的白晃晃的,喇叭里放着吵杂的声音,她木然地看着这一切,旁边有人叽叽喳喳,说小囡一滴眼泪都不掉,是个心硬的。
      又是那个爱说人坏话的女人,她不想理她,妈妈给她扎小辫子总说我们阿南的头发这么软,将来怕是个心软的。
      现在父母变成了两张照片,想他们了怎么办?她不要看照片,黑白的照片看的她害怕。
      花帽子最终也没戴上,放在她小房间里,上面的花瓣一点点枯萎凋谢,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她还舍不得扔,后来大伯母乘她不注意拿走了。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理解什么是死,而父母再也不会回来了。
      往后的日子她就在大伯和小叔家轮流住了。
      那时候电视里在放一部台湾片子,一个妈妈把几个小孩分别送给别人家养,家里几个女的看的眼泪直流,大伯母尤其哭的厉害,说小孩寄人篱下,太作孽了。
      她觉得有什么好哭的,最后妈妈不是都把他们找回来了,一家人团聚了嘛。
      现在轮到她要寄人篱下了,电视里是怎么放的来着?她要开始学了吗?
      其实没那么惨,也没那么难,就是学会看人脸色罢了。
      做事不能等着人来叫,一定要干在前面,大伯母高兴了,她才敢提一点点要求,做校服了,要交钱了,春游了,要交钱了。大伯母要是哪天不顺心了,她会尽量挨在自己小房间里,不发一点声音。
      去小婶婶家她也会帮着做事,可小婶婶就老是说不要做,休息会儿,小囡怎么这么勤快,小堂妹要和姐姐学学。
      小婶婶家月底吃面条,还说不好意思,家里拮据,月底手头紧了,让召南受苦了。
      大伯母爱叽叽喳喳,吃饭时会说这个小囡怎么光吃素的,吃点肉呀,让人看到以为虐待你呢。小婶婶到是笑眯眯的,就是太客气了。
      无数个夜晚,她躺在小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隔壁房间门半掩着,大伯母对着大伯抱怨,从来不避着她。
      老二家到底留了多少钱?你给我交个底,养大一个小囡你当开玩笑的,啊,现在只是吃喝,以后呢?
      一说到这个,大伯总是不搭腔的,任由大伯母捶他。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挨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她想父母了,可他们老也不到她梦里来。
      吃完饭大人会让她去屋檐下看着场地上晒的稻米,说别让鸟来吃,这是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她就搬个小凳子,双手托着下巴,看麻雀点着头啄米吃,她也不赶。
      堂屋里大伯母冲伯父嚷,少喝点酒,家里的事一点都不上心,小孩子天天三顿饭供着,年年学费交着,钱也不见。
      小婶婶会说,哎呦,阿嫂,这个什么话,小囡能吃多少,现在谁家还缺吃的穿的。我们召南是家里最聪明的小孩,将来要上大学的,老二在的时候可是一门心思要送出岛外上学的。召南大了要工作要结婚,唉,可钱从哪里来呀,这不是耽误人嘛。
      沈召南苦笑,小婶婶说她读书好太看得起她了,小堂妹才是年年的三好学生。
      对额呀,要不是我,在村长家哭了几天,村里哪肯替哑巴出钱,我为了谁啊?其他的不说,这笔钱要拿出来,小囡吃饭要付......。
      大伯把酒盅往桌上一掷,杯子里的酒晃了几晃,洒了许多出来。
      大伯虎着脸,粗声粗气地说,没他点头,哼,看谁敢动这笔钱。
      大伯母抽走大伯父手里的筷子,勺子和碗筷撞在一起叮当作响,气呼呼地说,喝吧,喝吧,喝死你。
      小婶婶撇撇嘴拉着小叔回自己家。
      奶奶坐到她身边,叹了口气,老头子在就好了。
      她笑着凑到奶奶耳朵,轻轻说,是呀,爷爷在他一定会说,谁再敢放屁一人给他一锄头。
      眼泪从沟壑里滚过,奶奶说她这把老骨头了,没用。
      她一把搂过那瘦小的肩,仰起头。
      麻雀吃饱了拍着翅膀扑棱扑棱往上飞,她心想那么小的鸟怎么能飞那么高啊,飞累了,停在那个枝头啄几下羽毛,又飞到另一个枝头。
      她的枝头在哪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