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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从外祖父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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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祖父家出来,蒋锡川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手插着裤兜,同这片夜色融在一起,慢慢踱步在青石板路上,这里车子不让开进来,他要往外走一段路。
今天的酒喝的挺尽兴,两个老人被控制着量,但他和至政敞开了,两人喝了不少。至政从小就爽朗,部队里面出来的人又直,压根没有劝酒一说,现在酒气上来了,他正好散散。
不宽的弄堂路弯弯绕绕像个小型迷宫,他没抄近路,寻着记忆找他和至政小时候的“战场”,那些“冲锋陷阵”的地方。说实话,两个老人说起他们的糗事一点也不假,一帮小子干了不少淘气的事,弄堂里出了名的人见人愁。
一场雨把空气净化的异常清新,从喉咙到肺犹如吃了一片薄荷叶。万籁俱寂的夜晚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倾泻出来,窗帘后人影重重还有丝丝细语声。
记忆一点点在回来,这是哪家?这家婆婆和善,常给他们吃糖的。那家?那家老爷爷挺凶的,他们几个摘了他家葡萄,被揪着上门告状呢。也是他们不好,葡萄才长成一点点他们就去祸祸,像是西游记里孙猴子在蟠桃园吃一口丢一个。
蒋锡川扯了扯嘴角,至政是要挨揍的,他么,外公,尤其是外婆舍不得的,最多抄几张字帖。不过挨揍了也记不得,第二天照旧上房揭瓦。
这家?这是哪家来着,他怎么不记得了,使劲想了想,算了。
石板路被雨冲刷的干干净净,凹凸不平的地面积着小水潭,像一面面镜子,里面倒影着月亮,外墙上简易的路灯,还有从围墙里探出来的桂花树,已有了一点点的香味。
他不管脚上的手工定制鞋,一脚踏进小水潭,踩碎了倒影。
小水潭泛起阵阵涟漪,一会儿后在他身后又重新聚拢在一起。还是那幅画。
走出弄堂,车子已经等在街边了,蒋锡川坐进去,陷进真皮座椅里,放松了身体,才觉着酒气涌了上来。
晕晕乎乎的,大概是有点醉了,否则饭桌上怎么又把保姆给借出去了。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了,可是也收不回去了。
和沈召南说了,她估计又高兴了吧。她老说活多没关系,就怕没活做,他那个家多数活有专业人来打理,确实也不多,倒成了她的心病了,就怕失业。
他给沈召南发了条信息,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手机还没放下去呢,就传来提示音,秒回,好的。
得了,都替别人雇的。
夜已深了,道路两旁寂静无声,店也落闸了,陈师傅还是平常的速度开车,蒋锡川眯着眼睛似睡非睡,来外公家总是最放松的。
路上一粒石子,车子的避震优良,只是轻微的一个颠簸,像是打开了深处的记忆,突然之间,蒋锡川睁开双眼,坐直身体,想起来了,他想起那户人家了,是林家。
蒋锡川把车窗玻璃开了一条缝,微风吹散了他的酒气,两旁道路三三两两在赶路的行人,城市已经沉寂了下来,偶尔经过夜间酒吧热闹声一闪而过。
蒋锡川摆弄手里的手机若有所思,随后拨了个电话号码,“徐士方,替我查个人......林孟凯。”
简至政送了祖父回老房子,然后悠闲地踱回自己家,边走边和未婚妻戴巧芯打电话。
“在路上,还没到家呢。”
“都这么晚了,这是去哪里了?。”
“范爷爷家,今天川子也在......,高兴呢,喝了点酒”
“蒋锡川?你那个大富豪朋友?”
“怎么,你也看财经娱乐版。”
“不用看也知道,我们院里出出进进的那么些人,而且你忘了,咱们去他楼盘看过。”
“哦,是,把这茬给忘了......。”那天蒋锡川不在,让徐士方接待的他们,说给个内部价。这小子能没钱嘛,打骨折也买不起他的楼。
“我说,听你那声音,喝了不少吧,明天有事要办,能起的来吗?”
“爬也要爬过来......,六年了,我等了六年了。”简至政声音低沉,让酒浸泡过的嗓音又异常醇厚。
“瞧你,说胡话了,看来是喝的不少了......。”
戴巧芯娇嗔的嗓音从话筒传到简至政耳里,又酥又麻,虽说自己长时间在舰上,但是有了家以后,也会有这么一盏灯为自己亮着吧。
“等等......,”这扇窗户怎么会亮着,简至政一个激灵,“巧芯,我有点事先挂了,回家了再打给你。”
简至政收回手机,停下脚步,往回倒退了几步。
这是林家,林奶奶去世几年屋子就空关着几年了,难道是......。
轻轻地扣了两下门,屋子里没声音,过了几分钟才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嘎吱,嘎吱两声,斑驳的枣红色木门从里打开,一个瘦高的身影背着光出现在门内,简至政则被屋里的灯射的眯起了眼睛。
“至政?”
“孟凯......?林孟凯。”适应了灯光,看清了人,简至政喊了出来。
“真是你小子。”简至政跨进门槛,上前捶了林孟凯一拳。
林孟凯后退了一小步,揉了揉肩膀,微微一笑,“是我。”
“你小子......,刚我经过门口,这都多少年了一直空着,冷不丁的亮了一盏灯,你瞧瞧,汗都被你吓出来了。”简至政摸了摸额头,把手给他看,这一下酒倒是醒了一大半了。
林孟凯把他的手拍掉,“你可拉倒吧,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我还被你吓了一跳呢,这大晚上的,我当谁呢。”
简至政哈哈大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一个礼拜了。”
“那你也不来打声招呼。”
“去过简爷爷家了,说你在舰上。”林孟凯看着眼前的人,一身白制服,高大威猛,小时候领着小伙伴冲锋陷阵,现在圆了当兵的梦了。
“你呢,入伍后一直也没联系。”
“退了后在军官学校做老师。”当初去当兵也是为了她,满以为......,没想到一别即永恒。
“那你这次回来......。”简至政注意到屋子里堆着些打包好的东西。
“我想把这套房子处理掉。”
“什么?好好的房子,怎么想起这茬。”简至政皱皱眉头,这条弄堂里的熟人是越来越少了,每次回来,都会听到哪儿哪儿又搬走一户。
“奶奶去世这么久了,我也一直在外地,今后估计也不会回来了。”
“那也别卖啊,这老房子了处理起来也难,还不如租了,以后要回来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还是别这么麻烦了,离得太远了不方便,大抵......我是不会再回来了。”他牵挂的人都不在了,还有个她......,也轮不到他来牵挂了。
这是最后一个和这座城市有连接的记忆了,处理完了就都结束了。
蒋家,陆家,林家,尤其是陆家和林家,简至政和他们都是一个院里的怎么会不知道,明面上长辈都否认,可是有眼睛的都看的出来,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
那林孟凯知道陆远遥离婚吗?不过知道了又怎么样,这小子有老婆了,没老婆两人也不可能。
林孟凯拿起老人的遗照拂去灰尘,重新摆摆正。
简至政整了整衣领脱了军帽向照片颔首。这个弄堂里,哪家没被他们几个小子祸祸过,林奶奶从没说过他们,有的时候还帮着打掩护。
带上帽子,简至政转过身朝林孟凯说:“这次我请了个长假,把婚先订了。”
“是吗,至政,恭喜你了。”林孟凯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齿,他那个军种不容易。
“嗯,不早了,我该回了,过两天来给你送请柬,一定要来,咱这个院里的好久没聚齐了,老是缺人。”简至政握住林孟凯的肩膀,两人互望着,彼此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定。”林孟凯答应他。
把人送出门,简至政临走回头,“到时候把你老婆一起带来。”
林孟凯胸口一窒,没等他回答,简至政已消失在弄堂里,他久久没回神,从贴近心脏的口袋掏出一张照片,一个女的怀抱一个小女孩,天空亮的近乎透明,背后广阔的草场,照片里的两人笑的比太阳还灿烂。
心脏像是被人捏着,再狠狠地捶一拳,疼,太疼了,林孟凯拽着胸口跌坐在门槛上,等待这股心悸慢慢退去。
简至政劝他不要卖了这套房子,他也舍不得,在这里有太多回忆了。
他的父母也是部队的,结婚后成为援疆干部,他就是在新疆出生,在那片美丽,宽广,肥沃的土地上一直到5岁,被父母送到上海。
大城市里的繁华,车水马龙让他目瞪口呆,这是一个和出生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毕竟有血缘关系,第一次见奶奶丝毫没有陌生感,反而生出一股孺慕之情,他的上海话不好,还带有口音,奶奶普通话不好,两人会慢慢地说,他听懂了就点点头,不懂的就看着奶奶,然后奶奶会把他抱在怀里,叫着我的好乖乖。
大城市里什么都新鲜,电视里放的动画片让他看的入迷,但是他更希望能和弄堂里的小伙伴一起玩。
可是他不敢,他说的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他也听不全,只能扒着窗户,羡慕的看着他们在弄堂里串来串去。
那天他坐在屋里翻着小人书,窗外呼啸而过一群人,没一会儿后面有一个小人叫着等等,喊着喊着就听到咕咚一声,接着传来哭声。
他赶忙跑出去,就看到一个小女孩一脚踩在窨井盖里,下半身都没进黑泥里。
他低头看她,小女孩仰着头看了他一眼又哭起来了,他伸手想把她拉出来,可是人小力气也小,他跑回家叫了奶奶,最后才把人解救出来。
他继续坐在凳子上翻着小人书,屋子里间奶奶在替她清理,小女孩嘟着嘴说,呕,好臭,哪个坏蛋把盖子拿了,让我爷爷把他抓起来打屁股,哼。
哈哈哈,就是,不知道那个坏小子干的,我的乖乖,林奶奶给洗的香喷喷的。
好了,和孟凯哥哥一起玩。
他看着小女孩短手短脚穿着他的衣服,脸一下子红了。
人也不怕生,搬了个小板凳在他边上挨着他。
乖乖的啊,奶奶给你们做水铺蛋。
耶,林奶奶我要放糖。
嗯,奶奶给放的甜甜的。
孟凯哥哥,看什么呢?
他说了书名,普通话不流利,再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小女孩也不管这个,照旧叽叽喳喳的,他回的话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孟凯哥哥,我家好多小人书呢。
孟凯哥哥,这个妖怪好厉害的呢。
孟凯哥哥......。
软软糯糯的声音犹如在耳边,烟灰烧到指间,林孟凯手一哆嗦,丢掉了烟蒂,从兜里又掏出一支,打火机的火苗在颤抖的手里摇摇晃晃,点燃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至政让他别卖,他也舍不得,这里有林家的根,有他童年时期的快乐,青春期的甜蜜,还有青年期的伤痛。
转角处传来高跟鞋踩着石板路的清脆声音,转了弯后声音突然停止了,林孟凯一个转头,心脏猛的一缩。
一个窈窕的身影撞入他的视线,面容在路灯下一览无余。是她,曾几何时出现在他梦里千百次,他的希望,他的爱,最后却成为他的痛。
一点都没变,在他眼里只是从一个青涩的少女变成了成熟优雅的少妇。
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到她,他轻轻地喊了声,远遥。很轻很轻,轻到只是嘴唇一个开合压根就没发出声音,对方却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转身就跑开了。
林孟凯一个苦笑,她不想见他,是呀,伤她伤的那么深,她应该是恨他的吧。
不,远遥,别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