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爱》安娜燕

33、第33章 广慈医院大

　　广慈医院大门口，天还蒙蒙亮，门口等着挂专家号的队伍已经排的老长了，全国各地的方言汇在一处，沈召南就在其中。
　　她特意和蒋先生提的请求，换休一天，虽然答应了，可那个语气活似---你怎么这么多事呢。
　　唉，即使一大早就出门了，还是只排在队伍中间。
　　队伍从大门口沿着台阶一路蜿蜒，排在前面的都带着装备，小凳子还有打发时间的报纸，有些人不在，但是地上也放着占位的东西。
　　徐阿婆被她托付给青青，青青在市区上班，离医院也不是很远，让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顺路一起带过来。
　　沈召南没带装备，只能百无聊赖坐在台阶上，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脚下的水泥地，等着医院到点开门。
　　这个礼拜轮到早班，祝丰年一早开着车上班，经过医院门口的那条大马路，不意外的又看到每天早上的队伍，风雨无阻，来自全国各地的病人抢着为数不多的专家号。
　　这么多人不知道又有多少会失望，队伍中还有好多黄牛，医院整治过多次，想尽了办法还是无法杜绝。
　　一群人中，祝丰年一眼就瞧见了熟悉的那个人。
　　“早啊，祝医生。”保安收起栏杆，和祝丰年打招呼。
　　“早，王师傅。”
　　停好车子，到了办公室取出白大褂，祝丰年站在更衣镜前边扣扣子，边想着队伍中的沈召南。是哪里不舒服？那个队伍里的都是来看专家号的。
　　坐在办公桌前，翻了几页病例，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又走到窗口前驻足。
　　站了几分钟，祝丰年放下手里的资料，离开办公室。
　　沈召南打了哈欠，一大早就出门，眼睛还真酸，想去厕所间洗个脸提提神又不敢走开。
　　沈召南把头搁在膝盖上，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找点事做抵抗瞌睡虫，突然一双球鞋映入眼帘，她猛地抬起头。
　　“啊！祝医生。”沈召南站起来，“您今天上早班？”
　　“嗯，你......这是？”
　　“哦，我来替徐阿婆挂号。”
　　“老人家怎么了？”祝丰年问她，事情发生后，只见过几次面，印象里那个瘦小的老人。
　　“阿婆胃一直不好，以前吃药倒是不发作，但是最近胃疼的次数多了起来，以前也来看过，医生让我们挂个专家号，做个胃镜查查。”一说起徐阿婆的病，沈召南就情绪低落起来。
　　“我们找个地方坐吧......。”
　　“祝医生，不好意思，现在不行，再一会儿挂号就要开始了。”
　　“排在这个位置不一定有号了，我替你想办法吧。”
　　沈召南是决不想麻烦到祝医生的，摆摆手想要拒绝，祝丰年拉住她，“这边人多，不方便说，换个地方。”
　　沈召瞧了瞧周围，人们交头接耳的。祝医生穿着白大褂太惹人注目了，她怕给人带来麻烦，跟着祝医生到了医院旁边一家咖啡店。
　　买了2杯咖啡后，祝丰年到外面打了个电话。
　　“喂，师姐，是我，丰年......，替我加个陈老的号呗，嗯......是，是，谢谢师姐了......没问题......。”
　　沈召南望向屋外的祝丰年手插着兜，一袭白大褂，宽宽的肩膀高大挺拔，路过的行人都不自觉的看他两眼。
　　打完电话，祝丰年走进店里朝沈召南点了点头：“号挂上了。”
　　“谢谢祝医生......又麻烦你了。”需要天不亮就来排队，一句话就解决了，省了太多精力了。
　　祝丰年拿过病历卡翻看在外人眼里天书一般的字体，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从早期的病历一直到最近的，越到后面心里越往下沉，大病都是由小病开始的。
　　沈召南见他不说话，心里有点慌，“祝医生，阿婆这个病......?”
　　“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没有化验和检查结果，即使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他作为一个医生也不能武断说出口。
　　放下病历卡，祝丰年问了一直在心里的疑惑，“你不是高家人，和徐家也不是亲属关系，为什么帮他们家？”淡淡的话语里不带任何的情绪。
　　“为什么帮阿婆......？”沈召南慢慢地搅着咖啡，深色的液体在杯里形成一个漩涡，“我哪里是帮忙，我是报恩的......。”
　　孤身一人从乡下来到大城市，为了学费为了自己有个家，哪怕只是临时的，她周末暑假一有空就拼了命的打工。
　　那一年的暑假，她一早就出门送牛奶，送完后又去超市打工。
　　超市那天进货，她一个小身板也帮着一起，搬完就觉得有点不舒服，人有点热热的，以为是天气的原因，硬挺到下了工，到家后觉得不行了，腹部疼，肠子像是绞在了一起。
　　那天正巧徐阿婆做了点吃的，想到也让她尝尝，带着吃的上门来，见到她时已经脸色惨白，大汗淋漓了。
　　徐阿婆连忙唤来孙子，车无法开进来的地方，还是高朗背着她。到了医院，医生说盲肠炎，立马动了手术。
　　医生说还好送的及时，否则出大事了。
　　她父母留下的积蓄租了房子后所剩不多，住院时阿婆掏了所有的医疗费，而这些钱据她所知也几乎是阿婆所有的积蓄了。
　　回了家又是阿婆忙前忙后的照顾她，替她养身体。她一直是瘦瘦小小的，但是养病那段时间是她最胖的时候了。
　　沈召南说起往事，心里发酸，原本徐阿婆只种一点地，自家吃吃兼打发时间，她手术后用了积蓄，地就慢慢扩大面积。她还了手术钱后，接着阿朗又出事，徐阿婆就操劳到现在。
　　“是徐阿婆救了我......，这么些年来，哪里是他们靠我，是我需要他们。”
　　祝丰年看着医保卡上的照片，对老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司琪出事头几年，带着沈召南来，也不替孙子求情，只问怎么才能弥补他们，要她干什么都成。
　　他看的出来，老人才是两人的支柱。
　　“高朗......快回来了吧。”祝丰年看着对方的眼睛。
　　沈召南没有回避，朝着祝医生点点头：“嗯，前阵子听说在争取减刑，说是能提早出来。”
　　祝丰年一口气喝完杯底的咖啡，“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回到医院，沈召南一眼看到了徐阿婆抄着手正对着大门，站在大厅入口处的廊檐下，眯着眼睛张望，看到人了，向她招手。
　　沈召南快步走上前，“阿婆，怎么站外面，里面有座的地方，在里面等多好。”
　　“里面人多，怕阿南找不到我，站这里显眼。”
　　徐阿婆看到跟在沈召南身后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笑着说：“这位......是祝医生吧，长远没见了......有点变化了，要是没穿白大褂，准认不出来。”徐阿婆摸了下视力退化的眼睛。
　　眼前的年轻人越发成熟了，那么的高大，那么的成熟，站在人堆里能让人一眼就瞧见他。徐阿婆想着祝医生家里人该有多骄傲啊。
　　阿朗也好，聪明，要是没犯错，现在......不一定能成为祝医生那样的人，但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一个养家糊口的工作没什么不好，平平淡淡就好。只是犯了这么大的错，唉，今后的路难走了。
　　祝丰年瞧着眼前的老人没变化，只是比几年前更显苍老了。
　　司琪的事始终是全家心头的刺，在豆蔻年华就这么走了，要是还在世，现在一定是全家人的骄傲。祝丰年对着高家人没法释怀，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朝着徐阿婆点了点头。
　　“阿婆，今天多亏了祝医生，挂到专家号了呢。”
　　“真是的阿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还挂专家号，家里的那个药吃着觉得好着呢......。”
　　祝丰年慢慢走在前面 ，身后的祖孙两人一言一语，互相挂心。把病例卡递到一个没人排队的窗口，朝里说了几句，没一会儿拿着票过来了：“走吧，上楼。”
　　“又麻烦祝医生了。”徐阿婆感激道。
　　专家号的楼层不像普通门诊部那么人山人海，安安静静的，到护士台登记后，就等着叫自己的号了。
　　徐阿婆想起什么，朝沈召南说：“阿南啊，早上出来的急，没吃早饭，去买点吃的吧......前面马路好像有个阿大葱油饼，阿婆想吃，哦，还有豆腐脑。”
　　“阿婆，这......快要到号了。”沈召南为难。
　　“没事，到号了阿婆让护士往后延延。”
　　“可是......做检查前嘱咐过不让吃东西。”
　　祝丰年接话：“检查后要吃东西......你去买吧，我在呢。”
　　那个葱油饼摊子出了名的排队长，祝丰年看出来老人有意支走沈召南。
　　“这......那阿婆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嗯，不急不急，你慢慢地。” 徐阿婆目送沈召南离开，拍了拍座位，“祝医生，你坐......阿南啊就是不放心，硬是要来看医生。”
　　“让医生查查，有什么病就早查早治疗。”
　　“一把年纪的人了，总归有点小毛小病的，身体里的零件都生锈了......，祝医生待会儿帮我劝劝阿南。”
　　祝丰年看老人笑眯眯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阿南是个心善的孩子，知恩图报，阿朗在里边，这些年全靠她了......。”
　　老人家低沉的声音诉说着，祝丰年静静地听着。
　　“徐兰英病人请至5号诊室。”
　　“陈老......。”陈教授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老花眼镜，刚进医院时，他在陈老科室实习过。
　　“哟，小祝。”
　　“陈老，今天麻烦您了，这是一......朋友的家里人。”
　　“嗯......，老人家您坐，今年高寿？”陈老边翻病卡边聊家常。
　　“虚岁80了。”
　　“不错啊，瞧您身体挺硬朗。”
　　“还成，老胳膊老腿的还算得劲。”
　　一页一页翻看记录，时间一点一滴走过，医生问的详细，病人配合回答。一直到最后一张病历，陈老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笑着对徐阿婆说：“老人家，我开个单子，咱先做个胃镜。”
　　“不了，医生，老太婆年纪大了，不想受这个苦了。”
　　“哦？家里人呢？您能做主？”
　　“嗯，能做主。”
　　祝丰年想说什么，徐阿婆先开口；“谢谢陈医生，谢谢祝医生了。”
　　“那行，我再给您开点药，就您长吃的这个。”
　　祝丰年让徐阿婆先去外面等，“陈老？”
　　“胃癌呢，八九不离十了，至于到哪一期，病人不愿意进一步检查，晚期还不至于。”
　　见祝丰年绷着脸，陈老放下笔，拍了拍这个院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小祝，我一直和学生说的，我们医生治不了命，有太多的病也治不了。人本能的求生欲，把自己和身边人拖进了巨大的痛苦里，到了这个年纪以保守治疗为主，减轻病痛提高晚年生活质量才是关键......难得这个老人家这么通透，尊重吧。”
　　祝丰年走出诊室，坐到徐阿婆旁边，“您......还是听陈老的，先做个检查吧，说不定是小毛病，如果......陈老在这个领域德高望重，他有最好的团队，最好的技术......。”
　　祝丰年知道这个病最终会有什么走向，可是职业本能还是想劝劝，他不允许还没开始治疗，病人就先放弃。
　　“不了，祝医生，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查就当没有，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兴许还能多活几年，检查出来落实了这个病，阿南能好过？我又要给她添麻烦了，还有阿朗。”徐阿婆朝正小跑过来的沈召南招招手，“您放心，老太婆还没活够呢。阿南的孩子我是看不到了，但是我还想看到阿南找到另一半。”
　　沈召南一路小跑过来，额头沁出薄汗，“阿婆，你可不知道，那个小摊子人太多了 ，排的队伍老长了......到几号了。”
　　“让徐阿婆先吃东西，我和你说。”祝丰年把沈召南拉到另一头。
　　“已经看好了。”
　　“什么？这么快，不是等我来吗，医生怎么说？”
　　祝丰年把想说的话已经在嘴里滚了几遍了，他想说的婉转一点，甚至平生第一次他不想说实话，可是职业性质不容许，把徐阿婆的想法和陈老的话复述了一遍。
　　“尊重老人家的意愿，她不想再麻烦你。”
　　沈召南的脸由红转白，双腿发软早已支撑不住身体，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耳边是那陌生又可怕的疾病，跑出的一身汗让她不住地打冷颤，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徐阿婆小口地吃着豆花，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小声地说：“不麻烦，你知道的，我不怕麻烦。”
　　“你想要治疗，我可以替你安排马上入院，今后医院就是家了，你做好准备了吗？无休止的治疗，老人家每天将承受折磨，然后你会看到她在床上形如枯槁，一天天的消耗生命，你来过我的科室，见过的。”
　　祝丰年没有夸大，平静的语气说着残酷的事实。
　　沈召南颤抖身子，她怎么没见过，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被疾病折磨地枯槁一般。
　　“我了解病人有时不想检查也是保留一点点希望和勇气，不知道就不用整天活在担心和恐惧里，得了这种病首先打垮的就是意志，这个意志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有几分钟沈召南没有开口，看到徐阿婆吃完才站起来，“今天的事，谢谢祝医生了，给您添麻烦了。”
　　沈召南走过去，想朝人笑来着，可是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徐阿婆用手给她擦掉，“不哭不哭，阿婆好着呢。”
　　沈召南把徐阿婆的手拉过来，牢牢地抓在手里，两人互相牵着对方。
　　祝丰年目送两人离开医院。人人都当他们白衣天使，可是只有自己知道，作为医生有太多的力不从心，无可奈何，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好像是司琪那个时候，看着小堂妹在眼前流逝掉生命，无能为力。
　　“年哥。”
　　一个手臂伸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一张笑脸出现在他眼前。
　　和司琪眉眼相似，祝丰年一个恍惚。
　　“年哥，看什么呢？”
　　“姗姗？你怎么在这？”祝玮姗，三叔家的，他的小堂妹
　　“我带我爸来看病，配了药刚回去了。”
　　“三叔哪里不舒服？怎么没来找我？”
　　“我爸不让我来找你，说小毛病，不想给你添麻烦，有大毛病了才来找你。”
　　“这是什么话。”祝丰年皱皱眉头捏捏她鼻子。
　　“我也这么说他，找年哥起码不用排队，你们医院人也太多了，排队2小时，看病5分钟......，我刚看到你和人说话，谁啊？”
　　“你不认识......走吧，和我说说三叔哪里不舒服。”
　　祝玮姗朝大厅外望了一眼，她怎么不认识，在堂姐的葬礼上见过这两人，而老人的孙子，高朗，肇事的，她也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