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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落地窗外, ...

  •   落地窗外,黑色笼罩大地,不远处的建筑物内一盏盏昏黄的橘色指引着晚归的行人。而屋内的陆远遥把自己隐身在更黑的夜色里。
      她坐在高背单人沙发椅上,蜷着腿,头搁在膝盖上,羊绒薄毯的一端垂在地上。旁边的茶几上是白天碎了的瓷碗,婉茹说过再买一个补上,可哪有那么容易得到,一整套的,即使买到了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了。
      路远遥举着一杯红酒,借着屋外的一点光源,透过酒杯看着室外,映射在杯子里的万家灯火却是扭曲变形的。
      真奇怪即使是黑夜也没遮住红酒的颜色,反而变得更深沉更蛊惑。她仰起头喝了一口,让液体划过喉咙。
      她不是个好酒的人,蒋锡川的大别墅里就有个小酒窖,每年也有源源不断的好酒从他的酒庄和世界各地送来。
      耳濡目染下她也尝过一些,不过在她看来尝不出多大的区别,也就是酒精味浓点和酒精味淡点。可是每次蒋锡川品地头头是道,这是什么年份的,在什么纬度生产的,湿度和光照会影响口感等等。
      蒋锡川讲究,他喜欢的东西就会满世界去淘换。这些她一点兴趣都没有,每次听到这些,都是绝佳的催眠曲。
      小半瓶红酒下肚,烧的陆远遥脸火辣辣的,酒不是她的解药,像是火药,从心底里莫名涌上一阵烦躁。她突地站起身子,任由毯子掉在脚下,没穿拖鞋,赤脚穿过客厅,走进一间卧室。
      打开一扇房门,按下灯具开关,泛着暖色调的光源盈满整个空间,画具,颜料,正在创作的作品,这里被布置成她的工作间。
      在蒋家,不需要抛头露面,她涂涂画画当消遣,离婚后,就需要来谋生了。蒋锡川不是个小气的人,给了充足的钱,即使不工作后半辈子也衣食无忧了,但是她需要画画来重新开始生活。
      地上散着一些打包完成的木箱,里面都是她这几年完成的画作,精挑细选了一些,下个礼拜即将举办的个人画展上,这些通通要拿去展示的。
      婉茹要帮她推销,知道她是好心,可是就像自己的心血一样,迫不得已要卖掉,也想找个懂得它的人。
      穿过一个个木箱子,她径直走到角落,地上一副画作面朝里随意的靠在墙角,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把画竖在木架上。
      这是她稍早的作品,画风远没有现在这么成熟,她没把这副放在展览名单里,余婉茹觉得很可惜,说她很喜欢,觉得参观者也会喜欢,因为画作很贴近最近流行的复古怀旧风。
      这是一副描述儿时童年的作品,在红砖外墙的里弄里,一群小孩嬉笑着,三五成群,有的趴在地上打弹珠,有的在跳房子,小女孩则是跳皮筋踢毽子。
      这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纪,调皮闯祸的年纪,没有秘密的年纪。
      她画的就是她儿时的记忆和美好的时光。
      在画面的最里处,有一个小男孩扒着门,探出大半个身子,没有加入,只是看着不远处玩着的小伙伴。没有人觉得突兀,觉得这是一个犯了小错的孩子被父母惩罚关在家里,此刻正羡慕其他同伴呢。
      画里的小孩脸庞每一张都很鲜活,但是是她虚构的,只除了这一个远离画作中心的小孩。
      那张稚嫩的小脸一直映在她的心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初次见面时她年龄也小,但是记得那么清晰,都不用回忆就从画笔上流淌出来。
      是的,林孟凯,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的人。
      长大后肯在她身上花小心思的少年,收集秋天的红叶,脱水压干给她做书签。和一个木匠学了几天,亲自动手削了木头笔杆,弄的满手的小伤口。还去收集猪鬃给她做画画的笔。总之只要她提出,他就会想办法去做,一时做不到,他也会说等他有能力了再替你完成。
      就是这么一个温柔的人,连告别都没有就走了。
      写信需要他时石沉大海,她恨。
      陷在一潭死水的婚姻里时听到他结婚的消息,她恨。
      现在离婚了,他带着他的婚姻来炫耀吗?
      他已经不是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少年了。
      陆远遥把头埋在胳膊上,任由泪水划过。

      弯弯绕绕的旧式里弄狭窄不是很宽敞,对于两旁的人家来说是客厅,是饭厅,是社交场合,尤其是天热的时候,各家各户会把饭桌搬到巷子里,吃饭,聊天,乘凉。
      而对他们这些小孩来说弄堂就是游乐场,是一个小型迷宫。
      简家大哥是孩子王,经常带着一帮孩子穿梭其中疯玩,穿到东穿到西。
      第一次和林孟凯相遇的场景非常糗,想想就丢脸。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一帮小屁孩跟在简大哥身后穿梭在弄堂里。在穿过一户人家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小男孩在他们眼前一晃而过,是林奶奶家。
      林奶奶在弄堂里非常和善,总是笑眯眯的,时常会拿些小糖果给他们吃,看着他们捣蛋也从来不生气。
      林奶奶一个人住好久了,这会是谁家的小孩?
      那天她落在最后,迈着短腿想要赶上大部队,她身体弱,父母也不是经常能放她出来玩。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望,好奇着弄堂里什么时候多了个陌生小孩,对方纤瘦的身体在她眼睛里左右摇晃,一心二用的结果是没看到地上的窨井洞只盖着块薄木板。突然一个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厚厚的散发着腐朽味道的黑色泥浆盖到了半个身子。
      大部队早就跑的没影了,简大哥把她这个小兵落在脑后了,她正想咧着嘴哭,一道阴影盖在她的头顶,她仰起头,是那个林奶奶家的小男孩。
      这下她看清楚了,穿着白背心,黑短裤,略黑的肤色,不像简大哥这些小孩剃着板寸头,他留着到颈部的头发,前刘海一直盖到眉毛下,对方此刻也正低着头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在男孩的头顶形成一圈光晕,刘海下一对乌黑的瞳仁也瞧着她,微皱着眉头。
      她动了动手臂,想把自己拉出泥浆,可是黏住了一点也动不了,小男孩也撑着她腋下想帮忙,可是两个小人太小都没有力气,她瘪了瘪嘴哭出声来。
      小男孩慌了神,朝后跑去,边跑边用奇怪的口音喊人,没一会儿他拉着林奶奶的手,两人朝她走来。
      林奶奶来到她的面前嘴里叫着,我的乖乖呦,怎么掉这里了,随后哭笑不得的把她从泥浆里解救了出来。
      她出了窨井洞才觉得味道难闻,泛起恶心来,低着头哇呜一口把中午吃的饭菜全吐了出来。
      林奶奶连忙把她带到家里,放了一澡盆温水,把她清洗干净,换上孙子的一套睡衣,看着长了一截的衣物,摸着她小脸直笑,老人把裤脚和袖子折上去一段才领着她出去。
      饭厅里小男孩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腿上放着一本小人书,安静的翻看着。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马上低下头去。
      林奶奶带她上前,说这是孟凯哥哥,比你大一点......这是远遥妹妹,今后两人一起玩啊。
      她一向不怕生,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甜甜地叫了声孟凯哥哥,对方立马红了一张小脸。
      林奶奶看着两个小人儿笑眯眯,对她说,遥遥觉得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她摇摇头,说,没有,就是肚子饿了。
      老人哈哈笑,行,两人乖乖的,一起看会儿书,林奶奶给你们做水潽蛋吃。
      她用力点点头,不客气地挤上小板凳,两人肩挨着肩,问,孟凯哥哥,你看什么呢?我家也有好多小人书。
      小男孩略显拘谨,直了直小身板,又用奇怪的口音轻声回话,说看三打白骨精。
      哦......,小女孩说我也看过呢,然后指着小人书说,这是孙悟空,这是猪八戒,孙悟空可厉害了,有一根金箍棒......。
      寂静的夏日午后,弄堂里的穿堂风带走一丝炎热,屋内两个小人头挨着头,炽热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屋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呱燥的叫着,衬着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堂屋回响。
      后来她知道为什么林孟凯口音奇怪了,林家父母年轻时就去的新疆,她从来没见过,而他是在新疆出生的,这是第一次到林奶奶家,普通话还不标准。
      往后的日子,她经常和林孟凯一起玩,莫名的她就喜欢这个小哥哥。
      林孟凯不像其他男孩子招猫逗狗,翻墙爬树,总是安安静静的,也因为口音所以不太和其他男孩子玩在一堆。
      南方孩子白白嫩嫩,一到夏天个个剃了板刷头,林孟凯从小新疆长大,喝着那里的水,吃着那里的食物,天山那边水土养人,时间长了还真像那边人,深眼窝,高鼻梁,留着到颈部的头发,健康的小麦肤色。余婉茹笑她,小小年纪就知道看脸了。
      两人经常在林家吃着林奶奶准备的小点心,她纠正小男孩的口音,他向她描述新疆的天高地阔。
      种子已种下,扎根在土壤里,生根发芽,慢慢地,长出鲜艳的小花。
      陆远遥坐在木架前,手掌撑着脸颊看着画作,指尖抚上画布,描绘小男孩的轮廓,喃喃自语。
      回来?你要带着你的小娇妻回来了吗?

      ARC艺术沙龙
      晚上的画展宾客云集,还有一些收藏家在其中,搜寻自己中意的和有升值潜力的作品,好收入囊中。
      陆远遥端着香槟酒周旋其中,她再不喜欢也没法子,这是她的画展,要推销还要替宾客讲解。
      在她身后的墙上是那副弄堂记忆的画作,她原本不想拿出来的,在最后一刻她咬了咬牙一起打包了。
      一个晚上她刻意忽视那副画,有意无意地带着客人绕开,带着矛盾的心理,不想让人注意,又想能有客人来咨询。她自己狠不下这个心,就让别人来替她把记忆抹去吧。
      余婉茹也没食言,带着好几个太太来给她捧场,卖力的介绍,像是自家的东西,看到她挂出那副画,冲她欣慰的点点头。
      画展圆满结束了,卖出了好几副作品,可陆远遥一点也不在意,呆呆地站在白墙前,挂着那副画的地方已空无一物。
      经纪人Amy很开心,她也很诧异陆远遥愿意把这幅画拿出来卖,她一直以为是非卖品。她在这行经营多年了,眼光毒的狠,什么样的作品才是时下收藏家的心头好。
      Amy在陆远遥耳边念叨,不知是那位客人买走的,没见到人,是打了电话来的,她开了一个价,对方也没还价,几句话来回生意就成交了。
      同旁人的兴奋形成鲜明的反差,身旁的陆远遥神情落寞。Amy察觉到了,向几个正在撤展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她也悄悄地退了下去,她理解一个画家失去了自己视若珍宝的作品,像是失去了精心养育的孩子。留个空间给人家,做最后的告别吧。
      Amy走出展览厅,带上玻璃门后再看了眼陆远遥,站在白墙前,挺着直直的背,射灯照着空空如也的墙壁,在地上投射出一圈光明,她却不肯站进去,把自己隔绝在昏暗里。
      陆远遥没听清楚卖了多少钱,此刻她的心空落落的,像是被挖了一个洞,在往外冒血,不愿意示人的作品,不愿意出售的宝贝,在这个晚上被估了个价,卖了。
      没了,都没了,没的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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