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的园》李理理

2、第 2 章

　　春节越来越近了，老爸也已经手工回家准备年货。老妈厂里也放假了，忙碌这打扫屋子。
　　我蹲在老爸旁边看他腌猪肉，试探性的问道：“今年过年回田家畈吗？”
　　老妈拖着地，插嘴，“老家房子都快塌了，回去做什么？”
　　老爸将一刀抹好盐的猪肉放在一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想回去？”
　　“挺想回去看看的，”我感叹道，“我们从老家搬到镇上也有十几年了吧。”
　　“大年三十下午要回去点灯，等你弟弟妹妹回来一起去一趟。”老爸将一盆腌好的肉搬起来放道窗台上，“那里的房子是时候修一修了，以后我跟你妈还要回去养老的。”
　　“要回去你回去，”老妈连忙抢白，“就那鸟不拉屎的山沟沟，半个人影都见不到，我才不要去。”
　　老爸摇摇头，看着我笑道，“你看你妈有跟我说置气的话了。”
　　我默了一瞬，明白老爸的意思。我们家现在的这套房子是楼梯房，没有任何加装电梯的可能。等以后他们年纪大了，爬不动楼梯了，唯一的退路只有回农村去。
　　妹妹田如南买了腊月二十八到市里的高铁票。弟弟田东风好不容易批到假，却没能买到高铁票。咬咬牙买了长途汽车，转了几趟车在大年三十上午到的家。
　　大年三十吃过中饭后，我们姐弟几个便把回老家点灯的东西搬上老爸的那辆面包车上。老弟坐副驾驶，我和老妹坐后排聊着悄悄话。辞职的时候我就跟老妹说过我的想法，她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但是尊重我的选择。她觉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很多。能在有限的人生里选择做自己开心的事情，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现在的人大都身不由己，整天忙忙碌碌的，却不知道为了什么。
　　从康平镇到田家畈大概四五十分钟的车程。路还是以前的那条路，只不过以前是土路，如今变成了水泥路，没有以前那么颠簸了。沿途路过的村庄都没什么人烟，这些年，从农村往外搬的人越来越多了。有能力的搬到市里，没能力的勉强能在镇里安个家。
　　老妈说田家畈是山沟沟，确实没有说错。我记得以前，没有大路同向这里。这里的人想要出去，都是靠双腿走出的。后来浙江的煤老板来这里开煤矿，从山上开了一天路出来。方便拉煤的车子进出。于是我们有了车道。村里也借煤矿的光通了电。那段时间是村里有史以来最热闹的时间。后来没过多少年，因为私人煤矿频繁出事故，国家出台政策把这些存在安全隐患的私人煤矿强行封了起来。村里逐渐冷清起来。只不过，见过纷繁的世界的村民们再也不甘心窝在这个偏远的山沟里了。一户，两户，最后都搬了出去。田家畈自此没落了起来。
　　我看着车窗外荒芜的农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那里曾经是绿油油的稻田。有些田地甚至种上了不少白杨树。
　　车子没有开到老屋那边，而是直接开到墓地所在的山旁边。老爸拿出柴刀，边走边砍山路两旁伸出的灌木枝桠，砍出一条通向墓地的山路。这里是我们老田家的祖坟。附近又长满了杂草，老爸将祭祀用的东西等递给老弟，自己继续砍祖坟周围的灌木丛。
　　祭祀完，我对老爸道，“爸，我想去老屋看看。”
　　老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上车，坐上驾驶室。我知道他这是默认了。老屋离祖坟不远，只几分钟的车程。
　　老屋周边全是枯枝败叶，枯黄的草木几乎要把房子给埋起来。有些地方甚至长了几棵比房子还高的不知名的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些杂乱无章的枝丫。面包车硬生生的从草丛中压出了一条路来。车子停稳后，我推开车门跳下车。首先引入眼帘的就是那根连接老房和“新房”断了的横梁，因为它的断裂，导致这个放着放任看上去摇摇欲坠。所谓的老房，是老爸老妈当初结完婚分家时候建的三间瓦房。“新房”是后来几年瓦房不够住，才扩建起来的。当时计划是盖两层，结果因为资金不足只盖了一层。用我妈的话说就是盖了个半吊子。
　　房子外墙没有做任何防护性的涂层，上面满是被雨水冲刷的痕迹，满目疮痍。三间瓦房的情况稍微好些。“新房”因当初只建了一层，楼顶没有瓦片遮挡，是用预制板搭起来的，防水措施也没做好。雨水从屋顶楼下来，把房间了的上面腐蚀得坑坑洼洼。从腐烂的木窗看进去，原本灰白的墙壁，现在已是黑乎乎一片，剥落的石灰导出都是。木窗上的钢筋也都锈迹斑斑，刷的油漆没能抵挡住岁月的侵袭。
　　如今看来，半吊子果然是半吊子。这一层平房几乎就要塌了，楼顶的预制板似乎只要踩上一脚就能跨下来。反而最早盖的三间瓦房还□□这，似乎还能扛一段时间。因为断裂的横梁阻拦了我们的脚步，我们无法进去看院子内部的情况。
　　“这房子怎么破败成这个样子？”我原本还以为，至少老家还能有房子住，其他的事情再慢慢计划，如今看来，想要回来，首先要修房子，确切的说是重建房子。
　　“太久没人住了，自然就破败了。”老爸象征性的将旁边的杂草砍了几刀。
　　妹妹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确实太破败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不语，房子的破败程度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如果不解决房子的问题，农村我怕是回不去了。
　　回去后妹妹找我聊了聊，劝我慎重考虑之前的决定。我回她，既然决定，绝不改变。
　　整个春节期间，我都在核算重建房子的费用，算清楚之后我决定向父母摊牌。
　　正月初七晚饭过后，我喊住准备出去消食的爹妈，“爸，妈，有件事情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他俩齐刷刷的转头看着我，“什么事？”
　　“你们先坐下，”我拉着他们坐在沙发上，“这件事我想了很长时间，还是有必要跟你商量一下。”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老妈嘟哝了一句，重新穿回拖鞋。
　　等他俩坐定之后，我才郑重的开口道：“我想回田家畈生活，当然前提是把先把老屋推了重建。”
　　“啥意思？”老妈率先开口。
　　老爸并不开口，而是看着我。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的意思是，我想回田家畈种地。”
　　老爸皱了皱眉，不是很理解，“过完年，你不打算找工作了？”
　　我摇摇头，“我想回去种地。”
　　老妈放下手中的毛线，“你不找工作，回去种地，以后怎么生活，还要不要结婚了？我前些天遇到你李阿姨，还说过几天给你介绍对象呢。”
　　我微微有些不悦，“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老妈一听也不高兴了，“不结婚，你想干嘛，跑山沟沟里去孤独终老？”
　　我沉默不语。
　　老妈一见我这样子，就炸了，“你不会真的打算回老屋去孤独终老吧？”
　　我正欲反驳，眼见着我俩的战争要升级了，老爸忙打圆场，拉了拉老妈的衣服，“急什么，先听西西解释解释嘛！”
　　老妈被老爸强行拉回沙发坐下，我打开手机银行，将里面的余额展示给他们，“这是我这么多年工作攒下来的钱。”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皆看着我继续往下讲。
　　“我原本计划过完年就收拾行李回老屋去的，年三十去老屋点灯的时候，看了一下房子，才知道那房子根本就不能住人了。所以想先把房子推到重新建，我这几天查了一下一些相关的建筑材料的价格，核算了一下建房子发成本。”我看了爹妈一眼，继续道：“我这笔钱勉强能够建一座两层楼的框架出来，里面的装修估计就不够了。不过，老爸本身就是搞装修的，这一块我们可以自己慢慢做。反正也不着急住进去。
　　“老家一个人都没有了，你还回去住是图什么？”老妈忍不住插嘴道。
　　我叹了口气，“能图什么呢？咱在镇上的这套房子是楼梯房，楼层也不好。如今房价又高，买不起新房，老家有套随时可以住的房子，不失为一条不错的退路。”
　　“这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情，”老爸道，“跟你找不找工作没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老妈似乎抓住了我的话语的漏洞，急忙道，“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老家的房子我们肯定回修。你找你的工作就是了。”
　　眼见糊弄不过去了，我咬咬牙，决定使出缓兵之计，“三年，”我伸出手比划个三道，“给我三年时间。这三年我不想找任何工作，当然也不花你们一分钱。我想过了，最省钱的办法就是回来家生活。”
　　老妈瞪了我一眼，“这才是你真实的想法了。前面说了半天都输忽悠我们的咯。”
　　“哎呀，老妈！”我嘿嘿一笑，“就三年时间，好不好，三年之后我才三十三，还年轻得很。有的是资本继续去拼。”
　　“三年之后你就是老得没人要的老姑娘了。”老妈撇撇嘴，“不要说三年，就现在，想找人帮忙找个合适的相亲对象都难。”
　　我心里暗暗吐槽，“结婚又不是唯一的出路。”可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又被老娘一顿怼。见老爸没说话，我决定从老爸身上突破，“爸，你觉得呢？”
　　老爸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过完这个年，你就满三十岁了。我们做父母的不干涉你的决定。但是你自己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要承担得起每一个决定造成的后果。”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会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并且承担得起它所带来的后果。”
　　“你决定好就行，”老爸站起来，“建房子的钱不用你出，你自己的钱留着自己用吧，毕竟打算三年没收入。”
　　老妈不满了，拉住老爸，“哎，你怎么答应了。”
　　老爸指着我：“你觉得不答应她就是改变主意？”
　　老妈转头对我怒目而视，我回她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