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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不畏风雨 ...

  •   到无话可说,我们才谈两句话。这说明,我们对书籍的看法是不一致的,没有落入俗套的“标准答案”。不服气的心思在我胸腔中乱撞,因此,我学柳倩心拿了书读。

      我发现柳倩心不时偷偷瞄我一眼,很快我便读懂了她的心思。

      “我的书你可以随便看哦。”

      她听见,之后拘谨地抽出一本《春天与阿修罗》,那是宫泽贤治的诗集。我只记得其中《不畏风雨》那一篇,据说在东京大地震当中,播音员还朗读过,借此激励民众。文化的差异,让我很难明白其中的魅力,我对它只说得上爱屋及乌——我真正喜欢的是《银河铁道之夜》——乔班尼和坎贝瑞拉友谊。

      于是我不由想象,站在漫天星光中的我们,登上银河的列车,俯瞰红色、绿色、蓝色的银河星光构成的旋涡,徜徉在星星的三角标、蓝色龙胆花花海之中。可我期待中的坎贝瑞拉,其实并不存在,只有柳倩心坐在我的身侧。她依旧安静,像挂在中学美术室肖像油画中的和服女子。那是副仿名家费坎的油画,是美术老师画的,他还说“自己这辈子都画不出比这更好的作品”。

      我认为的确,因为我也没见过比柳倩心更有女孩气质的女生。

      我爱以小说作为标准,那样现实里的对象就落了下风,而她,则是向上坠落,拔到一个我难以想象的高度;我正阅读的这本书,我对女主角的想象,便不由自主以柳倩心作为原型。这或许说明,我的见识过于贫瘠,以至于我无法勾勒出更具体的想象。

      这样的思想纠葛没持续太久,门口就响起动静。

      没等我过去开门,隔老远就听见老妈叫我帮忙的声音,她还念叨我磨唧,说她搬这么多东西上楼累坏了。我跑过去,看见两桶油和面米各一袋,还有一个收纳袋,便帮忙搬进屋里。和我预想中帮柳倩心拿私人物品不同,这趟运送,柳倩心的东西反倒成了附带的。

      “这么一点?”我问老妈。

      “要是多到我拿不动,早叫你下楼来帮忙了!”

      她没好气地讲,又扶着她的腰,连说两声累坏了。

      “那你赶紧歇着吧。”我好心提议,但她连连指挥我搬的地方不对。

      老妈在摆放的角度上,总格外较真,就和她缝衣服一样,领口总做得和袖筒一样小,搞得我总得生拉硬拽,耳朵都红了,才能把衣服脱下来。那是七八年前的事,因为这个,我的耳朵还化脓过,连跑了医院好几次。

      跟过来的柳倩心也要帮忙,但我看她举一桶油都吃力得不行的样子,就叫她到一边去了,反正总共没多少东西。倒是她的行李让我很在意,虽然我觉得女中学生的私人物品不会比我的书架更臃肿,但眼下未免也太少了一点儿,就和蛋糕店售卖的棱状蛋糕,小到吃了和没吃一样。

      我帮柳倩心把行李拎回房间,到傍晚吃饭为止,我打定主意不再出房门。

      “谢谢。”她说。

      “没事,我有的是力气。”我说。

      中学的运动会,我经常在铅球项目上取得第一名,所以经常有人找我扭瓶盖,认为我力气很大。然而实际上并非这么一回事,只是教田径的老师顺带教了我些技巧,所以我才能在一众膀大腰圆的对手中夺得头筹。由于参加项目不设上限的原因,我经常一个人负担起十几个项目,中途还有临阵脱逃的,最后都换成我补上。

      “嗯,你真是太可靠了。”

      她拍了下我肩膀。感受到这股轻微的压力,我怔住了。半晌我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顺着我的话来开玩笑。

      老实说,我之前一直觉得,柳倩心身上没有半点幽默细菌,她就像个古板的传教士,不知道该说是圣洁还是单调。原因是她不像同龄人身上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能拿来形容的,似乎只有“书呆子”这个词。毕竟我还完全不了解她,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柳倩心蹲下打开收纳袋,翻腾着里面的东西。我就站在她的身后,所以里面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印有HelloKitty的笔袋,英语单词书,一本写生簿,六七件衣服,内衣。它们的重量和柳倩心一样单薄。粉色笔袋几乎洗白,英语书也翻得发皱发黄,衣物也尽是些T恤和牛仔裤。

      难道,她其实家里很困难不成?

      生活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我无法对电视机里的贫困群体感同身受。班级上,我也没见过太拮据的人,但也可能是我根本不关注的关系,下意识忽略了。我记得,老妈说柳倩心以前住在市里,家里有情况,指的可能是财务问题,也是由于这点,才会来到我家,来到这个一成不变的郊区小镇。

      住在小镇上的,几乎都是石油产业的员工,工资水平不高,但生活用品配的齐全。虽然不富有,但在生活上没什么困难,镇上少有娱乐设施,老旧的商业街也渐渐没了流量,直到最近几年才新建了一处广场。离小镇不远处,还有新建的工业城,然而不出一年时间,它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城——夜晚看不见半个人影。

      “吓了我一跳,你居然会开玩笑啊。”我说。

      “什么?”她问,“难道我看起来不苟言笑?”

      虽然在反问,但她的言语还是给我怯弱的感觉,声音微微颤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又故作轻松。

      “是啊。”

      我吸了吸鼻子,有消毒水和烙饼的味道。然后我老妈闯了进来,把一大袋橘子丢到我的手中,让我们先吃点水果。是个头很大,又水又酸的橘子。我剥了一个,掰开一半给柳倩心。她柔和地笑了笑,摘下一瓣放进口中,说了谢谢。

      她总是不离道谢的字眼,因此携着疏离的氛围。当她一个人开始整理衣物,蹲着的单薄身影让我想到简·爱,书里那个经过重重考验,仍旧勇敢的女子形象。但是,那样一来,我岂不是成了欺凌她的里德——我想我会反过来——她是个能激起人保护欲的女生。当然,我也不希望她成为简·爱,像简·爱那样爱上一个三十几岁还有妻子的男人,哪怕书中的那个男人身上有良好的品德。

      坚强的女性追求平等爱情,对象却是个富有、有妻室的男人,在观念保守的我心中已经落了俗套。

      这个年纪,我总在梦那些理想的,觉得所有不合心意的内容都属于陈词滥调。事实上,即使我走过二十岁,那样的情况仍没有变化。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柳倩心叠好了她的衣物,眼神又变得无处安放起来。

      “那你得快点习惯才行,”我说,“既然你吃了我做的饭,就得迁就我。”

      “呃……好。”

      转过头的柳倩心被我突然的发言定身,像是中了冰冻魔法,慢慢的,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顺带一提,我是故意说这样的俏皮话。

      比我还沉默寡言的话,就只能我来掌握交谈的步调了。

      “那么,现在起,衣柜里那个又小又窄的抽屉就归你使用了。”

      我轻轻咳嗽,一副播音试音的腔调。

      “谢谢……”

      她还是老样子。道谢时会笔直凝视我这边。

      柳倩心双眸深邃得叫人惊讶,被她凝视,又或者我主动凝视她,总有股被吸住的感觉,变成了蜘蛛网上的虫豸。其中有一潭黑水在打转,好似加了大量的盐,沉重得能将我托起般,对,就像死海一样。

      虽然与她四目相交后,手足总有些不自在,但若是变成我一个人独处时,又会被不安所吞没,口鼻内涌现苦涩的感觉。

      晚饭的餐桌,有老妈在,我们稍微缩短的尴尬又被放大了。她叫我过去盛饭,让柳倩心坐在沙发上等。我拿着板铲偷瞄了柳倩心一眼,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可见身体的重量完全不在臀部了,提心吊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这简直和我差不多,都为他人的热心而苦恼,险些被烫伤。我舀了米饭,又端来牛肉胡萝卜饼,还有鱼香鸡丝和凉拌菜,中午剩的面条也被老妈贴了保鲜膜。

      她还在厨房忙碌,叫我们先吃。于是,柳倩心拿筷子都扭捏起来,手腕像在抖似的。

      “她一直都这个样,习惯就好。”我说。

      “我只是不太适应……”

      “把她当萝卜白菜就好,”我继续说,“像小学老师教的那样。”

      她腼腆地朝我微笑,又道谢了,虽然还总是那副难为情的表情,但是似乎已经坦率了许多。

      “谁是萝卜白菜啊,你说话可真损。”

      母亲过了三四分钟坐到柳倩心的对面,挡住没开的电视,一落座,就开始拆我的台。她嘴上也总说,我生来就是和她对着干的,但怎么看都有点本末倒置。

      不晓得她又要怎么揭我的老底,在激怒她之前,还是干脆保持沉默比较好。

      “话说回来,你今天居然做了午饭啊?”

      母亲一边给柳倩心夹菜一边跟我搭话,还顺便打开了电视,调到她最爱的磨人家庭伦理剧频道。是谁说吃饭时不要说话,不要看电视的啊?

      她摆明是想调侃我,不过,我这里没有取悦她的电视剧夸张桥段就是了。

      “心血来潮,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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