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诗篇》她心似钻石

6、第5章 设定好的闹

　　以“招待客人”作为出发点，我一不小心做了很多。

　　内容物是普普通通的焖面，北方常见的食物。正当我坐在塑料小凳子想打开电视机时，我瞥见柳倩心吹气的样子，她在将面条送入口中后，立即小声嘟囔句“好吃”。“还有非常多，敞开肚子吃，不然浪费了”我调试了下节目，觉得看平时播的编剧脑袋缺根筋电视剧不大合适，就改到中央台上的答题节目。

　　柳倩心的食量不大——正如她体型展现的那样，进食慢条斯理——将碗里的食物拨弄得一干二净，似乎非常珍惜食物。我问她要不要添，柳倩心苦恼地揉了揉平坦的腹部。一整碗面条下肚，也瞧不见半点起伏，大概也有我没仔细盯着看的缘故——不可能那么做啦。

　　电视上的答题节目也进入尾声，喧闹的声音，激烈的氛围，舞台的彩灯，还有呈阶梯分布在后面的观众——我一直都觉得它们是被刻意营造的——不似真正的舞台优雅、富有内含，是粗制滥造做给爱看热闹的人们看的。别扭的我，对所有呈现在面前的事物，都抱持着一股强烈的怀疑，电视广告、繁琐的办公流程，还有许多许多……但实际上，我从没有看过哪怕一场演出，更不知道真正吸引人的舞台是怎样，就连“人生”这个舞台，我也从未认真仔细打理过。

　　等到电视节目切入广告，我看柳倩心没有在看，便将它关掉。

　　她仿佛对娱乐活动缺乏兴致，越是相处，就觉得越不协调。在我短暂的人生历程中，交流的核心似乎只有“兴趣”、“娱乐”、“寒暄”。我猜，我们之所以能说上话，是“寒暄”发挥了作用，到现在为止，我也完全不清楚到底该和她说怎样的话题。

　　当然，我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

　　然而，两个人待在一个环境里却没有交流，那样的情况仍然让我难以忍受。

　　固然，难以忍受的事很多。但若是我能选择的，我便会狡猾地避开。

　　所以我是《土神与狐狸》里的“狐狸”，只有点微不足道的小聪明，要是狼和狮子，想必会不满到撞得头破血流。不过，在现实中，狼和狮子也只会被关在动物园里供人欣赏，这么一想，人才是可怕到无以复加的存在，所幸我对“人类”的概念并无兴致，如同天生戴着一面放大镜般，我的双目只看得见个体，只看得见极为渺小、普通的事。

　　肚子填饱之后，困意接踵而至。看到我打哈气的模样，柳倩心眨了眨眼，说：“洗碗就交给我好了。”但是让客人来洗碗不太好，我虽然这么想，但看到她身边弥漫着一股喜悦的气息，于是只好发怔地点点头。

　　要是我一个人，恐怕把碗泡在水池里不管，直到母亲到家数落我一通。

　　我悄悄跟在后面，立马就瞧见了柳倩心笨拙的动作。

　　她察觉到我而抬起头，于是我们四目相对。她散发的气息如同一个菜鸟，因此我猜她压根就没做过类似的事情，甚至拿错了洗洁精的瓶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她有些畏惧地退后了一步，撞在厨具的收纳柜上。估计是感到超级不好意思吧，我所幸提醒道：

　　“红色的那瓶，才是洗洁精哦。”

　　“啊……”

　　“不用挤太多……”

　　我的声音姗姗来迟，在紧张的刺激下，她手持的碗底多了一团透明色的便便，就像《蜡笔小新》里的Q版形状，尔后又一阵手忙脚乱。

　　“这下熟练多了。”

　　我松了口气说道。她上来承揽这件事，我原以为她对家务很擅长来着，结果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尽管放在漫画里，笨拙也是一种萌点，但对没好感的对象来说，这个属性半点意义没有，所以姑且我对她应该有些好感。八月正中旬，又是离海边不近不远的地方，热气团聚得像深山里的沼泽，一旦陷进去，就会被黏糊糊的汗水缠住。做饭吃饭已经把我变成“汗人”了，似乎只有空调房才是我唯一的救赎。

　　我刚打开空调，又听到她“真是不好意思”的歉声。我们现在无疑处在传说中的“同居”状态，她为什么不能随意一点呢？只要她随意一点，我就可以随之效仿——我就是“别人扇我一巴掌，我立刻扇回去”那种人，换成“客气”也是一样。

　　同居状态下，我无处可逃。过度分泌的汗液似乎掺有刺激欲念的成分，在我腿内侧留下无意义的痛苦，尤其冷气还没有传达到我所呆的燥热、狭小的角落。

　　“我去洗个澡。”

　　我这么低语的同时，深吸一口气掩埋我有如恶魔的才智——在怎样的状态下将关系发展为让人暧昧的层次。当然，现实里半点不能效仿。我把毛巾在脖子上绕了又绕，弄出虚假的窒息感。我对知识的了解不止停在人体模型图的层面，毕竟我曾沉迷过一段网络世界。整个人包裹在水滴内，脑袋有些沉沉的，困得我差点睡着。

　　柳倩心那双眼睛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呢？

　　结果，我在厕所里待了三十分钟，回到房间，她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我原想要叫醒她，可眼睛却擅自将她占有，她缓缓吐息的薄唇格外性感，几缕拱起的发丝，令我想要将手指缠绕上去。这时候的我，就像是个男性小学生，恨不得用夸张的举动来吸引她的注意力。我对少女日渐增强的念想，终究会一生潜藏在我笨拙、怯弱的手掌之中——污秽一名毫无戒心的少女，我做不到。

　　如果谁都能简单发现我心里火热的橘色恶魔，说不定我反倒会轻松些，难道会迎来《圣经》里的“大审判”吗？被禁锢在圣坛上，被诵念教典净化？我把毛巾毯披在柳倩心的身上，像块海绵轻声地铺在床面，从窗外投射进来的些许光亮，隐约在玻璃上勾勒出她身影的轮廓——

　　柳倩心坐起上半身，慌张抓住掉落的毯子，正看向我。

　　她似乎在微笑。

　　我从窗上的倒影看得并不真切，模糊到让我觉得那只是幻觉，是熟睡后梦境当中的风景。

　　我轻轻闭上眼，但睡意与厕所里的水流一样被冲走了

　　柳倩心坐在我的座位上，动也不动。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看向我。

　　我假寐着，很快清楚听见了手指翻书页的声音，因为自己经常那么做，所以一瞬间就判断出来。或许是因为湿气还停留在头发上，整颗脑袋都陷在朦胧恍惚里。

　　她还在看那本《变形记》吗？

　　我不由地想。

　　当时拿到这本书时，我没有什么兴趣。人好端端变成跳蚤的故事，对我来说，就和课本上鲁迅的文章没差——它们都在警示、讽刺着，藉由某个人来说明人类社会、人类心理的状况——但我的关注点不在“内核”，只在角色本身。

　　因此，解读的部分是最让我厌烦的，就和做语文习题的阅读理解一样。怎么会有标准答案呢？就算跑去问作者，他也不可能回答大人们给出的标准答案，“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早说明了一切吗？难道教科书上能找到“爱”的标准含义，涵盖所有心理状况的标准答案吗？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正如学校里的大家很难喜欢上鲁迅，中学生爱上卡夫卡的概率也微乎其微。所以我搞不懂，搞不懂柳倩心，在沉默的这段时间，我就继续看她的倒影，一直躺到困也不困了。

　　我装作醒来般长长打了个哈欠，之后拿出手机来玩。看了眼时钟的柳倩心，也不由揉了揉眼睛，拭去因疲乏而产生的眼泪。我看她几乎把书读完了，边坐起身，慢慢靠近她。

　　现在也是下午最热的时候，蝉格外有活力，像是在举办一场演唱会。

　　“蝉鸣真叫人烦躁。”

　　“习惯后也还好。”

　　“书，看完了？”

　　“嗯，很有趣的故事。”

　　柳倩心阖上书本，取出龙猫书签，将它放回原本的书架，之后手腕和手指留在桌面上，不安地交缠着，食指似在画圆般变动，仿佛在展现她躁动不安的心脏。我不由想到课堂上被老师突击检查时的自己，手也在桌面上乱晃不停，难道她在期盼我提问吗？

　　“难道你不觉得有点恐怖吗？”我说，“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变成了跳蚤，众叛亲离……”最后“活活饿死”四个字，我没讲。一代入主人公，就能理解到那是多悲惨的事，明明做了那么多，供养整个家庭，爱着亲人，却因为突然变成跳蚤，被视为负担、怪物，最终被所爱的人抛弃。

　　她说：“确实有些很糟，但主人公最后还在忧虑家庭……”她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桌上的时钟发出“叮”的声音，已经三点半了，我怕睡过头设置的。

　　我说：“他真蠢。”

　　不如就当只虫子，跑到森林里，理伤害自己的人做什么。虽然我这么想，却也知道他是个无力、患病的角色，作者下笔前，他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就像早就设定好时间的闹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