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诗篇》她心似钻石

8、第7章 面对面

　　“没见你在读书上心血来潮过……”

　　母亲眯起眼睛，又啐了我一口。在柳倩心的面前，她似乎也没有给我留几分薄面的想法，一味打上叉号。在母亲的压迫下得以苟活，难怪我像块果冻，圆滑又早早定型。

　　之后的谈话中，我就是个用之即丢的存在，主要的矛盾指向柳倩心。老妈一个劲问她对这个房子、对生活、对我的感受，都是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柳倩心像被收押拷问般，笑容勉强，磕磕巴巴，点头如捣蒜，散发着求救的气息——对象是老妈我也束手无策。我简直无法忍受老妈的问话，更糟糕的是，我觉得柳倩心的视线像溺水的人般在我的身上逡巡，令我无法忍受。

　　我短暂地沉默，又扒了几口饭，将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筷子，当的一声压在碗的上缘，抽掉身下的塑料座椅，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我在柳倩心和老妈聚过来的目光中，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去上厕所。”

　　这么说了之后，只好真的跑进厕所。把自己关在狭小的空间里，稍微有了点安全感，但还是小心翼翼把裤子脱了，光屁股坐在马桶圈上面，装成肚子不舒服那么一回事。下水道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使我的头脑格外清晰。对自己没用这点的认识也更深刻，面对任何觉得为难的事，首当其冲想的就是逃避，之后再为自己感到生气。

　　为头脑发热而躲进厕所的我，慢吞吞站起来，冲掉根本不需要冲的水，洗好根本不需要洗的手，一副狼狈的样子对着半身镜。

　　又在原地停留一会儿，我回到客厅。柳倩心已经用完餐，坐在沙发上等待，陪老妈一起看糟糕的宫斗剧。我不理解，一个男人有什么可争的。我对男性的态度处于可有可无，没兴趣也不觉得碍眼，自然无法理解电视里的趣味。

　　“你没问题吧？”

　　“没，就是有些着凉，肚子不太舒服。”

　　“哦，这样啊。”

　　老妈把注意力继续放在电视剧上，见柳倩心一副窒息金鱼的样子，我便挤进她和老妈的空隙间，寻思一会儿找个藉口回房间算了。但还是有失策的地方，我和柳倩心的腿并排挤在一起。她穿的是夏天的五分裤，隔着薄薄的睡衣，我能感觉到那肌肤表面的冰凉与柔软，不禁心猿意马。

　　“你往那边坐点啦。”

　　“不想看，你挤过来做什么？”

　　“那我们走了。”

　　我碰了下柳倩心的肩膀，因为觉得无处下手，短袖将她青白色的手臂暴露在我的面前，直接去抓对我来说，普通却不正确，但也许就是这些细微的地方，让我的举动显得不自然。有点惊讶的柳倩心，跟随我站起来，好像是对着电视发呆，嘴唇半张半阖，不过脸颊泛着桃红，估计是吃饭热得。

　　“现在的电视剧真让人受不了，我老妈很烦吧？一直问这问那。”

　　“啊……也没有啦。”

　　柳倩心嘴上说没有。但我觉得不太像没关系的样子，如果对象换成我，我早就一溜烟跑到房间，再把门锁上，直接自闭了。我不清楚是她是怎么想的，便躺倒在床上，脸冲下翻滚了一圈。

　　“那你平时都看什么电视节目呢？”

　　我下意识把柳倩心的回答，当成对电视剧的评价。虽然我觉得不大可能，但倘若她也和我老妈一样爱看夸张恋爱观的豪门、宫斗剧，我恐怕再难以和她建立话题。我注视着她，柳倩心的眼神有些飘来飘去。

　　“嗯，比如蜡笔小新、百变小樱之类的？”

　　“为什么是疑问句？”

　　“啊……因为，我不怎么看电视。”

　　柳倩心简短地小声回答。她的答案，也许是有顾虑到我的爱好，因为我的房间里有许多与动画有关的物品。不论是蜡笔小新还是百变小樱，都不是近期会播出的节目，那时候点播台已经成为历史，电视也没有革新换代。柳倩心说的，或许是五六年前，或者更早才有在播的节目。

　　“那就和我差不多了。”

　　“也许，有点儿不太一样。”

　　我们没有深入探讨电视节目的话题，就停在“不一样”这个节点上。那天晚上，我有些失眠，不由对这三个字进行深入思考，我和她的确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看待事物的态度，对书的感想，努力的程度。她的声音磁性且柔和，她的脸颊可爱，就连熟睡后的喘气都轻微又短促。

　　她面朝我。当我转过身，我们就演变成面对面的状态。或许是清楚她徜徉在睡梦中，我只是缩起身体，紧张感就不见踪迹。我盯着她瞧，逐渐习惯了她呼吸的频率，捕捉月光坠在她嘴唇上的光线，还有朝着墙壁延伸的纤细影子。越看越觉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又像看落地窗下斑驳的影子，不一会儿，我就被睡梦的彼得潘带往另一个国度了。

　　我不知道如何同她交流，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又想到这个了。隐私它敞着门，可我们谁也未迈出一步，将它打开，说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不过，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对话，我清晰意识着她的存在，所以能够以一个较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这就像，嗯……像寻常人在异性面前保持体面一样——我就是那样肤浅。

　　因为身边有柳倩心在，至少不会蓬头垢面，不会随随便便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不至于随便发脾气大喊大叫。然而这样的变化有些被动，平时我很难意识到它的存在，我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想要和其他人保持距离，还是缩短距离。还有一个可能，我只是想要可以差别对待的对象。

　　不……如果是那样，柳倩心无疑是不合适的。在这个小镇上，谁也不合适。

　　越是显著地拉开与别人之间的距离，内心的孤独越难以按捺，所以需要逃避的窗口，和生活的慰藉。

　　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想要独自生活的愿望也源自于此，但也曾痴心妄想过，不是一个人。某种意义上，想象成真了也说不定。

　　“啊……”

　　意识模糊中的我，听见一个简短的惊呼，还在和困意做斗争的眼皮立即掀开，发现柳倩心正在注视着我。

　　她的头发睡得有些缭乱，压在枕头上的部分像一块毛团，侧发甩在面颊上，再加上惊觉未定的表情，活像恐怖电影里的女主角。之所以是恐怖电影，是因为低俗的片子总喜欢找过于漂亮的女演员和童星。我对着柳倩心惊讶的表情，也微微张开嘴，做出一副不知情却还很惊讶的样子。柳倩心忽然捂着嘴笑了，有一缕黑发黏在她的嘴唇上，我突然发觉那是自己的头发，猛然拉开距离，才意识到自己将手臂搭在她的身上。我快速回收，身体因为紧张而大幅晃动，脱离床面有十几公分的脑袋撞击在床头，发出邦的声响，很痛。

　　这一下还有些蒙的脑袋倒是彻底清醒了。

　　“笑什么啊……”

　　好想死……我难为情到想要把自己灌进水泥，沉进东海里。习惯了一个人之后，我自然不清楚自己的睡相到底有多糟，本来是觉得想影视作品里那样安静的喘息，但实际上说不准我整夜都在辗转反侧，甚至打着像豪猪吼叫的呼噜。深度一想，我又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就是，蒋青，你有点可爱。”她笑着说道。

　　可爱？哪里可爱？我一时间很难把这个词和现实联系在一起，毕竟，它几乎只出现在那些叫人面红耳赤的影视作品当中。还有，打十岁后，我母亲的口头禅就变成了“你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这样的我，又怎么会可爱呢？搞不好，她只是想看我难为情的样子——我以恶意的角度来揣测柳倩心。

　　“哪里，哪里……可爱啊？”我语无伦次。

　　“反应方面？”

　　她又用了疑问句，似乎对于本人讲出的话、做的事都抱有一种怀疑。我想，我是怀疑其他的东西，而柳倩心，是怀疑她自己。那不是个好习惯，但我也不正常，所以我没有资格站在高地对她评价什么。

　　“那你不也是一样吗，就像只猫蜷着，既温顺又别扭。”

　　“咦……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吗？”

　　我承着她的问题反问，接着，柳倩心的身体又缩起来一点，被子随之呈现出相应的幅度。那副样子，就和躺在床上看甜腻的爱情小说似的，不自然弓起身体，再更进一步，就是在床上扭起来了。但我觉得柳倩心不可能那么做。

　　“对了，今天要到出租屋看看吗？”

　　我突然想到，自从柳倩心到我家那一天起，我几乎就没有出过门。老妈买菜都是以日期为周期，除非有节日、聚餐，不然绝对不会违逆她的规律。平日，我还会因为买些零嘴和看望祖母而出门，她一到来，我的生活模式完全扭曲成了个新样子。

　　“出租屋……好。”

　　她抿着嘴唇说，力道像是在阐明决心。敲定主题之后，我们就着手起床了，之前的小剧场似乎被她跑到脑后——我倒是希望她能失忆忘记我的失态。当我跑进厕所里，脸颊还泛着微红，吸气的频率要比平时快，就像待在开暖风的车子里，汗毛都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