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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友人暂且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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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网络游戏和看书。”
口上这么说,但其实我根本就是无所事事。既不期待旅行,又不会跑过去教亲戚家小孩数学。每次碰见以“假期”为题的作文,我都随手写一个小故事,像《文学少女》里三题故事那样简短,因此分数永远在三十八左右,换言之,就是堪堪及格。
“那,和朋友出去玩之类的呢?”
她的双脚离开了拖鞋,可爱的脚趾摩挲着,似乎有些紧张。
按理说,在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应该聊些保险的内容,但是——
“我没朋友。”
鬼使神差的,我答道。
对好面子的中学生来说,答案的底线起码是“姑且有一两个,不是很要好”,我也不例外。在学校里,姑且我还是有说得上话的人,但关系没有好到可以在假期约出去玩的地步。再说,郊区小镇压根没什么值得游玩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只有一条出租车十分钟才能赶到的商业街,萧条到肯德基的劲敌都看不上的地步。
小学的时候,我还有可以结伴回家的友人,但早就是遥远的过去式了。
柳倩心显然被我的话呛了一下,但之后,她却突然微笑。
“我也是,一个朋友没有。”
这个笑容,来的过于突然,我本来在犹豫该怎么说的心思,一下子被它冲散了,最后只得闭上嘴。
因为那不是我熟悉的笑。
她的情绪在低落。
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喜意。
我能读到的东西,只有勉强,或许还有悲哀。我对那样的笑容感到排斥,想着怎么才能将它抹去——
答案就只有:
“那不是正好吗?我老妈的意思是让我们一起住学校边上。所以,肯定整天都待在一起,那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和朋友没差吧。”
讲话的时候,我撕了一块她的手里的面包,放进嘴里。
“但是,这样一来会打扰到你……”
余光的角落,柳倩心又弓起膝盖,双眸微微眯起,望着落在电视黑色荧幕上的日辉。她的视力似乎不太好,昨晚看书时,也把纸页和脸靠得很近,不知道为什么没带着眼睛过来。小学时代,我对坐在前桌戴着眼镜女生很有好感,于是我想象起一个画面,柳倩心戴上红框眼睛、在我身旁教习我英语的模样。
真白痴,为什么我会把老妈的蠢话当真呐。
“无所谓了,都已经这样了。再说,朋友间说‘打扰’,不是太见外了吗?”
“也是啊。”
她把脸颊转向我,表情有些僵硬。估计是有被灌输“要看着别人的脸讲话”之类的教条,尔后,又是一个令人觉得“有内情”的“病态”笑容。
即使同坐在一张沙发上,她要看我也得稍稍上仰下巴。她虽长得娇小,但还不至于要仰视他人,偏偏我个头细高,像个孤身摇曳的麻杆杵着,每当她看我,她黑亮的发丝便垂在侧颊边上,刘海间有几缕金色的黄发,若在背光处,便闪熠熠的。而当她的视线回归正前,我又能由上到下瞄到她后脑勺的几根提前变得银白的发丝,宛若在窥探她的烦恼似的。似乎只要换一个角度,我总能在她的身上发现新奇的事物。这个阶段,我总能把缠人的废料思想抛到脑后。
“喏,给你。”
我拿了袋牛奶递给她,她乖乖收下。
尽管讲上了话,但我们的关系似乎并没有因为“朋友段子”变得要好,沉默依旧横亘在中间,像条三八线。不过,和刚刚不同的是,沉默中潜藏的尴尬大幅消解了。她很少言语并非是无视我,而是基于不擅交往的个性。
这之后,我虽然提了电视、电脑之类消磨时间的建议,但她并没有采纳,而是回去读昨晚的书,又向我借了学习相关的材料。像这样能够坦率的提出请求,说不定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前进了一大步,跨过了朋友的底线。至于我,也留在了房间里,因此狭隘的空间变得有些拥挤。
虽然我也可以选择一个人看电视、玩游戏,但是电视上并没有我热衷的节目。事实上,都是用来堆叠的借口,只要人数超过“一个”,再维持原本的生活方式就会令我感到不踏实。对,一种类似双脚离开地面的感觉。当我瞥见窗户外的太阳,我的记忆之核像产生了裂纹,幼年时的某个景色浮现在我的脑海。
扑通坠地,是她脚踩在地面的声音。
阅读的这段时间,柳倩心又上了次厕所,恐怕是乳糖不耐受的关系。于是我就觉得,她不会向周围的人表达自己的想法,是死钻牛角尖的性子,之所以这样说,因为我也强不到哪里去,但肯定比她强。
毕竟我至少懂得说“不”,不在不感兴趣、反感的地方浪费时间。
“这样一来,肚子就清理干净了吧。”我见她回来,开口说。
柳倩心像被拎起的鸭子缩起脖子,羞涩地看向地面。“稍微,”她说,“肚子不太舒服。”没等我说话,她又补充,“啊,不是来了……”
到底是在解释什么啊,我心想。
尽管面前没有镜子,但我觉得我的表情应该和“不怀好意”、“恶魔”没太大的关系。
而且,就算露出这副羞涩的模样,也只会让我觉得捉弄你很有趣而已。
“我的意思是,差不多肚子要饿了吧。”
“啊、嗯。”
“那好,我来露一手好了。”
我自顾自挺起精神,与其让氛围像个僵尸干瘪下去,不如我来亲自把它炒热,这和往油锅里丢菜一样,没什么难的。我挺了挺手臂上的肌肉,拿出和个个性相悖的干劲往厨房跑去。异常如我,也会掉进“普通”的陷阱,比如“在朋友的面前炫耀”。
附带说明,我会做的东西只有寥寥几样,是祖母手把手传授的。换自己来做,心里非常没底,平时基本为了省事跑到外面的面馆解决午餐问题,但今天还有另外一个食客在。
倒不是我想亲自招待,而是柳倩心身上没有智能手机,也不像随身携带了现金的样子,要是我提出“到外面吃”,她八成会用各式各样的借口推辞。哪怕我的母亲电话传音,我猜她也会浑身不自在,像只被捞出水面的金鱼,坐立不安。
换位思考后,她在我心中就是上述的一番姿态。
“蒋青,你居然会做饭吗?”跟过来的她说道。
我把目光移开,没有立即回答她。当我开始削土豆皮,把双手浸泡在水中,才幽幽出声。
“怎么,不敢吃?”我说,“也是,我也没有吃过同级生做的饭。就算有人要我吃,我估计也一口不会动,就算外表烧得不像老鼠一样的碳色,味道多半也会让胃袋痉挛。放心好了,我不是头一次做,要是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拿方便面烧个高汤。”我咔咔用菜刀剁起蔬菜,案板由于力气过大一震一震,“说起来,你有什么忌口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我撂下左手食指抵着的刀,回头看柳倩心,立刻发现自己说了些不经思考的话。她脸上的表情又失落起来——她的目光混合着紧张、难过、想解释的期盼,但她却无法用语言将她们表达。我读不懂她的全貌,就和读一本书无法走进作者的内心一般。我感觉她过于扭捏,又过于像过去的自己,才口无遮拦,然而我对她了解,止呼于颜表。
我对她应该也要像对其他人那样,礼貌、沉默和狡黠才对,怎么突然就变了,我搞不懂自己变化的缘由,只当是一时冲动,然而冲动最后都会转变成后悔,变成一道隐隐作痛的缺口,长久地铭刻下来。
“我不能吃发物,”她折腾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会做饭这点很厉害。”
“啊,好烦。我又没怪你呀,你啊,把我看得太小心眼了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很清楚,我这个人真的很小气,超小气,有时候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也讨厌别人针对我的观点进行攻击。
“啊,抱歉。”她道歉起来,“因为我觉得你是好意,可我刚才的话,很伤人。”
“我很期待。”她又说。
她站到厨台偏后的洗衣机那里,一连说了许多话。
这让我觉得芒刺在背,贴合拖鞋的脚底冒出虚汗,做菜的步骤也算七八糟。“你可以看电视等,”我说,“总之不要站在这,会影响到我!”柳倩心才慢慢退了出去。看来不光是娱乐,就连正经事,我也经不住别人的注视。真奇怪,我的表现欲究竟到哪里去了,仿佛我才是交流当中更狼狈的一方。
火一升起,我便感受到今日是多么火热,毒辣的太阳在没有窗帘的橱窗外考验着我,窗外的马路上,有不少骑自行车、身着校服的高中生,扶手处都挂着一瓶冷饮或者柠檬水。我像是蒸笼里的包子,不出一会儿,就被汗水给浇透了,眼睛也被蒜瓣和醋汁熏得难受。中途我不止一次想,为什么我要为了那个家伙这么麻烦,这时候耳边响起她的那声“我很期待”。我不由地想,以前对我抱有期待的人,都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我端着焖好的面条,还没走到茶几,柳倩心就站了起来,一副“不知道哪里帮得上忙”的样子,等待我发号施令。
“拿两个碗,还有两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