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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我之中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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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她说话,两腿像受到挤压的弹簧弹了起来。
这句话像是在问“你不去洗澡吗”,答案是一定要去。我含糊地点点头,随手由衣柜的抽屉里抽出内衣和睡衣,像上了发条的人偶走出房间。
明明是我的房间,我却要逃跑,里面多少有点奇怪的地方。
“这叫什么事。”我叹息道。我真切感觉到普世的价值观和我之间的差异,母亲看不到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部分,我始终用外壳包裹住的秘密。在细密的水珠间,我的脑袋逐渐放空,因柳倩心产生的躁动逐渐冷却下来,迟早要习惯的事情,既然木已成舟,不如顺其自然。
我吹干头发,步履蹒跚走回房间。
边走边想柳倩心会在我的房间里做些什么,结果看到她拿着我的单词书轻轻启唇,两只腿紧紧闭合,向内弯曲,不过还是有些顾虑的样子,脚并没有踩在床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天野远子从书架的插画里跑出来了。怎么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个类型,她身上看不出半点开朗。大概,我只是单方面从她的身上寻找某种特质,令我贫乏的心灵荡起波澜的内含物。
“啊,对不起,我擅自拿来看了。”她看到我回到房间,主动说话,慢慢从最初坚硬的外壳透出一根头发,温润的脸上宛如有笑容浮现。我不大敢同她说话,“没关系”我轻轻嘟囔了一声,于是她继续看,收拢起的小脚丫总算踩在了床边上。
原本就娇小的她,再这么一蜷缩,似乎更迷你了。
我不打算继续观察下去,因为我好不容易才彻底冷静下来。我拿出前不久得到的智能手机,戴上耳机,沉浸在音乐中。虽然我性子别扭,但爱听的歌却还是情歌,那时候华语乐坛几乎找不到以其他为主题的歌曲,不甜就扭,差不多就这样子。可甜歌是一点都听不下去,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首,像《一直很安静》、《终于明白》、《星月神话》,几乎都是我喜欢的电视剧插曲,要么就是《斯卡布罗集市》、《卡萨布兰卡》、《G弦咏叹调》,让人觉得有几分刻意提升格调嫌疑的名曲。
每到副歌的重复部分,我便感到烦躁,所幸拆下耳机,然而还是没有好转。尤其天气又热,已经到八月份了,窗外青蛙和蟋蟀交替鸣叫,对欣赏不来的我来说,是最糟糕的演奏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学习的,难道对她来说,我和外面河沟里的青蛙没什么区别吗。
“可以开空调吗?”
开口后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几分不自然,我不由抬了下屁股。
“嗯。”
得到回复,我将冷气打开,先是调到二十度,接着躺在床靠窗的里侧。过了一会儿,我翻了个身,目光落到她的后背,发觉她缩得更紧了,于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调高温度,最后设置了一个小时的定时。
有客人在,再怎么说,我老妈也不会因为一点电费计较。
五分钟后,柳倩心轻轻打了个哈欠,把书籍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后格外小心地躺到我的身侧,另一只手准备关掉床头柜旁的护眼灯。我假装闭眼,但其实没有半点睡意,默默在不明朗的微弱月光中看着她。“睡着了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我听得格外清晰。“没。”我一出声,她吓得一哆嗦。
“你盖这个好了。”
我把被子丢在她的身上,自己盖毛巾被,毕竟她一副怕冷的样子。这倒不是我关心她,只是怕她感冒之后被母亲问责罢了。她那副“寄人篱下”的姿态让我很不舒服,客气归客气,至少要保障自己的基本需求吧。假如我不主动出声,恐怕她真的就什么都不盖在空调房里度过一晚。
真蠢。
蠢毙了。
“还是,一起盖吧。”
半晌,她开口说。
“不用,我怕热。”
我开口拒绝,人只要体温上升就会开始想有的没的。盖一个被子,挨得就更近,我糟糕的本性就越活跃。然后,她沉默了。我心想,这样挺好。
那时候,对所有人来说,同性恋就像疾驰的豪猪一样可怕,唯恐避之不及。
在学生间就更是了,在他们眼里,同性恋和傻逼、狗屎、猪头没差,放在骂街词库。
夜晚比预料中要闷,空调的换气功能也没派上用场。隐约能听见窗外阴沉的绵绵雨声,鼻腔不太透气,呼吸也不顺畅。我闭着眼,总算能不再思考身侧那人的事,然而不速之客又往我的领地迈了一步。
估计是认为我已经熟睡,她将被子的一角覆在我的身上。
我有拒绝过了,真是的,听不懂人话吗?事已至此,我也不可能从床上跳起来指责她,只好继续装睡,这份伪装不知道维持到什么时候就停止了。感觉到垫高的床有起伏,我蹙着额头,用力打开粘连住眼角的眼皮,在泛着光影的视野里探寻,之后僵住。
对啊,是柳倩心。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正要起身,才注意到整个人被被子压住。我拎着前口,迟迟没有揭开,打起了哈欠。
确认了一眼时钟,现在才七点。
暑假期间,我很少早起,因为起来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像活跃的同龄人那般,随随便便找个朋友约着出门。接着就演变成顶着困意玩手机,扫了一眼聊天软件,觉得无聊,又后支双臂起身,一路走到客厅。
这时候,母亲已经出门上班,柳倩心的母亲也不知去向,多半是乘车同行。我渐渐理解柳倩心的心理,她大概一早就知道会在我家暂住,所以才总是“给你添麻烦了”的态度。
“估计是,以前也有类似的事情吧。”
被刺痛之后的伤口不一定会愈合,再次遇见伤人的刺也不一定能避开。
只是遇见同样的情况,就可能刺痛得不成样子。
想到稚嫩愚蠢的自己。
问为什么当初要那么做。
没被火烫过的孩子不怕火,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无聊透顶。
是啊,真无聊。
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往嘴里塞母亲昨晚买回来的面包,稍微补充了糖分,脑袋也变得清醒了不少,喝了牛奶之后,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正当我盯着厕所的门看,她从里面走了出来。“早餐就吃面包好了。”我指指桌上,换来她的点头。之后我们交替了位置,换成我洗脸、打理头发,等我走出厕所,正巧撞见她换衣服的样子。
我的睡衣被叠成整齐的样式,平整地放在窗面。
然而我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里。
喉咙哽咽了下。
但她对我的到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若无其事脱着睡裤。青白色的肌肤让人想到城里的孩子,柔腻到仿佛轻轻一蹭就会渗出血似的。前胸一晃一晃,两条光溜溜的大腿,似乎映着窗外的阳光,目睹这些,有股暖流汇聚在我脚底。
咳咳。
我畏惧了。
我的脑袋里闪过一片神经质的、强烈的动摇,双脚不受控制,跑回厕所的港湾。之后,又意识到在里面没有什么可做的,于是一味地看着镜子,开始想,我和她确实有不小的差距,仿佛磨砂玻璃门变成了一把魔镜,唤起我的记忆里勾勒图案的墨汁,妄想之中,得到的画面似乎比她原本的身体还要美丽。
我仿佛看见她颤抖着扑在我的怀中,任由我抚摸她张开的唇角、分明的锁骨、火烫的耳垂,接着往更深处、更清晰的方向寻觅……它很快中断了,镜中我的表情既怪异又矛盾,半是喜悦,半是痛苦,有如刚从美梦当中醒来。不,这该算是美梦?我对那张尚有些稚气的脸颊产生兴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额叶、颞叶、脑干,还是下丘脑?我的喉咙变得干涩,于是又刷了一遍牙,分散注意来摆脱那梦幻、爱念的痛楚。
我压下诱人的妄想,强调那只是新奇酿成的毒药,再过不久就会失去效力,就像电子游戏、美食,究其是拿来打发感触的。可是,前两者不会让我朝思暮想,也没有将我推入妄想中的魔力,不会让我在翻转的镜面当中挣扎。没有哪一个像一个女孩子,从直率的、普通的、习惯的演变成忧郁的、狂乱的、美丽的化身,扎根在我的心底。
“真不堪。”我对镜子里的人说。
我按了冲水,做出副胃痛的模样,走出门。这时,她坐在塑料小板凳上吃我剩下的半截面包。明明还有没有拆封的,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捡我剩下的。虽然是用掰的,不存在唾液交换情节。我替她拿出来的牛奶,也半点没动,取而代之的是昨晚我拿来的玻璃杯。
热水壶在发声。
“那个……身体不舒服吗?”
她看到我问。她在猜测什么,我瞬间明白,可我也无从辩解,因为我不可能说明我究竟在厕所里做些什么。就任她陷在迷惑之中,“没事”我搪塞一句,挂着我那包裹住所有的狂热的冷淡外壳,不动声色坐在她的旁边。
“蒋青你,假期都在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