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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两只跳蚤 ...

  •   如果你对学生时代还有印象,就一定不会忘记。每天放课后的晚自习课,背上书包就能看到的灰蒙蒙天空;雨后春笋似的饮品店,塑料壳杯子和塑料吸管;夜里还拉着灯的补习班教室。那时候,要么补习班是学校自己办的,要么是几个人组团到补习班老师家里去。

      学习竞争的激烈堪比军备竞赛,攀比的是做题的时间,卷子小山的数量。另一个得分项,体考也是考生必争之地,体育课变成长跑课,体操时间也被拿来锻炼体力。每天一成不变,非常辛苦地生活着,中间的一些传闻,自然成了乐趣的发源地。

      对中学生来说,谁谁谁和谁交往仿佛是一件大事,经常闹得满城风雨,搞不好一天之间整个年级都会知道。

      所谓春心萌动,就是这么一回事。因为“禁止早恋”,于是使得这样的情况充满一股奇妙的背德感,引得他人瞩目,令秘密变得不像秘密起来。

      上课传递笔记本,在私下里悄悄牵手,放学一起回家,又或是在谁也发现不了的树林边,偷偷做些更加亲密的事情。

      让我来说一下感受的话,那便是三个字——

      真无聊。

      学生时代里,每个氛围和谐的班级里总有几个刺头,像黑羊混入白羊的群体,一眼就看得出来,我便是其中一个。在以学习成绩划分类别的世界里,我毫无疑问是当中的最下层,接近“不良”的个体。不过郊区小镇的小孩没见过真正狠厉的家伙,会把我分类到当中也不难理解——错把狐狸当成独狼的程度——我顶多只会耍点无聊的小聪明。

      就和我对“中学生恋爱”的评价一样,我对自己,同样抱有“真无聊”的态度。

      这样无聊的我,在中考最后一天,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对象拦住。

      “请收下这个。”

      面熟的同级生干涩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我才从夕阳西斜的绯色天空景色中回过神来。

      他谁啊?

      他就只说了一句话,不知道算是干脆还是不干脆,甚至不打算解释一下。说起来,这个情节真是有够老套,临别前交出封阐明情感的信。我想他一定有观察过我的行动模式,因为母亲回来晚的关系,我经常在教室或校园里学习或闲逛。

      那家伙稍稍低了下头,就像窜洞的鼹鼠似的迅速跑开了,到底以怎样的面目来面对,在我得出答案前,题目就已经失效。

      手里这封白色的信,宛若一个烫手的山芋。

      “不干脆的家伙,也许是我自己才对,呵。”

      我把信揣进书包,却没有想打开的意思。之所以觉得送信的举动愚蠢,是因为我曾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因此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耻和疼痛,当对象交换的时候,我从对方身上看的却是自己的影子。

      不过,有一点不太一样——

      我送信的人是女生。

      文化输入最严峻的年代,圣诞节也在国内掀起一阵热潮。尽管没有什么有意义的活动,但送明信片在学生中流行过一阵,暗含着表达“蠢蠢欲动的心”的意味。我充斥暧昧的说辞,令当事人感到困扰,更让人烦躁的是背上“同性恋”的称号。开始的时候,我还会稍稍怒斥和反驳,到后来完全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了。

      因为说不定,就是因为被说中了,我才会恼羞成怒。

      “你这个成绩,很难报学校啊。”

      星期日,母亲非常困扰地跟我说。父亲经常出差,所以不论学习还是生活,都由她一手抓。有线电话查来的分数飘在公立学校的临界线附近,标准是往年的分线,处在岌岌可危的状态。再降个几分,就只能在私立和技校之间做个选择。我以一种对人生十分随便的态度,把决定权交到她的手上,最终目的只是不希望她因为我的事感到伤心。

      最后决定的学校是,离家最远的一中。

      虽然叫一中,实际是几所学校中最差的。在家长的眼中,对学校的评价是分数线和升学率,和人的基数没什么关联。

      母亲念叨着“从来没有离家这么远过”而感到忧心,但我着实是松了一口气。一所既远又差的学校,几乎不会有中学里认识的人。重新开始,这个励志的词,给了我稍许的动力,就像动画《魔龙院光牙最后战斗》的男主角,摆脱以往残留给人的刻板印象。

      心想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比国中的时候更糟糕了,所以稍微努力一下也不是不可以,接近尼特族的悲观主义者——表面上不太能得出来,实际交流能力奇差的宅女——我就是那样的家伙。

      “你一个人住的话,绝对不会好好学习。”

      母亲如此定论。我口上讲着“会好好学”,但心里也知道自己不是自律的那块料,所以很难反驳。不幸的是,我入学的当年,一中像仓库似的老旧校舍就先挺不住了,进入废弃期,于是改变计划寻找出租屋。正式敲定后的某个假期的夜晚,正在我敲着键盘跑某个Q版卡丁车的时候,门前的楼道响起脚步的回声。

      从数量上来看,绝对不会是母亲,于是我继续操纵着角色在赛道上飘移。然而好巧不巧,下一秒,防盗门就发出磕磕碰碰的声音。“有客人?”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我惊得直接电源键关掉电脑,不由整理了下邋遢的模样,走向玄关,从上面的猫眼窥探。

      一个,两个,三个。

      站在最前的是我的母亲,后面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其中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因为我对母亲的交际圈兴趣缺缺,也不曾细致了解过,所以并不清楚对方是谁。

      经过镜面扭曲过的,是个身材苗条,面色苍白,小个子的容貌惊人的女孩。

      “完了,又要来了,对比环节。”

      首先是交换女儿的信息,把缺点数落一通。接着又要我来招待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发展到倒一杯水就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尽管已经经历过许多次,却还是习惯不来。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狂热的自来熟,确切来说,我很厌恶这种来自于长辈之间的拉扯。即使不会在脸上发泄出来,也会在态度上波及对方,搞得对方也很不自在。

      我打开门,母亲轻车熟路把我推给对方介绍。“阿姨好。”我生硬地叫到。她的样子和女孩一样令我印象深刻,样貌很年轻,不像是有孩子的女性,表情疲惫且柔和,比女孩更瘦,颌骨有些突出,令人不由联想到她患有什么疾病。“带小倩到你的房间里待会儿,”母亲低声说,“我有些事要和阿姨商量。”母亲一反常态的样子令我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我瞧了她口中的“小倩”一眼,对方拘谨地点点头,之后移开视线。

      阴沉程度和我有的一拼。不过我也理解,毕竟这种事情令人觉得很烦躁,再装出一副招人喜欢的样子,就太没天理了。

      “打扰了。”

      她的声音在我脑海里转变成日语,因为拘谨的态度过于像那个民族的特色,一声不吭地钻进床和柜子的角落里。再怎么说也不像日本人那样可以席地而坐,她干脆就站着。我一直在看她,可她的目光却对着绿色茉莉花的窗帘。

      “坐下吧,”我说,“放轻松点也没关系。”说完走向自己的书桌,随手抽了本《仙剑奇侠传》的漫画。以前电视上播的时候,我很迷这个,为此还买了新系列的本体,但新剧情和漫画都让人觉得浪费了钱——对经典的狗尾续貂。

      我装作读的很投入,用余光瞥向坐在床铺上的女孩。从她没穿松松垮垮的校服来看,估计和我是同级,但我记不得学校里有这么一号的漂亮女主角,八成念的是不同的初中。几十页的漫画我已经看了一半,女孩还是无动于衷,坐在靠近墙角的床上,最多瞄一两眼正对着墙的柜子,低着头,把可爱的脸压在鬓发下面。

      柜子上铺了一层茶色的玻璃,里面压着我小学时候的合照,可移动的收纳槽里还放了些同学录之类的东西。老实说,压根没什么吸引人的。我猜,她只是不知道看哪里好,才持续盯着一个地方,就像上课愣神发呆时做的一样。

      “氛围真糟。”我心想。

      我有点受不了地站起来,准备到厨房倒杯水。“你要喝点什么吗?有水还有橙汁。”我冲她说。这个空档间,她终于看了我一眼,“水就可以了,谢谢。”这道低沉、略微沙哑的声音,让我确定她不是天生怀揣着某种缺陷。假如她的眼神和脾性稍微柔和些,我或许也会表露好感,因为她身高比较矮,脸又很可爱,像是会被外向的女生抱在怀里捉弄的类型。

      走出房间之后,我并没有松口气。我的房间充满了显示个人喜好的物品,譬如小说、动画周边、各式各样的手账本、手账胶带、书签格,有一个陌生的家伙待在里面,令我尤为不安,就好像被洞穿了小宇宙的圣斗士一般,倒水的时候,水漫出玻璃杯边缘还不自知。

      “说来也是,我压根没带‘朋友’来过自己的房间。”

      因此,我猜不到那女孩到底抱有什么样的感想。有股作文被拿给别人看的不安,尽管她多半不会给予我任何评价,却还是令我产生王八被扒掉壳,暴露内在的感觉。

      心里给自己按上一个“真蠢”的标签,接着一手一个杯子,往房间走去。中途,那位陌生的阿姨朝我笑了笑,和忙于家计的母亲不同,她身上格外有“女人味”,大概是种危险的味道,一种能够渗透理性薄薄保护层的信息素,让我脸上冒出一阵热意,不由慌乱地跑开,水溅在手背,像丢盔卸甲似的,只听到“真是麻烦你了”这样一句话。

      我走进房间的扣门声很大,用的是没有抓杯子的屁股。响了“砰”一声,女孩也往我的方向看,用好像溺水一样的苦闷眼神。

      烦恼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走向书桌,把两个杯子放下。那家伙仍旧乖巧地坐在同一个地方,像是在祈求时间快些流逝。我扫了眼时钟,时针正巧停在九的上方。

      “你要不坐过来一点吧?”我说,“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然后她像提线木偶般走过来,脸上没有半点笑容,纤细的躯干就像被风抚动的窗帘,轻飘飘的,一路坐到我的面前,用双手端起玻璃杯,像《乌鸦喝水》贴图那般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着。

      “我叫柳倩心。”她终于又说了一句话。

      这样的交流让我有股正在挤快用完牙膏的感觉,绞尽心思才收获一点。话说回来,她的名字还真是既好听写起来又好看,也特别有女性气息,难怪母亲会叫她“小倩”,刚听到的时候我就迅速想到《倩女幽魂》,不久前还是电视机上的热播剧。

      “哦,我叫蒋青。”

      小倩听起来能和《倩女幽魂》联系在一起,我的名字则是《白蛇传》。虽然小学以后就没有人再叫“小青”这个称呼,但有些以捉弄人为乐的傻瓜,总喜欢把我和白姓同学放在一起调笑,规则无非是谐音梗,要么就是因为姓的关系,被叫成某个民国时代的大名人。

      就电视剧而言,我还是很喜欢《白蛇传》的,不管是姐妹情,还是董永和白素贞。哪怕年纪尚轻,我仍一眼能瞧出董永女扮男装。可惜这就和京剧的唱角似的,角色本身没有性别反串。尽管电视连续剧几乎都是以夸张恋爱、波折塑造的,其中错误的世界观里也容不下女性与女性的恋情,最多止于暧昧,给读者想象起舞的空间。

      真不知道还要待在沉默的氛围中多久,我有点迫不及待躺到自己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的理想乡,像往常一样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大青虫,什么都不想地迎接明天。然而这不可能,我肩胛骨受视线的刺激而紧缩着,神经上似乎有个高跟舞者——她在看我。

      友好交流的时间应该早就结束了。我抽了本书,捏着它的腰封,手指像受到天线操控似的不自然地按压,印成接近羊皮纸色泽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汇成了希伯来文——我处在眼花耳鸣的状态中——只要觉得有人在关注自己,我就没办法好好做自己的事情。

      可我也不能赶走她。

      于是,我一屁股扭转座椅,与闯入我房间的侵略者四目相对。

      “你非常喜欢书吗?”

      “啊……嗯。”

      面对突然的问题,我的反射弧慢了半拍。这下我才注意到,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书的封面。“什么嘛,”想到这,我把完全看不进去的书阖上,用手指指向自己的书架。“你要拿一本来看吗?正好打发时间。”

      “可以吗?”

      我点点头。柳倩心拘谨地站起来,在我的身侧。“哼,嗯,”她有些吃力地垫着脚,因为和书架中间夹了一个我,所以矮个子的她必须侧身去拿。我有些好奇她打算拿哪一本,但不想表露出来,于是没有帮忙、也没有问,眯着双眼瞥她的手——

      卡夫卡的《变形记》。

      “你喜欢卡夫卡吗?”

      在我问出这句话之前,我的手掌盖到她的手掌上方,先一步取出了书籍。刹那的碰触,她像触电似的迅速伸回手,仿佛我的手沾了什么脏东西,有让人害怕到不敢靠近的病菌。“给你。”我没等她回答,把书交到她的手上。

      “我只是对书名感兴趣……”她踌躇了一下,回答了我。

      假如她说“喜欢”,我多半也当她装出一副博学样,除非她能和我聊上更多。

      提前预料自己别扭的心态,恰恰说明我的心理状态和“健康”没有半分瓜葛。知不知道卡夫卡有什么意义呢?即使熟读莎士比亚,听过《神曲》,看过《浮士德》,书架里放一本《人间失格》,对中学生也没有半分帮助,记叙和议论都用不上这些,若说培养文学素养,那可真是笑死人了——对学生来说一样是“不务正业”。在十几岁的我的眼中,所谓的“议论”不过是强调像刀子一样尖锐的坚持来威胁他人苟同——再愚蠢不过了。

      “这样啊。”

      一直到十点钟,我们都没有建立起任何对话。就像《变形记》里的主人公,我们各自在各自的眼中变成了跳蚤,又似常被大家断章取义的一句“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又仿佛我们都是卡夫卡,用冰冷、尖锐的外壳把对方推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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