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玉》行至春深

6、第 6 章 此时井

　　此时井思懿在掩映的牡丹花丛后若有所思地盯着沈静姝的背影。

　　前世她亲自引荐，沈静姝才得以进入上京贵女圈。而自己甚至主动为她和晋王创造机会，岂料她真正的目标竟然是祁王。

　　而现在虽然使的计策下作了许多，却依然是成为了贵女中瞩目的焦点。

　　可惜，这些目光中有几分欣赏，几分恶意呢。沈静姝，好戏才刚刚开始。

　　眼前的赏景阁恢宏大气，雕镂精致，足足有五层之高。

　　今日所到的长辈一流被安置在第二层，年轻的少女公子们则在第三层赏景取乐。

　　镂花的红木栏杆外，几层如云的纱帷轻轻随风摇动，薄如蝉翼。既可取凉，又不耽误纵览园内美景。

　　小河流水淙淙，垂柳依依，大片的牡丹团簇争艳，桃红柳绿，令人心醉。

　　地上则铺上一层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黑色雕花支架上放着错金螭兽香炉，散发着淡淡玫瑰的芬芳。

　　地毯上放置了金丝楠木的桌椅，每张桌子上均摆着瓜果美酒，刚好两人一席。

　　民怨四起，暴乱频发，种种迹象已经表明，这个昔日辉煌的王朝正在走向腐朽没落。可是这些极尽奢靡的王公贵族，怕是兵临城下之际，都还在歌舞升平。

　　忆起后来晋王死状之惨烈，护城河外的累累白骨，井思懿不禁觉得眼前此景有些刺目。

　　“姐姐，快到这里来。”李浣英在角落边的席位招手，井思懿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晋王显然常在这奢华的赏景亭设宴请友，他居于上首的位置，和安阳郡主说些家常小事，眼睛却悄然看向沈静姝。

　　沈静姝却是低眸不语，脸上却泛着粉嫩的红色，时不时地看过去一眼，眼波如水，让晋王心情一荡。

　　井思懿百无聊赖地尝了些果酒，悄悄地观察眼前这些故人。看向燕王的时候，眸光微微一滞。

　　左上方的燕王把玩着白玉九龙杯，手上的墨玉麒麟扳指泛着幽暗的光芒。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锐利的眼神突然看向井思懿，勾了勾唇，眼中多了几分笑意，无声说了一句，“等我。”

　　井思懿连忙暼开视线，她一贯只把燕王当作好友，后来才知道他对她竟然存了那样的心思，着实令井思懿头疼。

　　“姐姐你瞧，这是去年西域使臣进贡的毛毯吧，据传一匹就值千金，晋王殿下竟将它当做地毯，随意踩踏，好生奢侈。”

　　李浣英伸手摸了摸，附耳说道。她家中全靠哥哥一月五十两银子的俸禄勉强度日，哪里见过晋王这般挥金如土，当真令人咋舌。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北疆将士的粮饷连年缩减，怕是都喂到这些人的肚子里去了。”

　　沈静姝深知边塞苦寒，老镇国公甚至拿出自己的积蓄为将士们置办冬衣，她受父亲影响，对此等奢侈浪费的行径厌恶至极。

　　这也是井思懿从不参加宫廷宴会的原因，用照老国公的话来说，去那些个地方做甚，学他们如何趋炎附势，粉饰太平吗

　　这时，晋王摆了摆手 ，负责演奏的宫女们一齐行礼退下。

　　晋王笑道，“诸位，今日既是牡丹宴，赏景之余，不如以牡丹为题，填词也好，吟诗也罢，大家各展所长，一较高下如何？”

　　众人皆心知肚明，上京内的宴会一流必是要作诗填词，以娱欢情的。

　　故每次诗宴提前准备好诗词作品，都成了上京贵族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毕竟曹植七步成诗的天赋不是任何人都具备的。

　　“上京人尽皆知，晋王殿下出手最为阔绰，不知获胜者是否有些好彩头?”

　　晋王看向笑得奸贼的太史之子陈思敏，哭笑不得，

　　“少在这儿耍滑头，若你能取胜，我府上珍藏可任意取走一件，如何。其他人亦是如此，当作本次夺魁的彩头。”

　　“晋王殿下如此豪迈大方，臣不全力一搏，实在辜负殿下的期待。”

　　“少废话，你小子惯会拆本王的台。”晋王笑骂道。

　　晋王母妃乃是陈太史的亲妹妹，陈思敏是陈太史长子，很早便被选为侍读，追随晋王多年，感情深厚，否则一般人也不敢在晋王面前如此放肆。

　　“晋王殿下的提议自是极好，只是这写诗可有时间限制，如何评判?”有人问道。

　　晋王一一作答，“既是比试，那便以半个时辰为限。至于评判，本王和安阳郡主便厚颜来品鉴诸位佳作，不知大家可有异议?”

　　“晋王殿下博学广识，诗名远扬。安阳郡主又是慧眼识珠的聪慧女子，自是再好不过。”江吟晴笑着应道。

　　上京内芳名远扬的才女众多，可论起真才实学，江吟晴若论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她是英国公的女儿，身份更是非比寻常。

　　“今日江姐姐一出手，我们哪里还有得半点机会。”蔡熙澜半真半假地调侃道，她与江吟晴素来是对手，少不了要刺她几句。

　　“我虽醉心诗词，却不敢妄论，古人多巧思，我自叹弗如。何况，沈小姐的诗词造诣恐怕并不在我之下。”

　　江吟晴收敛起笑意，挑衅地看向沈静姝。她恃才傲物，而最近这个沈静姝风头大盛，竟也配和她相提并论?

　　今日她便让众人看到，萤火之光怎能和皓月争辉，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沈静姝不卑不亢地笑着应道:“姐姐年长于我，妹妹的意境确实不如姐姐恢宏大气。”

　　表面是在说自己的作品比不上江吟晴，却暗戳戳地指出，你一个年近双十的老姑娘，居然也好意思和十四五的小姑娘相较?着实令人耻笑。

　　听到周围都在低声暗笑，江吟晴不禁大为恼火，年龄是她最忌讳的，而这个沈静姝竟敢拿年龄当众取笑她，着实可恨。

　　江吟晴声音冷了下来，“那就拭目以待，我倒要看看你沈大才女能写出什么东西。”

　　沈静姝毫不在意的捋了捋鬓角，她整理父亲诗稿时，曾发现一篇意境绝佳的咏牡丹，可惜还未来得及公之于众。

　　她熟记于心，有这首诗在手，沈静姝无惧任何人，何况区区江吟晴!

　　说是半个时辰，但约摸过了一刻钟，便有人跃跃欲试。

　　因是娱乐，众人皆口述诗句，故没有准备宣纸毛笔。

　　接下来时间内，零零星星有人起身，却难出佳句，晋王的眉头微皱，直到江吟晴起身，神色才有所缓和。

　　江吟晴也不负众望，当即吟出一首词来。

　　伴随着清冷的嗓音，众人均被带入了那如泣如诉的缠绵意境中。

　　直至声音停下，晋王才缓缓回味过来，不由得大赞，

　　“江小姐的诗，比之古人也毫不逊色。立意之深远，本王自愧不如。”

　　众人纷纷附和，江小姐的才情着实令人惊艳，表示有此诗，足已艳压四方。

　　而江吟晴却不骄不躁，只是淡淡地看向沈静姝，道:

　　“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见识一下沈妹妹的大作呢?”

　　在座的众人皆是带了一丝期待之色，这沈静姝前面如此淡定自信，难不成写出来的诗比江吟晴还要出彩?

　　连晋王也不禁对这个清丽的少女带了一丝期待，，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她。

　　沈静姝不仅毫不紧张，反而浮现出一缕淡淡的笑意，她格外享受这样的目光，正准备开口。

　　却见角落处的井思懿却是突然站了起来，“晋王殿下。我也有一诗作，想请诸位品鉴，不知江姐姐可否给我这个机会，与你比试一番?”

　　晋王不好驳了井思懿的脸面，遂问道，“哦?你今日竟也写了诗作?

　　我倒好奇，思懿表妹你究竟写了什么佳作，竟然敢和江吟晴一较高下。本王允了!”

　　也难怪他这样调侃，毕竟上京有名望的家族都知晓，镇国公府的小姐自幼在北疆长大，极擅舞刀弄枪，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还会写诗作词啊。

　　井思懿故意露出自得之意，朱唇轻扬，扭头问道:“静姝不介意我先来吧。”

　　沈静姝只得勉强笑笑点头，表示自己不会介怀。

　　她压下被抢风头的恼怒，安慰自己井思懿根本写不出什么好作品，可下一秒井思懿念出中的诗句便让她如坠冰窖。

　　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

　　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

　　占尽春情的牡丹，待春日逝去，便只能凋零衰败，慢慢枯萎。

　　而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也在感叹青春年华逝去，红颜易衰，任凭谁也无法留驻。

　　哀怨清愁的诗句仿佛蒙蒙细雨，别出心裁，众人不禁为牡丹凋零的命运而纠紧了心。

　　只有沈静姝不可置信的死死的盯着井思懿，脑海中一片空白，这明明是她准备的诗!

　　她明明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这个贱人怎么会知道?

　　贱人，为何要盗用她的诗句!

　　沈静姝的手指紧紧的死扣在掌心，脸色扭曲神色怨毒，嘴里差点忍不住吼出来质问井思懿，但尖锐的刺痛感使她清醒过来。

　　井思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连连冷笑，嘴上还不忘关心:

　　“姝儿可是身子不适吗，为何面色如此难看，要及早就医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