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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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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不要了。”
井思懿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拂手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井思玄愕然 ,他转目望去,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探询之意。
“玉儿,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我明白,哥哥。此次我被人陷害落水,也未见祁王过问,他若有心,又岂会不闻不问?”
可见,齐恒于她,不是无情,只是从未动情罢了。
这个道理,直至身边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开,她才惊觉,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她凝望远方的目光,仿佛隔着万水千山,朦朦胧胧中,分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漂泊孤独之感。
井思玄不知为何,心上仿佛被细针扎了一下,尖锐而刺痛。
他黑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而又恢复了淡然平静,缓缓开口道:
“思懿,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井思懿明白他的意思,她是镇国公府唯一的小姐,是镇国公唯一的亲妹妹。
无论祁王愿或不愿 ,只要她开口,她就会是祁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她抚上自己的鬓间碎发,万千叹息,最终却只化为一句,
“哥哥,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再对一个男子卑躬屈膝,低下如尘埃。即便他是祁王。”
寒风瑟瑟,井思懿纤细的身子却挺的笔直,她纤弱的脖颈微仰着,就那样倔强地望着他,直直地望进他的心里。
井思玄上前两步,萧瑟的夜风被他挡在身后。
井思懿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体温,伴随着一股冷冽的竹香萦绕鼻间,让她焦躁不安的心也静了下来。
井思玄看着窗前那株随风摇曳的玉兰,虽然畏寒,却又坚韧的不肯低头。
她为人处事从来都是张扬热烈 ,从不低头,唯独祁王,也只有祁王。
他末了抬眸 ,淡淡一笑,“无妨,都依你”,随即转身而退,而那淡笑陡然消失,只剩一片冷凝肃杀之色。祁王又如何,他井思玄的妹妹岂容他人欺辱。
陈瑄见井思玄出来,跟在其身后。暗自咂舌,别人不知道,可他作为镇国公的亲信可是一清二楚。
小姐对那祁王何止一往情深,简直像是魔怔了一般。国公爷原是想冒着忌讳请一道赐婚的圣旨,可这样一来手握兵权的国公府便和祁王站在同一阵营。
陛下年迈,近几年猜忌之心愈重,朝廷结党营私乃是大忌,即便国公爷深受宠信,焉知不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大做文章?
大小姐此举想必也是考虑到了国公府现如今的处境,那个任性孤傲的小姐仿佛一瞬间长大了。
井思玄弯腰捻起凋零的玉兰,面沉如水,“陈瑄,哨子处抽两个人送到小姐那里。”
陈瑄回神,拱手行礼,接了命令,眸光一闪,心情复杂地退下了。
朝廷中各种势力交错相织,而哨子处作为镇国公府的影卫,专营侦查暗杀等见不得光的任务,明面上的身份则各不相同,极为隐蔽。
培养这些人安插到京城中明面上重要的位置需要耗时几年的时间才能保证其身份的隐蔽性,如今抽出两个,哨子处那边又该添人了。
他们对镇国公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是再重要,也越不过镇国公府家的井大小姐。
陈瑄深谙此理,国公爷虽然缄默少语,可只要亲近之人细心观察便可发现,唯一能够触动他心绪的,也只有大小姐了。
井思懿抚上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松了口气。毕竟无论谁发现她突然变卦都会心生疑虑,更何况是在心思缜密的哥哥面前。
她险些露出破绽,不过还好,哥哥没有深究,否则她真的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会突然拒绝赐婚的大好机会。
建康二十四年,祁王私下意欲以祁王妃位利诱镇国公府与之联手。
而现在既然她已经明确表态,想必哥哥不会为了她跟随祁王府,如果祁王在夺嫡中没有优势,会不会历史的轨迹就此偏移?
井思懿心中腾起一股希冀,可是心中又隐隐不安,事情真的会如她想的这般简单吗?
井思懿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寻芳阁。
眼看便是香菱迎了上来,细心地为她系上披风,道:“小姐,到用饭的时辰了,小厨房这边都已经备好。”
井思懿脱口而出:“哥哥呢,他什么时候用膳?”
香菱先是诧异,那双清澈灵动的秋眸浅转了几下,笑了起来,
“小姐,您一向躲着国公爷,都是自个在院子里用膳的。”
井思懿不禁有些赫然,自己当年和哥哥的关系竟然冷淡到这般程度。
井思懿亲昵地挽上香菱的胳膊,歪头浅笑道,“好姐姐,以后麻烦你将晚膳一并送去前院了,我想陪哥哥一起用膳。”
香菱见状被逗得忍俊不禁,伸手点点她的额头,“你呀你,现在可知道国公爷对你的好了。”
主仆两人笑谈着去小厨房准备晚上的吃食,路上香菱几次看向自己,欲言又止,眉头紧锁,仿佛难以开口。
井思懿见状,细想了前世她落水后发生的大事,恐怕让香菱为难的也只有晋王齐霖开设的牡丹宴了。
井思懿见不得香菱这般为难的样子,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香菱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姐你怎么知道!”
“你呀,心里想的什么都写脸上了,我想不知道都难。我猜你想说的就是牡丹宴的事吧,算算时间晋王的请帖估计也快到府上了。"
上辈子,她得到消息,祁王也会出席牡丹宴,便不顾病体前往。
众人行酒令,写诗作画,好不热闹。她却因为不擅诗词丹青受了好大一顿奚落嘲讽。
而她那位闺中好友沈静姝却凭借此宴,才名扬外,颇受世家子弟青睐。
与之相反,她则沦为了明珠一侧的尘土,只为衬托她那位好友的皎洁无暇,而自己却是个空负容貌毫无才情的草包。
一时间,她又再次沦为上京的笑柄,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草包美人,为那些文人墨客所不耻。
井思懿心下冷然,前世她眼中只有祁王,竟然从未看破沈静姝接近自己的险恶用心。
她便是这样将自己做为踏板 ,先是京城中留下盛名,而又借由自己之手在宫宴上大出风头,引得圣上的称许。
即便自己被迎为祁王妃,也被安上不堪大用的恶名,而后皇上亲笔赐沈静姝为祁王侧妃,执掌祁王内苑。
一步步不动声色,却几乎算计了她的一生。
即使心可以被割裂成千疮百孔,都不如她当时听到真相的惊痛。
即使她也嫁给了自己的丈夫,可井思懿也从未对她有过一丝怨怼,反而亲厚有加。
最惊险的夺嫡之争,险象环生的叛兵围府,她们都一起携手撑过来了。
而现在她才知道,她自以为的真情,在沈静姝那里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
井思懿仰头看着这一世的新月,从未感觉到如此的清醒和认真。
“去,怎么不去,我猜,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看我出丑了。”
收拾好心情,井思懿带着一众提着晚膳的小丫鬟浩浩荡荡地前往前院。
陈瑜是陈瑄的堂兄,同样是井思玄身侧的亲卫之一。
此刻他正奉命在前院门前守着,前院为国公爷议事之所,僻静至极,甚少有人过来。
故陈瑜也仅仅是在树干上衔着片深红的梧桐叶侧卧小憩,突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的美梦。
“是谁胆敢擅闯前院,”他心下诧异,镇国公府家规森严,是谁这么没有规矩。
伴随着声音,陈瑜纵身跳下地,惊起一地落叶。
吊儿郎当地衔着叶子,定睛一看,一个小丫头片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恼怒地瞪着他。
“小丫头,你谁啊,晓不晓得 ,前院不能随便进的。”
香菱似笑非笑地瞪着他,悠悠道:“仔细你的眼睛,是你姑奶奶我。”
梧桐叶窸窸窣窣落地,陈瑜这才看清,这是大小姐身边的得力丫鬟香菱,而后面乌压压的一群人,为首的正是井思懿。
他不由得冷汗连连,边赔笑行礼,边小心问道:“小姐可有何要事,国公爷正在里面议事。”
井思懿微微一笑,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到了时辰,想同哥哥一同用膳罢了。”
陈瑜不敢多看,只道自己先去回禀国公爷。
室内,井思玄正与幕僚商议军中粮饷克扣一事,诸位大人各抒己见,不乏争执纷乱。
而这时其外似有扰乱之声,井思玄不悦地皱起眉头,正欲出口训斥。
陈瑜讪讪地说,小姐正在外侧等国公爷一同用膳。
井思玄神情一怔,而后眉心暂舒。而幕僚的各位官员也均是审时度势之辈,其中的刘大人见状捋了捋胡须,呵呵一笑道:
“天色已晚,诸位不如先行回府,明日再议如何”
井思玄剑眉舒展,清冷的眸光中带了一丝歉意,“今日叨扰诸位多时,回府早些休息也好”
刘大人率先起身行礼,随后的几名官员跟了出去。
井思懿知晓这些幕僚均是兄长的亲信,其中不乏曾经老国公的部下,故也行礼问候。
井思懿姿容浓艳靡丽,浅笑轻颦间便可摄人心魄。
以前的她骄傲自负,甚少流露出温柔的笑意,而今微微一笑便有了俘获人心的妩媚多姿。
刘大人亲切地点点头,问候了井思懿几句。井思懿回答得体,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刘大人捋了捋胡须,直想着传言不可信,这井家小姐亲切温柔,姿容绝世,怎会是那凶悍善妒之女子。
待幕僚走完,井思懿进去清脆地叫了一声哥哥,井思玄低声嗯了一声,神色如常,提步和她去隔壁用餐。
陈瑜暗自憋笑,别人不知道,可他自幼待在国公爷身边岂会不知。
国公爷一旦议事,不出结果,从来不会传膳。
他表面肃穆自持,实则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小姐而破例。
井思玄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只是默默地夹了一些青菜。
井思懿秀手托着尖尖的下巴,眼睛如盈盈秋水一般盯着他。
井思玄用了几口,搁下筷子,蹙眉道:“你不用膳,盯着我作什么。”
井思懿却是不恼,夹上菜肴,眼疾手快地放进井思玄面前的餐盘中 ,
“哥哥,你尝尝这个四喜丸子,可好吃了;
“哥哥,这个玉米鸽乳汤最是养胃,你常年驻守北疆,胃部性寒,最合适不过;
“哥哥,还有它,这个玫瑰鲜酥饼,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呢,也给你。”
井思玄看着越叠越高的饭碗,那张喋喋不休的红润润的樱唇,不禁有些恍惚。
像这样,兄妹两人简简单单地共同进膳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自己驻守北疆,虽然常有家书,却还是忽略了妹妹,以致她孤身一人在京城,无人依靠。
井思玄心中一紧,他原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已是足够,却不曾想连最简单的阖家团圆都不曾让她拥有。
他不敢想,每年的除夕守岁,凛冬之际,妹妹要如何一个人熬过慢慢长夜。
井思玄神色郑重,搁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玉儿,你且放心,此次圣上特许我暂驻京师直到来春。”
井思懿的手一松,那双筷子掉在了桌上,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只会像个孩子一样傻笑着。
“今年的除夕终于不再是玉儿一个人守岁了。”
井思玄的肩忽然就轻松了许多,他看着妹妹满足的笑颜,忽然觉得那些甜的腻人的糕点,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