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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你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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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陛下待你几分真情,若不是因为你背后的权势,他又何必与你虚与委蛇,殊不知他厌恶你更甚!
不妨猜一猜,为何多年你不曾有孕,在王府时,那碗陛下亲手端来的绝子汤可还称你心意?
女子最大的悲哀,是将自己的一生赔给了一个冷心寡情之人。你是 ,我也是。”
井思懿陡然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沈静姝那狞笑的表情仿佛还在她眼前。
她伸出手抚摸自己的细颈,就在刚刚,那个女人暴起青筋,细长的指甲死死地掐住她的脖颈,凤眸的怨毒之色,让她的心寒彻谷底。
即便知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但是井思懿临死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互相扶持多年的好友沈静姝亲手杀了自己!
更不敢相信,她居然做了那么多陷害她的事情!
微风轻轻带起风铃,荡起一阵悦耳的涟漪。
井思懿微微蹙眉,这才发现,她周围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我,不是已经死在冷宫了吗?
环顾四周,嵌玉朱红漆床塌上悬着隽烟鲛绡的帷帐,紫玉镶嵌的十二扇点翠屏风后,隐约可见馥馥香云自那鎏金香炉中缓缓飘逸。
梨花木的梳妆镜上放着暖玉花觚,几只刚刚折下的素心兰花含羞待放。
显然这是一个娇阁小姐的闺房,也是她昔年生活了十七年的闺房。
井思懿轻轻抚摸着如水葱般的手指,恍如隔世。
这幅身体稚嫩而青涩,肌肤细腻柔嫩,她难道重生回到了二十年前?
井思懿的嘴唇微微颤抖,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大为悲恸。
“小姐,您终于醒了 ,怎么不盖紧被子,奴婢这几日可担心坏了。”
一丫鬟疾步走进来,摸了摸井思懿的额头,手脚麻利地为她裹紧被子,板着脸说道。
井思懿贪婪地看着眼前清秀灵动的香菱,与前世那个操劳半生,总是温柔的劝解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当年深陷泥潭,墙倒众人推,是香菱不离不弃地照顾 ,才勉强在冷宫苟且活命 ,可是自己却没有保护好她。
沈静姝设计陷害香菱蓄意残害宸贵妃的孩子,即便她苦苦哀求,最终香菱还是被活活打死,尸体被草席一裹就匆匆丢在了乱葬岗。
而沈静姝还假意惺惺地安慰自己,陪着井思懿一起在御书房跪着向齐钰求情,她当时竟然还觉得沈静姝对自己真心实意,丝毫没有怀疑。
却不曾想,原来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她亲手导演的,是她害死了香菱!
可怜香菱为她操劳一生,却落得个如此凄凉的下场。
而现在香菱正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眼前,井思懿眼角闪着泪花,握住香菱的手,郑重其事的说道:
“香菱,你放心,有我在,再也不会叫你受委屈了。”
“小姐说什么傻话,奴婢在你身边哪里受过什么委屈。”
井思懿鼻子一酸,心下一阵暖意,拍了拍床让香菱坐在她的身侧,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这才注意到身上有些不舒服,缓缓道:
“香菱我这是怎么了,感觉头也有些晕。”
香菱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只是说话间吞吞吐吐的,眼神躲闪,
“小姐,你忘了?自己掉到湖里已经昏迷三天了。”
掉水?自己竟是回到这个时间节点了,井思懿神色一僵,她一想到前世那些谣言,便大感头疼。
前世关于落水的谣言传的满城风雨,最盛行的版本便是:
井家小姐大胆示爱祁王,遭拒后竟愤然跳湖,差点丢掉性命。
就算她前世喜欢祁王也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想起那双在画船推她的幕后黑手,井思懿冷笑一声,除了那个亲手害死她的好朋友,还有谁会对她一个闺阁小姐下手!
她前世被保护的太好,导致她竟一点都没有发觉那样一条阴险的毒蛇就这样待在自己身边,就等待着那一击必杀的机会害死她!
“香菱,我若说我是被推下船的,你信吗。”
香菱瞪大了眼睛,丝毫没有犹豫的点点头,坚定道:
“奴婢只相信小姐说的,外界的风言风语咱不理会就是了”
自家小姐可谓上京中第一名门的贵女,身份金贵,容貌更是靡丽绝色,令人见之忘俗。
别说一个宫婢生的祁王,就算嫁给皇帝最为宠爱的幼子燕王殿下,那也是配得的。
祁王宁可命令侍卫下水,都不肯亲手相救,可见此人冷血至极,根本就不是值得小姐托付终身的良人。
“小姐那你可看到是谁害你吗,敢暗中加害我们镇国公府唯一的小姐,那人怕是不想活了。”
“你放心,凶手是谁,我心中有数,必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井思懿眸中利光一闪,她不会忘记,前世祁王和沈静姝带给她所有的伤害和痛苦,这一世她就是为了复仇而来!
香菱点点头,又说道:“您高烧不起,祁王府也未曾问候过只言片语,可见此人冷血至极。
反倒国公爷因为您的病私自回京,守了您一天一夜。”
终于时隔多年,在这个王朝都将他视作一国之耻的时候,在所有人都选择遗忘这段历史的时候。
井思懿再次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那个她午夜梦回间,魂牵梦萦,却又不敢喊出的名字 。
她唯一的兄长——镇国公井思玄。
前世她在井思玄去世后,亲自去见了被羁押囚禁的长公主。
从她口中才得知原来自己并非他的亲妹妹,而是老国公在北疆的战场上捡来的一名女婴。
祁王的厌弃,妃嫔的刁难,她都咬着牙硬生生撑下去了,可当她知道真相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泪如决堤。
就因为自己这个并非血亲的妹妹,他妥协了。他放弃中立的立场支持祁王清君侧,助他荣登皇位。
他重新披甲上阵,只为了震慑皇帝,莫要薄待他唯一的妹妹。
只为了,她这么一个,被捡回来的孤女。愧疚,绝望仿佛像潮水把她淹没,井思懿觉得前世最对不起的便是哥哥井思玄。
深吸一口气,井思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多想无益她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避免前世发生的一切。
香菱见井思懿不语,了然以为她还对国公爷有心结,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小姐,老家主走后,国公爷继承爵位,只身远走镇守北疆 。
你们兄妹聚少离多,国公爷哪次不是对你百依百顺有求必应,兄妹之间哪能这么生疏。”
是啊,自从前世她嫁入祁王府,井思玄远在北疆镇守边关,十几年间竟是区区见了不过三四面。
井思懿又回忆起她当上皇后的第十年,井思玄卸甲在凤仪宫觐见。
彼时她和已经是皇帝的祁王彻底决裂,凤仪宫形同虚设,而她这个皇后的权利也被祁王架空。
当她看到台下那个苍老到有些佝偻的身影,才惊觉。
原来那个她曾经需要仰望依靠的高大男人,也已经迟暮,凌乱的鬓间些许银丝更是触目惊心。
年复一年的战乱中,使他伤病缠身,再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哥哥,你老了,我也老了。”
她强自挤出一丝笑意,带着颤音缓缓道。
井思玄收敛起浑身过重的杀伐之气,拱手问安,当他抬眸间,那冷冽的眸光中骤然闪过一丝惊痛。
不过七年,他的妹妹便形容憔悴,消瘦的身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玉儿,他竟敢这般对你?”
井思懿不答,指着他左脸清晰的长疤,颤抖地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
井思玄冷硬的语气不禁缓和下来,历经沧桑的眸中带着追忆之色,
“两年前的,一点小伤罢了。”
种种惊险之处被他只言盖过,井思懿岂会不知两年前那场埋伏差点全军覆没。她笑着点点头,带着泪光,“回来就好,”
顿了顿,又道:“至于我,你不必担心,我在宫中一切都好。既然回来,便安顿下来再不要以身犯险了。”
刚刚缓下的气氛骤然冷了,井思玄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紧抿压下怒意,眸中尽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他只留下一句“玉儿别怕,有我。”便匆匆离开。
如果知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知道井思玄回京就意味着被送往敌国为质。七年前,她根本不会同意让哥哥亲自挂帅上战场!
尖锐的细指嵌入她娇嫩的掌心肉里,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和他哪门子的兄妹,前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她根本不配当他的妹妹!
什么保家卫国,皇后宝座,和她们通通没有关系,此生她只想和哥哥相依为命,安度余生。
这边香菱还在细数种种国公对她是如何的好,什么打了隔壁家的小侯爷,国公爷亲自携礼上门赔罪。
晚上突然要吃藕粉桂花糕,井思玄更是亲自率人寻遍上京城愣是找到一家还未打烊的铺子给她送到府上。
井思懿噗嗤一笑,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少时哥哥简直是对自己有求必应,溺爱到了极点。
但她只对井思玄只有畏惧胆怯,每每见到,便像小耗子见了猫,一脸菜色。
可仔细想着,好像井思玄也并未对自己有过一丁点责骂。
稍微惹恼了他,他也只会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自己落荒而逃的身影。
而后便是聚少离多,君臣有别。经年未见,直到他被送去敌国为质,传来死讯。
想至此,井思懿从未像现在一样,想迫切地再见英年的井思玄一面。
她抬起头,眨巴着雾蒙蒙的杏眼,“香菱姐姐,我知道错了,我想见哥哥。”
香菱按捺下心中的惊喜,欣慰地点点头:
“国公连夜回京,守了小姐你两天,见你退烧了才进宫请罪,估计这个时辰也快回来了。”
“那我现在到哥哥的书房等他回来。”
井思懿下榻坐到铜镜面前,眼前的少女艳若芙蓉,姝色昳丽。大病初愈,又凭添了几分清愁的味道。
井思懿抚上脸颊,她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认真的看过镜中的自己了,原来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娇憨稚嫩。
旁边的香菱为其拿来一件亮眼的红色衣裙。
井思懿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便开口道:“拿一件素净的换了即可。”
“小姐您以前可是最喜欢红色的。”
香菱找出一件素雅白色的外衫,服侍井思懿换上。谁人不知,井家小姐最喜红裳,婀娜蹁跹,艳冠京师。
井思懿眸底露出一丝苦涩,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她想起自己那日被推倒流产,身下也是一大片刺目的血红,那样的触目惊心。
井思懿掩下神色,摆手让香菱退下,独自走向书房。
就这样慢慢走着,看着阔别已久的家心情舒畅,直至门前,她才有了点近乡情怯的滋味。
因幼年跟随父亲驻守边境的经历,她最喜舞刀耍枪,偏偏对那诗词歌赋是一窍不通。
老国公担忧女儿染上军中匪汉习性,便做主将她送回上京 ,由她哥哥亲自教导。
那间小小的书房承载了她幼年诸多回忆,井思懿突然有点怯懦,害怕打开这扇门后,又是黄粱一梦。
她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别怕,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轻轻的推开门。
书房内很是简洁,自从哥哥远赴边境后,这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人读书练字。
一边是一个稍矮的深紫楠木书案,小时候她变在这里执笔临摹,而哥哥便在旁边拿着戒尺踱步,监督自己。
井思懿伸手拿起那支玉璧狼毫笔,沉默良久,才落笔一个井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在看到书案边那个瘦弱的身影时,突然停了下来。
眼前的男人如谪仙般身姿挺拔,仿佛融入那溶溶月色,不染纤尘,浑身上下透露着矜贵疏离的气息。
他冷清的黑眸注视着她,看不出情绪。四目相接,微妙的气氛在二人的沉默中蔓延开来。
“玉儿,你甚少这样素净。”井思玄清隽的嗓音仿佛魔咒般打破寂静。
她从来都是浓烈如火,艳若桃李的,而今却只着了一件月牙白的衣衫,上面绣着几只黑色的海棠。
他思忖着,难不成是谁又叫她受了委屈。
井思懿哽咽着,嗫嚅了两声,说不出一句话。她向前迈了两步,便踉跄地向前跑去,眸中的泪越掉越多,越掉越急。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看不清地面,但她的心此刻却仿佛找到了方向,很是安定。
不管是父亲去世的时候,还是她在祁王府受了委屈 ,只要他在,总是能让她格外安心。
跌跌撞撞间,她的脚不慎被绊倒,天旋地转间,男人先她一步,稳住椅子坐下,顺势把她护在怀里,而他自己却重重地撞在椅子后背。
井思懿的眼圈红了,她窝在井思玄怀里,眼泪浸湿了玄色衣袍,低喃道:“哥哥,我好想你。”
她的嗓音软软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头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玉儿,你这样让我在外如何安心”
男人强硬地迫使她抬头,垂下眼睑,随手拿块巾一闪帕生疏地擦拭着眼泪,动作轻柔小心。
“便是安心,你也不能再将我一人丢在京城。”
井思懿的手不由得握紧了他的衣襟,紧抿下唇,她很怕,很怕哥哥在边疆再次经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井思玄哑然,在看到她的泪水,在看到她委屈地向自己跑来,
他莫名想起三年前父亲去世时,井思懿也是带着哭腔问他父亲不在了,谁还能护着她。
冷硬的心瞬间就软下了,那点被她跳湖激起的怒气也消散了许多。
井思玄伸手捏了捏井思懿红通通的鼻尖,让她退后站好,不咸不淡地问道:“怎么,现在不怕我了?”
井思懿老老实实地站着,极为殷勤的点点头,笑道:“自然是不怕的,玉儿知道,哥哥对我最好了。”
话毕,便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井思玄立刻沉下脸色,“大病初愈,不好好休息,还跑出来。”站起解下自己的斗篷为她系到身上。
又想起此次事件的起因,不由得心中郁结,背对着井思懿,负手沉声道:
“这些年我真是将你宠坏了,为了一区区祁王,竟然不顾性命跳河,我便是这样教导你的?”
井思懿心想坏了,这次重生恰好回到了她跳湖的那个节点,正在酝酿着如何解释这个事情。
井思玄拳心收紧,道:“若祁王为一良伴,你大可拟信一封,告知于我。兄长定向圣上请旨,赐婚于你们二人。
若他祁王是一个朝三暮四的宵小之辈,我也会在朝中为你另觅良人,你又何必……”
神情极为寡淡,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发现,井思玄眸底的忧虑后怕,他根本不敢想,若是侍卫们晚了两步,不习水性的妹妹还能不能站在自己眼前。
前世因为此事,兄妹大吵一架,她却一点都没注意哥哥眼下的青黑。
受了沈静姝的挑拨,认定哥哥就是看不上自己这个捡来的便宜妹妹,一介孤女怎配得上皇天贵胄的祁王殿下呢?
想必哥哥那时对自己很失望吧,因为她的事,他私自从北疆疾驰赶来,还未曾合上过眼。
井思懿心下一阵愧疚,后悔的酸涩几乎要将她吞没,眼睫垂下的阴影遮住了她滴落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