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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The Tow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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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水姐给你送了一幅你前男友画的画作为生日礼物?”白览念出来以后才发现这句话颇为拗口。
“不可能吧?”他瞪大眼睛。
天气已经彻底热了起来,丹窈仔细选了一个稍大点的阔沿帽略微挡住些脸,再挑了一支茶色口红补了下妆。她不是什么当红的明星,也没有什么狂热的粉丝,没有必要做过度的遮掩,出行相当自由。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在高脚凳上,若草色的吊带裙外面披了一件针织披肩,不至于在空调环境下感觉太冷,黑色的头发被拢在一边,露出另一只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剑麻质地的阔沿帽压在乌发上,在她的上眼脸投下阴影。身姿绰约,从背影看,无疑就是个美人。
美人自带气场,点了一杯可乐,也不见怎么喝,一手托腮一手搅动着杯中的冰块,扬着下巴望着窗外,让人疑惑她喝的是可乐还是82年的拉菲。
“也许是意外吧。”丹窈神色淡淡。当初收到这份礼物她确实吓了一跳,但是仔细想想,她正式介绍给家人的男朋友也就蓝慈一个,丹水不认识方百川情有可原。
但这无法免去她感受到的极大的冒犯感。
“话说。”她瞥了一眼对面的白览,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下他,挑起一抹笑,辛辣点评:“许久不见,我怎么不知道你转行去当程序员了?”
“那你是来度假的吗。要坚持穿衣自由。”白览拿起纸巾擦了下头上的汗,过长的自然卷头发随意在脑后扎成一把,整张脸苦哈哈:“格子衬衫和牛仔裤怎么着你了。”
“你不是去爸爸的公司当小领导了么,就不能研究一下穿衣品味么。”丹窈随口一提。
哦,三十七度的人怎能说出这么冰凉的话的。白览不顾她的调侃,瘪着脸对丹窈大倒苦水:“我现在上班就像是坐牢。老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强行把我安置在经理这个位置上不如把我架在火上烤。”
丹窈回过头不再看他了,懒散地继续用吸管搅拌着可乐:“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当然更加寄希望于你。”
“得了吧。”白览试图努力地翻个白眼,但最后以失败告终,“他这样弄得水姐多尴尬啊。上次家庭聚餐你没来,我和水姐面对面坐,她刀叉在盘子上划拉一下我就抖一下。”
丹窈本想安慰一下这位可怜的孩子,但转念想想,自从认回这位和她们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后,丹水精神紧绷得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她也说不准白览和丹水哪个更可怜。
那一边白览已经暂时把烦恼抛在脑后,拿起了菜单,兴致勃勃:“阿窈,你要来点什么嘛?”
“嗯……就一个冰淇淋吧。”丹窈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最近我在节食。”
女明星的烦恼。白览做了个鬼脸,给自己点了一堆红烧清真水煮牛肉。
他见丹窈一直盯着窗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s市的市中心高楼林立却不显刻板呆滞,五光十色的画装点在大楼表面,钢筋铁骨组成了画框,led屏作为画布,模特们搔首弄姿,与鲜花、雪山、晴空等等喜悦的、美好的事物融合在一起,组成世上最鲜活的一滴颜料,再被压制成背景板以衬托商品的绝伦。
在此之中,有个男人尤为亮眼。
他最先关注到的是眼睛。男人拥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这很少见,弯弯的眉眼把这汪流水框住,他似笑非笑,轻咬着墨镜的一脚,明明是不羁的造型却硬生生地被他染出了妩媚色彩。
真好看啊。他不禁喟叹。
“好看吧。”丹窈的声音闷闷的,“姐的前男友。”
白览立刻警钟大作,这可不禁夸啊,捂胸作痛心疾首状:“好好一个帅哥怎么眼瞎了呢,咱们阿窈世界第一好女人。”
丹窈却不理会,继续小声自言自语:“看来和现在的金主感情不错啊,Linda Farrow的代言,市中心的巨屏,我看着都羡慕。”
不妙。不妙不妙。白览冷汗直冒。明明丹窈的语气平铺直叙并不幽怨,但他也知道,即使丹窈再怎么看起来和神仙一样无欲无求,也会有人类最基本该有的好胜心和嫉妒心。
所以当一个不识趣的路人落座在丹窈旁边的位置时,白览赶忙抓住这唯一的机会缓解凝滞的氛围:“这位小哥,请问能换个位置吗,我和这位小姐有事要商谈。”
坐下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一个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个脸,鸦青的短发把皮肤衬出病态般的白。
年轻人抬起眼,狭长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白览。白览愣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得这双眼在哪里见过。
“你……”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年轻人一把拉下口罩,那点相似感荡然无存。
“丹窈。”面容清丽的青年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明明是一张十九岁的面庞却努力地试图去呈现尖酸刻薄,“海王又开始钓鱼了吗。”
丹窈仍是面无表情,歪了歪头,撇了一眼:“哦,易弛。”
年轻气盛的男人一下子被她漠然的态度惹火了:“你一星期不接我电话却有时间和这小子约会?”
他气急败坏,颤抖着指向白览:“一个……程序员?”
“喂喂喂。”白览举手投降,槽点太多不知道先解释哪个:“首先我不是程序员,然后我是她弟弟,最后我不是程序员……”
“你好闲啊。”杯中可乐已经喝空了,吸管中发出嗤嗤声。丹窈把杯子向前推,裹了下披肩,冰块太多她略微有些冷意。
“13万买不了你闭嘴吗。”她终于正眼看向了他,“前男友。”
冰块带来的刺激毫不意外地影响了声带,她的发音比正常情况下更加低哑,仿佛“嘶嘶”蛇的吐息。易弛也像是被巨蟒缠身,脸憋得通红,一旁看好戏的白览都怀疑他的黑发是不是都要被点着了。
“你,你怎么……这么……”他绞尽脑汁,才憋出一个自认为精妙绝伦的形容词。
“堕落!”
丹窈连一个假惺惺的笑都懒得给他,懒洋洋地叹气:“精准的评价,满分!”
易弛真的被刺激到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下眼脸隐隐有泪光,一瞬的潋滟。
白览终于想起了,这双眼像极了那个墨镜广告的模特,那个丹窈的不知道第几任的前男友。
但是那个模特……好像叫蓝慈来着?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白览夹在两个人当中,冷汗直冒。
没想到,那位看似杀气腾腾的前男友听到丹窈的话语后,眼眶却红了。
“我最后和你说一次,丹窈。”他提高了自己的音调,夹着嗓子,试图以此掩盖自己声音的颤抖。
“回到从前吧,爱情不是你救命的稻草。”
丹窈思考了一小会。
“虽然你这样的发言很像圣父,但谢谢你的建议,我妈都没这么管过我。”丹窈仍然漫不经心,用小勺子把冰淇淋切成一块一块。
“我是说真的。”最后她诚恳地看着易弛。
易弛冷静下来了。至少他看起来如此。
“我们的相处方式真的很奇怪。”他抿着嘴,这让他的话语模糊不清。
“但我现在竟然有些理解了。我是你的研究材料,那种你的论文一旦结束就能丢进垃圾桶的那种。”
“有意思吗,丹窈。”男人的声音哑来下来。
“再见。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你不能因为我爱你,所以随意践踏我的感情。”
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向丹窈。
但丹窈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受了易弛的影响,晚上丹窈突然很想回顾一下她在二十岁主演的《星球上的另一只夜莺》。
众多周知,国内是歌舞片的沙漠。著名的《爱乐之城》《马戏之王》都在这片市场折戟。但总是有制片人不信邪,前仆后继地去挑战观众的口味。
后果就是,这部片子当时上映理所当然地扑得无声无息。
但丹窈尤其爱这部片子,虽然这部片子连她的粉丝在做实绩图时都不愿把它列进去。
她和易弛相识,就是因为他是一个难得的《星球上的另一只夜莺》的粉丝。
很奇怪不是吗,竟然会有人爱她的这一面。
真的……很有趣。
废弃的人造小行星上,星球的能源已经耗尽,距离完全销毁已成倒计时。
机械歌姬在一片月见花海中苏醒。
因为太久没有重启,她失去了许多记忆数据。她行走在行星的各个角落,用目光见证无数濒临报废的机器人与星球曾经的繁华。
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寻找的。
她想要见到的人……是藏在回忆里的幽灵。她能感受到想到“她”时的那种心痛感,但她无法想起“她”的容颜,“她”的到来和“她”的离去。
但是“她”确实已经离去。因为星球已经被废弃。只有她一个人,拖着身体的累赘,漫步在无人的街道。
歌姬坐在星球最高的高塔上,看着黑夜一点点蚕食夕阳。她突然想,若是“她”也在此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要流泪。
但她无法流泪,因为她无法被称之为“生命”。
但她确实流泪了,过热的内核燃烧起来,她表面的涂层融化,化作泪滴。
今日的夕阳如此耀眼。
星球从远端开始崩溃。
她哼唱着最后一首歌谣:
Why can't I go back again?
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
Why can't I go back again?
为什么无法逆转时间,
Why can't I go back again?
为什么时光无法倒流,
Why can't I go back again?
为什么岁月无法回转。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秒,世界如此耀眼。
丹窈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易弛会爱她。
这很好理解,他们两个是如此的相似。
他沉溺于幻想,她禁锢于回忆。
他们都爱虚幻胜过现实。
所以易弛会因为偶像幻灭而崩溃,在他心里,“丹窈”永远是那个忧愁的、伤感的、为逝去的无可挽回的所有时光、生命、美好歌唱的少女。
而她,一遍遍被回忆割伤,却自虐般地从中汲取向前走的勇气。
因为她以此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