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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塞壬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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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丹窈被告知在《A Kite》剧组的试镜通过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
丹窈深呼了一口气。之前她都快对此不抱希望了。女主的几位候选人都比她的咖位更大,其中也不乏广有路人缘的人气女星。她能从中脱颖而出,客观来说,还真是有几分老天保佑。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给丹水发了条信息,宣布了这个喜讯。
丹水最近的工作规律了起来,也不再整天不见人影。很快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过了会,又来一条:要不要今天吃点肉庆祝下?
那敢情好。
所以丹水回来时,带了两斤蒜泥小龙虾。
那幅来自方百川的画《索吻》最后被丹窈放置在了餐边柜上。毕竟这是姐姐给的礼物,她也不好收起来,放在卧室里又隔应地慌,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放在她待的时间最少的餐厅。
龙虾配啤酒,越吃越上头。
丹窈有些醉醺醺的了。她看着旁边那幅画,憋屈感突然间翻涌了上来。
她的太阳穴突突地痛了起来。
她和方百川分手是因为丹水。
虽然丹水对此一无所知。
无辜的罪魁祸首坐在餐桌的另一边。几个月的操劳即使保养再好也让她眼下有了黑眼圈。她把黑条纹衬衫的袖口卷起,左手的翡翠手链是丹窈去年送她的礼物。
工作狂即使处理小龙虾都显得干练利落。头发简单盘起,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地层层剥开,避免汤汁四溅。
丹窈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
若是早几年前有人说她和丹水的相像她还能轻松地一笑置之,那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血缘的强大。
光是从样貌上来看,她们不愧是一家子,只不过丹水是严冬泠泠的新雪,她是苦夏暂明的流萤。她们被强行糅合进一个四季,但夏虫终究不可语冰,她思索良久也无法理解丹水对她的感情。
不同的动机编织出不同的爱,正如什么因产生什么果。丹窈沉迷于这种解谜游戏,她是情感中的老饕,她会挑出那些稀有的珍奇的爱,把它放在餐板上细细剖析,品尝其中酿造出的苦酒。
所以,为什么呢我亲爱的姐姐?你对我的爱是出于责任,出于愧疚,还是……单纯的由于血缘的串联?
“怎么了?”丹水抬眼。丹窈在对面失落地拿起易拉罐,晃了下,里面还有小半的啤酒。
总不能说我前男友暗恋你所以我俩分手了现在前男友的画放在旁边看着心梗所以借酒消愁吧。
丹窈强装镇定:“我在想,送画真不像你的风格。”
“嗯……”丹水皱着眉思索了下,“我还以为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喜欢呢。我助理和你年龄差不多,她给我推荐了这个画家的作品,说最近炒得很火呢。”
“喂喂!”丹窈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摆摆手,“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老气横秋啦,姐姐,你也只不过比我大四岁。”
晚饭后,两人一起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利刃出鞘》,剧情随着一个表面完美的家庭中大家长的意外之死展开。
丹窈把姐姐身上的华夫格休闲毯扒拉过来一角,贴紧脸颊。她喜欢蹭着这些毛绒绒的布料,织物或是粗糙绵柔的颗粒感给了她极大的安抚。这个习惯从小延续至今。
丹水把她的头拢过来,靠在肩上。投影的光投射到她们相似的脸上,抹上浓艳的色彩。丹窈把耳朵贴近姐姐的肩窝,能够感受到丹水胸腔中随着笑意发出的颤抖。
真近。
丹窈发散思维地想。
这就是真正的家人吗。
她对丹水的定位一向是不太熟悉的亲人,毕竟她们年龄差了四岁。在她熬过那段艰难苦痛的青春期时,丹水早已步入私立寄宿的学校,远离所有家庭纷争。
没有共苦何以同甘,她们的关系始终没有那么紧密。但谢天谢地,正是这种距离感,让她此时能在这个不太熟悉的姐姐处找到避难所。
为了凑男主的档期,距离入组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在此之前丹窈受邀参加了《不可逾越的夜晚》在各地的点映会。
虽然不扛票房,但观众对丹窈的关注度不低。这部电影主打双男主悬疑探案,由影帝樊诩与新晋潜力演员张望津共同出演。丹窈作为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配角,也在海报上占了一隅。
一个朦胧的背影,掩盖在雨夜红绿两色的霓虹下。她是一抹浮光,跳动在光怪陆离的海岸,在虚空中居无定所。
《不可逾越的夜晚》讲述了一个艺术化,抽象化的故事。影片的主干背景有着太宰治《人间失格》的影子。
在与女粉丝跳海殉情未果之后,小说家在重获呼吸的同时,失去了他的才华。这无疑是痛苦的,是折磨的,但同时,一个神秘少女的背影却入了他的梦里……
小说家在自己未完成的作品中,把女孩称为“澜”。在他心中,澜是拯救他于暴风雨的“人鱼”,是把取走他的才华作为代价的“巫婆”,是诱惑人为她而死的“塞壬”。
但在同一时间,针对女性的谋杀在城市中悄然蔓延……
影帝饰演了小说家一角。
在普通的一天,一个年轻的警察找上了他。
“您的女朋友被人谋杀了。”那个警察如此声称。
这不对劲。
男人的脑子乱成一团,仿佛是一块冻住的黄油。
他从来没过什么所谓的女友。
但他还是被警察强行带走接受盘问。
男人看着资料中的女人。并不算苗条,但足够修长,面盘圆润,大波浪卷发,黑丝袜和……一双红色高跟鞋。
她双眼紧闭,厚重的眼影和黑色的眼线被水长时间浸湿,混合成一股奇怪的黑色溪流从她眼角的褶皱滑下。身体呈现一种奇怪的扭曲,泡肿的皮肤与劣质的布料相贴,不礼貌地说,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型腐坏变质的食物。
警察称这名女子的尸体在下水道中被发现,保守估计距离死亡时间已有一个星期。
但陈列在他面前的女人确实与他素不相识。
他……她……
他晕乎乎的,都不怎么记得他是怎么被警察盘问之后又放回去。但在那个晚上,梦又降临了。
他站在鱼店的过道上,地面铺着防水垫,他低头,不可避免地直视地垫材料缝隙中挤压出的脏水和污渍。外面的天应该已经黑下来了,但店里除了鱼缸中的装饰用灯,只有潦草的几盏发着微光。左右两边高高立起的鱼缸几乎堆积到了天花板。狭窄的路径把他挤压得紧贴玻璃,他被迫与一条草金的肿泡眼对视。橙色与红绽放在他的眼前,他能清晰地看见脑袋上的肉瘤,它们又摇摇曳曳地逃离开去,留下店内深蓝的水箱照灯。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她。
那个女孩子。与他隔着一个水箱幕墙站在隔壁另一条走廊上。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白色的衬衫浸湿了一块,露出里内里的粉色肩带。她手里还拄着一把透明塑料雨伞。
真奇怪?所以下雨了吗?
他看得并不真切,鱼尾组成橙红的纱幔堆叠,而少女立于这个浪漫的隔断之后。她垂着头,湿发散落在耳边她也无暇顾及,匆匆摆弄着浸湿的袖口,把它向上挽起,露出一截胳膊。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错觉,血管的蓝青色在整个胳膊上蔓延开来,像一滴墨水渗进池塘。
他的鼻尖闻到了咸腥味。这很正常,这里是鱼店,怎么会没有鱼腥气的味道。
少女并没有注意到鱼缸幕墙之后男人的偷窥。弯下腰,她暂时离开了男人的视线。观赏鱼悬浮着从她的背脊上游过,给她安上脆弱柔软的背鳍。
少女拎起被雨水沾湿的及膝白色棉袜。哦,真是灾难,袜袋几乎湿透了,水滴迫不及待地从棉布上挣脱下来,踩在脚底的部分不知在哪沾染了污渍,脏作一团,完全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男人猛然间从心底生出一股渴望。
小说家睁开了眼睛。阳光从他房间的小窗照射了进来,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未消退的红色。
趁着梦的余韵,他半睁着眼坐到桌前,打开了他的笔记本,上面是他未完成的稿作《塞壬》。
他想了想,写下第一句:
今夜,我又遇见了澜。
……
……
我时常在想,人死前的走马灯是否真的存在。但我确实没有什么绚丽得值得留下的回忆,所以当我陷入泥沼,呼吸被剥夺时,我逐渐暗下的视野中,唯一看见的是那条红色的鱼尾。
救生员们都嘲笑我疯了,这经历确实可笑,况且与我同行的女人毫无疑问已经死了。但我内心毫无波澜,我只想着那条鱼尾。
那条红色鱼尾。
日光越来越强,小说家不得不闭上眼躲避太阳的追逐,但睁开眼,他又回到了警局的桌前。
……不,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
……
……
当放映结束,结尾出现演员表时,观众都起身鼓掌。
丹窈微笑着。
这无疑是一部优秀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