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乡近土》长乏

77、极光追逐之赛（二十一） 面对危险

　　安苏没说话。

　　“我已经无法再站起来了，”洛白鸦温和地看着她，“你总不至于要……”

　　安苏转身，手上一用力，就将人背到自己背上。

　　她也并不算是很想这样的。
　　只是一想到石慧幸、想到寄居蟹，想到报恩、终结者协会的大家、洛雨洲……安苏忽然就感受到了一种空茫。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在干些什么，又走在什么样的道路上，也不清楚她要做出哪一种选择——
　　很多事并不那么清晰明确，并不是她说要回归故乡就立刻回归故乡，也不是说冰尘统治世界就立刻发生战争、感染体获得胜利。
　　事情从开头到结尾之间会发生很多事、产生很多新情况，在经历这样堪称漫长的过程的时候，人的思维和想法也许就会发生偏差，发生变化。

　　在这样的过程中，安苏失去了最初的那份简单利落。她那单纯的关于回归故乡的愿望，在复杂多变的世界背景下变得模糊起来。
　　“回归故乡”可以是一项与他人无关的个人行为，但也会在某些因素的影响下变成所有人的大事——

　　因为她是死难者。死难者会为了某些目的而不择手段。
　　即使她现在似乎什么也没做，那么以后呢？

　　安苏也不能预测未来的自己。
　　她只能……观察现在的自己，认识当下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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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了一下，洛白鸦双手轻轻环上安苏的脖子：“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不过……也许我能为你挡去一些伤害。”

　　他把下巴放在安苏肩上，微微瞌上眼睛。

　　安苏双手托住他的膝盖内侧，远远看见一个漆黑矮小的身影，便向那边快速跑去。

　　等跑近了，小孩又忽然消失。
　　安苏一时顿住，心下茫然，听见洛白鸦小声说：“西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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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时间之后，不知道是多少次追着小孩来到另一处地点，安苏忽然心头一颤，感受到某种十分危险的讯息。
　　一道令人僵直的注视。

　　忍住扭头去看的冲动，她背着人继续往前跑。

　　洛白鸦一动不动，只有浅浅的呼吸打在耳畔，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昏迷。
　　小孩一身白衣，并不发声，只盯着人跑到他近前，又突然消失，出现在视线所及的另一个远方。

　　在这样不间断的奔波中，场景从木箱子到蘑菇森林再到水晶晶簇，安苏并不感到体力透支，但却心跳加快、气息急促，脑海中浮现多种应对方案——
　　一束晶棱擦着她小腿过去，划开宽厚的研究所制服裤子，把皮肤割出一道口子。

　　忽略肌肉断裂所带来的剧痛，安苏猛地往旁边的晶簇堆里跳。

　　“嚓嚓嚓嚓！”晶棱刺入水晶，几乎洞穿整块晶体。

　　屏息凝神……但火焰无法在晶棱上燃起来，她无法使用火焰作为防御。

　　量子场防护膜有用吗？如果晶棱是从后面过来，那一不小心，洛白鸦岂不是要被扎成筛子？

　　又是数十根晶棱，水晶晶簇轰然倒塌。安苏堪堪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无数利刃雨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过来。她背着人在晶簇堆中左右跳跃，一边又去找小孩所在的位置……
　　当人/肉盾牌？这就是洛白鸦说的“帮助”？

　　火焰和新学会的能量聚合体在身后凝聚，虽然或许只是徒劳的努力。
　　等安苏好不容易背着人跑过去，小孩又出现在了斜前方。

　　……总之尽快让她找到那个出口吧！

　　从身后过来的晶棱多了起来，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动荡不安，在落脚处炸开裂隙。火焰能够烧掉迎面而来的虫群，但无法消减空气中逐渐弥漫的有毒气体。

　　腿脚发麻，脑海里嗡嗡作响。刹那间，安苏眼前恍惚、一个踉跄，晶棱便直直冲至后脑，在巨大能量的裹挟之下，这支利器拥有十分可怕的势头——
　　一只血手轻轻一伸，便将它握住捏碎了。

　　手心的伤口是新出现的，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当这样的一只手覆上眼睛，安苏只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感受到一种濡湿的、令人屏息的温热。

　　洛白鸦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微弱，但她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丝灿烂的笑意：
　　“我们就要出去了，安苏。”
　　“谢谢你的善意。”

　　光芒大盛。
　　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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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证明，洛白鸦确实充当了盾牌，为安苏抵挡住了腰腹、背心和肩胛处的晶棱。

　　将他们从多维魔方里带出来的并不是那个小孩，也不是洛白鸦、更不是安苏，而是协会派出的援助。

　　……洛白鸦伤得太重，需要就地处理。
　　当援助人员戴上手套，将一根根没入血肉的晶棱取出来的时候，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只是一声不吭，就像晶棱刺入身体时一样，只有肌肉的反射性收缩和平稳的沉默。

　　“……”但这样的场面太血腥了。安苏看得心惊胆战、呼吸粗重，又生起一种荒诞感。

　　……就算带她进去是因为什么死难者互相影响之类的原因——她身为死难者当然要特殊对待，那先暂时不谈。
　　但是从根本上来说，洛白鸦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吧？他并不像那些活了几十年一百年还面容稚嫩的人一样，他只是一个确确实实的少年人。他并不是为了给她挡刀而变成这样的，而是为了完成任务，在这之前就已经奄奄一息。
　　他说“把我扔下”，说自己“没有用了”——

　　“……协会没有其他有空余时间的厉害人物了吗？为什么会把这样危险又重要的任务安排给洛白鸦？……他难道不是一个还在成长中的优秀人才吗？”
　　他成长起来，也许会成为初一澈所说的“改变世界的人”，但在这之前，在某些存在面前，他也同样是弱小的。

　　“是因为危险系数评估失误吗？”
　　“或者……他只是办砸了这个任务？”就像她之前一样？
　　“还是……”

　　登上装备齐全的小型飞行器，把人安置在极光水中，明无转过头来安抚另一个病号。

　　他示意安苏躺在分析床上：“安苏，就像你一样，小洛对于我们而言也是特殊的。”

　　他在电子光幕上点击滑动，温和而坚定：“一味的照看与保护并不能使人成长。每个人都需要面对危险。”

　　“而这也是协会的赌注。在是与否的极端中，我们学习如何把握生存的机会。”

　　“……休息一会儿吧，你们都会没事的。”

　　仪器罩下来，给安苏带来一场平和的睡眠。

　　*

　　一味的照看与保护并不能使人成长。每个人都需要面对危险。

　　根本就打不过的洛雨洲、获取了就根本无法全身而退的石头……那寄居蟹的任务也是这个意思？

　　安苏咀嚼着这句话，并在修养与几次体检之后，被告知可以回归正常生活——“死亡”之前的正常生活。

　　到这时候洛白鸦还没醒来，明无干脆把人和安苏一起带到了他目前所在的工作场所：极光追逐之赛第四赛场的“医务室”，一个巨大的人造空间站。

　　这位协会会员兼医生告诉安苏：“第四场比赛对替补没有特别要求，你可以留在这里进行观赛，或者只是日常生活。”

　　安苏并不了解这段时间外界都发生了什么事，因而打算缩在“龟壳”里先缓几天。

　　她打开虚拟界，搜索“极光追逐之赛”的词条，看到位列顶端的是“千字殊学院队员周仟因伤重而确定退赛”、“替补队员上场，实至名归”。

　　周仟？不认识。
　　但由于吃过犯懒的教训，安苏还是在各大界面去了解了一下这位陌生人，大致知道了他的各类身份，以及目前所在——第四赛场的医务室，由医师明无负责。

　　那不就算是“邻居”？

　　继续翻看剩下的资讯，安苏也就看到了第三场比赛的“双强碰面”与“上届前三大混战”，第二场比赛的“拉尼学院踢铁板早早退场”、“长夏系星球暴/动”，以及……山云璐子陷入昏迷。

　　“……”在知道对方身份不一般的情况下，这个消息怎么看怎么怪异。

　　安苏又左右翻翻，向老师们表示自己已经“出院”，收藏某张美食的图片，围观甲乙前方战场最新消息，点开某位勇士发出的“冒死拍到了灰烬族某高层真容”……

　　等到铃声响起，门外灯光大亮，医务室的一天就开始了。

　　安苏出门去吃早餐，看到对面的门也被打开，一个有着黑亮长发的人穿着素白的短衫走出来，跟她打了个照面。

　　“——是你？”对方先是认出了她，接着想起她的名字，“……安苏？”

　　“嗯。姜芪。早上好。”安苏记得他是文森的学生。

　　“早上好。”
　　姜芪把门关上，顺势跟安苏并排，一起走向餐区。
　　“你怎么也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是去什么地方度假了。”

　　“哦，也不只是我这么想，伊兰赛勒说你肯定又在摸鱼，安小乔说是在接受秘密训练。”

　　安苏想了两秒，选择向学姐靠拢：“……我确实是在摸鱼。”

　　“那也不错，”姜芪说，“夏特·穆里斯和周箜篌好像在计划些什么，说不定就把其他替补当做炮灰来处理。有这两位，还是尽量‘不在’为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安苏给自己盛了一份古塔斯圆豆汤。

　　姜芪只端来一杯椰汁：“道听途说而已。上一场比赛是在居民星球，替补要完成一项社会调查。据山云璐子的举报，那两位利用危险辐射源购买违禁武器，并试图将作为目击者的她灭口。”

　　他耸了耸肩：“星际世界。也许最后施暴者会付出代价，但在这之前，任何不幸也已经发生。”

　　“……灭口？”安苏一勺一口豆子，“那现在怎么样了？”

　　“没有证据，赛际法庭判决不成立。山云璐子似乎很不安，有可能的话，也许一直跟在金老师身边？我不清楚。”

　　安苏点点头，又问：“你受的伤严重吗？”毕竟是在医务室“住院”。

　　“还好，被恒星电磁风暴/干扰，冰尘质不稳定。明无先生治疗有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出去了。”

　　“……不过，”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接着做出选择，“周仟就很惨了，至今还僵在营养液里。”

　　少年把空杯子放下，抬眼：“你要去看看他吗？他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如果我的猜想正确……那每一个进化者都应该意识到，这会是我们可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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