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乡近土》长乏

78、极光追逐之赛（二十二） 变异

　　姜芪，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庭，也没有亲戚朋友从事特殊行业担任重要角色，用星际朴素用语来说，就是“没有背景”。
　　而没有背景的姜芪靠做悬赏打零工等方式筹够了船费，跨越数千万光年来到慕斯范恩星区，成功考入维管束学院。
　　就读一年之后，他也抓住机会，从恒系混沌转入文遗枷敉，顺利挂在新入职的导师文森名下，半学期后又凭借出色的表现获得院系主任的认可，被选中参加极光追逐之赛。

　　这样的一条道路似乎相当普通，但对于姜芪而言，每一个选择都需要他做到绝对的谨慎。
　　毕竟这是星际世界，而他是独自一人。

　　同样，他的某些举动——并不总怀有强烈的目的性，但也很少是闲来无事突发奇想。

　　……
　　安苏并不认识周仟，很难突兀地生起前往看望的想法，但姜芪的话引起了她的好奇：“我们可能的结局……”

　　每个人最终的结局不就是死亡吗？虽然方式千奇百怪，但总不会超出这个范畴。

　　姜芪却摇了摇头：“不论你想到的是什么，周仟的情况应该都在这之外。”

　　……
　　得到控制室工作人员的首肯，白色的机械门向两侧滑开，露出过滤灰尘与检测筛查的半透明光膜。

　　穿过光膜，就能闻到浓郁的营养液气味，带着一点植物根茎的清苦。

　　一个棕发青年穿着白色的触感服，静静悬浮在厚重的晶材容器当中。营养液是半透明的沙绿色。

　　安苏把他从头看到脚，看过连接身体各部位的触管、制服上的编号、火红色的指甲……从外表看，周仟一切正常，只呈现出一种沉睡般的安详。

　　姜芪把手放到腰畔，缓缓抽出他的长刀——的虚影。
　　刀刃横斩，带起一道暗色劲风！

　　……斩完，他又将这柄并不实际存在的长刀收回去。

　　安苏微微睁大眼睛，忍不住去分析他的这一招式，又看见对方靠近营养罐，朝自己招了招手。
　　走过去刚刚站住，就发现营养液里的周仟确实发生了变化。

　　黑色的细小纹路顺着毛细血管爬上四肢和脸颊，使皮肤显示出一种朽烂枯败——他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的眼睛。

　　“……”安苏被吓了一跳，接着假装平淡，“……这就是周仟的变化吗？”

　　“我认为这不只是由于受到变异物种攻击而导致的崩坏，”姜芪面露思索，“他的冰尘质一定发生了什么。”

　　“在他被推车转移到这个治疗室的时候，我恰好在走廊上散步。那时候这种黑色的物质只存在于他的手脚。”

　　但是现在，已经蔓延到了躯干和头颅。

　　这似乎与生命因子密切相关……属于恒系混沌一年生与咸鱼暂未涉及的领域。安苏保持沉默。

　　而姜芪明显并不在咸鱼范畴内：“按照我所了解到的，以他目前的能量旋钮和阈值……”

　　“能麻烦你一下吗？”他话音一转，“我记得你拥有特别的火焰……可以的话，能试试以这种黑色的物质为燃料进行焚烧吗？用你当初在万神殿烧掉我的火焰。”
　　“只取用微粒子意义上的一份样本，不会对他造成实质影响的。”

　　安苏能感受到姜芪的认真沉思，但还是很难领会到事情的特殊性。
　　她也做过很多精度练习，因而很容易就锁定了目标粒子，稍稍一想就燃出了火焰——质量太过微小，她的暗夜星河之火甚至刚刚诞生就已经熄灭。

　　“嗯……”安苏实话实说，“我好像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特……”
　　她忽然顿住了。

　　“……安苏？”

　　……
　　物体垮塌扁平，纷纷碎落，所有的色彩模糊、减淡、消散……一切都远去了。

　　四周一片黑暗，但又并不完全是空旷的——安苏微微扭头，就看见远处的巨大的黑色建筑物。在灰暗的天幕下，它独自伫立在漫无边际的水泽里。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气味……只是一种空白的“存在”。

　　“……”屏息。

　　她的故乡。
　　这是她的故乡。

　　……在惊诧的无声中，安苏又忽然注意到了微小的响动。
　　活跃的、飞舞的、吵闹喧哗的。那一滴饱含言语的血似乎又从金色针尖上甩开，准确地打在她眉心，把她送入微小意识的叽叽喳喳当中……冰尘质、冰尘源头……每一个存在都鲜活灿烂，又吵闹着走入湮灭，步入消亡，而那遥远到无法触及的存在，则总是目送着这份离别、沉默而宽容地——

　　安苏忽然想明白自己上次为什么无法抑制地哭起来了。
　　那是一份庞大到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悲伤。平淡无奇，而又无处不在。
　　……虽然对目前的她而言还是有些突兀。

　　“……”
　　安苏回过神来，花几秒钟想了一下，一本正经：
　　“这个物质确实很不一样。它烧起来很奇怪，不过我也说不出来是奇怪在哪里。”普通人还是不要接触死难者的事好了。这不安全。

　　“能尽量试着描述一下吗？”姜芪并不气馁。

　　安苏木着不动。

　　“……是不是有一种唤醒了身体深处的冰尘质的感觉？”

　　“接着……你有没有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情绪。”

　　“……？”安苏抬头看他。

　　“虽然就这样说出来是很不精确的，但是，我想那应该是一种‘悲伤’？或者是……悲天悯人。”
　　姜芪很诚恳：“我在使用能量处理微量样本的时候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你有类似的感受吗？”

　　安苏：“……呃。”
　　“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她牵走话头。

　　“根据目前的研究，进化者是有一定概率会异变为危险感染体的。我怀疑……”

　　研究表明，进化者有一定概率会异变为危险感染体。
　　姜芪怀疑周仟正走在这样的进程上，但又觉得他的异变似乎并不简单，因为现存的几乎千篇一律的案例当中，没有一例与之相同。
　　“也许这是变异的另一种形式，是我们还未曾了解的领域……但我直觉，这似乎并不能被直接归类为崩坏异变。”

　　本次探望并没有解决姜芪的困惑。
　　而作为一个只是来烧烧火焰的工具人，安苏也表示自己无法参透这个问题。
　　她跟姜芪在走道上分开，闲谈之余互相表示与其去比赛还不如在医务室摸鱼——摸鱼万岁！
　　进入住所锁上门之后，却沉下面容，思绪繁重，第一次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感受，察觉到一种“大势所趋”般的走向。

　　……

　　洛白鸦在深夜睁开眼睛。
　　整个房间漆黑一片，弥漫着某种微浅的花朵香气。
　　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内嵌生命机械被全体移除，能量充盈着每一颗细胞……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晨，医务室的光源亮起来的时候，穿着白色长褂的明无也从门口进来，将放置在空间里的特殊晶石收入储物小匣。
　　背对着床铺，他柔声说：“最近你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我代为收阅了安苏的报告，其中提到了一些相关的内容。”

　　“是么。”
　　洛白鸦侧躺着，同样背对着对方，眼神清明平淡：
　　“我没有。安苏乱写。”

　　“……”
　　青年微微哽了一下。
　　“好吧。”他有些无奈，但并不过多干涉。

　　收好晶石，确保溢散能量被全部消解，明无往外走去：“稍后来做一套全身检查，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正常生活了。”

　　裹在被子里的少年似乎逐渐恢复了以往的神气：“好的哦。谢谢医生。”

　　“稍后”是什么时候，大概并不好界定。
　　至少在安苏慢悠悠吃完早餐，又慢悠悠地散步过来探望的时候，洛白鸦似乎还是没醒来，只是翻了个身睡——翻了个身？
　　安苏在门口站住，游移不定。

　　“洛白鸦？你醒了吗？”她轻声询问。

　　……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又带有一丝什么果实的清甜：“没有哦。”

　　……
　　空间站的植物房里安置有精巧漂亮的桌椅，在水雾蒙蒙苍翠欲滴的植物当中，暖黄色的灯光把这个角落的气息变得柔软缓慢，让人忍不住想起刚出烘培箱的热气腾腾的蛋糕、芝士和巧克力。

　　安苏默默看着对面的人优雅缓慢地进食，用小餐刀把蛋糕切成几份，再一口一口吃掉。
　　……好像饿了。明明她已经吃了早饭。

　　洛白鸦似乎毫无察觉，只是安安静静地享用早餐，等他搁下餐具、取下餐巾，微微勾起唇角，安苏就看见一只漂亮的手将一个小盒子送到她面前：

　　“一颗小石头，”手指纤长，圆圆的指甲在灯光下有着金色月牙般的光辉，“希望能为你的生活增添一些微小的灿烂。”

　　大概是“谢礼”。安苏感觉挺不好意思的，没有接：“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次。要是没有你，这次我估计也很难全身而退……”虽然是对方把她带去多维魔方里的，但安苏觉得事情应该并不由这个年轻人类所决定。

　　“唔，那好吧。”
　　洛白鸦也不强求，把小盒子收回来，用一双比雾气中沾满水珠的绿叶还要盈润透亮的眼睛看着她，又有着一种清澈温和的意味：
　　“那么，把你想问的都问出来吧，安苏。”
　　“我会尽量告诉你我所知道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