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源浮生一梦》CMAR

3、围炉夜话

　　二人并未在路上耽误太长时间，一是慕虔备的良驹乃塞外所供，千里之行不在话下，二来是慕虔才在温齐沐前好好地逞了一番口舌之能，面对宋卿时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待到第二日的太阳西斜时，慕虔和宋卿才刚至金銮殿。
　　入宫后，侍从宫女见了宋卿皆诚惶诚恐。慕虔垂眼看见宋卿那长袖中的修长手指在发抖，心中多有不忍，料是宋卿已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过了金銮殿，兜兜转转后何尝不是进了这偌大的牢笼中？
　　犹豫再三，慕虔没有去握住那只手，而是陪着宋卿慢慢绕过中宫三殿，一路上二人均无言，只在这片刻的宁静里，二人心境皆不同罢了。
　　“陛下，”一名近侍在一众同僚的眼神鼓励下，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快步走到魔君面前跪下，“恭迎陛下回宫。陛下素来不爱对外铺张，老奴便自作主张，不敢大张旗鼓。还请陛下从轻处罚。”
　　慕虔被这么一拦，收敛起了心思，侧头去看宋卿的侧脸。顿时，一众跪在两侧的宫人们皆感受到了二人之间不知为何升起的一股暧昧之情，都把头低的快要碰到膝盖了。“”
　　“陛下，容老奴先领着这位远客去暖槐池沐浴更衣，一如陛下所言，东暖阁已经备好。”

　　虽是冬雪初融之时，书房内却暖气袭人，屋内的摆设布置风雅精巧，墙上涂的香料和挂着的书画墨宝每样都是上好的赶着送来的，就单看一张阻隔视线的屏风料子，都可知主人在布置的时候花了多少心思。
　　慕虔绕过描摹着千山暮雪图的锦绣屏风，书案旁一鼎小香炉上纤香袅袅，一名面如冠玉，鬓如刀裁的男子端坐在书案前翻阅古籍。男子的手时不时在书页上轻轻拂过，几缕青丝旁着衣领滑至胸前。兴许是看入了迷，他未察觉外人的到来。读到致兴之处，男子就低头垂眼，执笔作批，到不通之句，他平滑的眉骨中心便微微蹙起，与下方鼻梁一起投出的阴影，即使在书灯的照射下，也只能拢上一层暧昧的暖色。橙黄色的光线映着长睫，教人想一窥明眸的清澈，却又不忍打扰读书人的雅兴。
　　此情此景，竟真如画中的景致一般，叫慕虔呼吸都开始逐渐放缓。
　　就是卿儿平日只着素衣，总衬得人清清冷冷的，骨子上的气质还是太孤高，终究难让人想到他曾是名门贵派的潇湘宗养出来的公子哥，但反倒可比做孤影独酌的仙人，只看他寒雾长眉的韵味，也像极了被爱人遗弃的未亡人……慕虔猛然惊醒，回想起方才邪念，不禁羞涩万分。
　　“时辰不早了，可是有事找我？”
　　对面一双明眸，慕虔被这直白不讳的眼神烫得耳根绯红，他匆忙忍下心中的杂思乱绪，仓促寻了个话根回道：“前日差人寻了几样新奇物什，旁的些个俗物便也罢了，单有一件金镶玉的镂空香炉，你若是还看得上眼，就把现用的银制炉子换了吧。”
　　宋卿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慕虔跟前，略带责备道：“我如今只不过一介闲人，单这为我修缮的书房竟已然能比王公大臣的公阁了。书房陈设想必也花了你不少时间，若我不收，怕是要叫你心寒，但我只希望你能省些开销，多修仓秉，往后可不能再奢靡至此了。”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慕虔就非常喜欢和宋卿私下闲聊了。在只有两人的私人空间里，宋卿不会像在外面一口一个“慕君”那样有距离地同他说话，就这些称谓上无关大雅却又细致入微的变化，都能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你也别怨我不领你的情，你的人品我也是清楚的，但万事还是要以国事和礼制为重，”宋卿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再回金銮殿怕是会吵醒宫人们，今晚不如就在东暖阁歇下吧。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取被褥。”

　　我总算他妈的回来了。
　　温齐沐在前面走。
　　拓跋薐在后面牵着两匹马，一路上也不知入了哪座山，趟过哪条河，只知道自潇湘入藏月的那条水路旁种满了修竹，只顾着叹潇湘精致，这等如水墨画般的景色就难在北方看到了。
　　自远远看见了一个红色长发一袭长袍的男人站在湖畔那棵梧桐树下，温齐沐就知道有什么麻烦自找上门了。
　　嘶，不是，慕虔那小子没等我同意就自作主张把拓跋薐塞过来也就罢了，怎么又来一个？一个两个的，是嫌我太清净了吗？温齐沐麻木地想。
　　那男人身着的华贵长袍遮过他右半身躯，松松垮垮的绕之腰间，被镶金腰带束住，胸腹部肌肉线条明显、雄武有力，过长的翎羽迤逦在地上，也不染分毫尘埃。
　　哦，有翎羽，原来不是人，是凤凰，可他来做甚么？温齐沐眉头一皱，说到底这里也是她的故居，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口渴了讨捧水喝，她也不会拒绝。
　　就算不是客人，也没关系。温齐沐耸耸肩。处理这种麻烦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源头扼杀麻烦，而老子干这行当都他妈的干了三四百年了，处理只金乌，绰绰有余。
　　“唔，尔就是此居家主？”那男人余尊降贵般开了口。
　　温齐沐也不管来者是何身份：“藏月现任家主现已随魔君北上，温某不过现家主之叔辈，除了替家主招待客人外，其余事一概不管。”
　　那男人点点头：“你姓温，想来是温齐沐的那个温。”
　　哟呵，这鸟还听说过我。温齐沐：“怎么称呼？”
　　“孤王是耀金宫之主崇阳明，许你抬头同孤王讲话。”
　　“你现在叫崇阳明？我认识个叫王阳明的。”温齐沐心下了然，叹得时过境迁。也是，自己不在的这几年里，他涅槃过了。
　　拓跋薐将两匹马牵至马厩，寻了些干草，看着温齐沐在山庄内忙前忙后。
　　午饭后，拓跋薐被领着在客房休息，温齐沐手抓着一卷吊床，选了个遮荫好的树，搭起了吊床。
　　温齐沐拉上吊床，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朝那梧桐的方向说了一句：“最左边长廊尽头有一间上等客房，等下会有人来收拾卧铺，收拾完你就住那。“
　　崇阳明从树后转过来，金色的瞳孔盯着温齐沐：“许久没有凡人这样跟孤王说话了。孤王已经在此地呆了两月有余，你一介凡人，心胸如此宽广，不下逐客令？“
　　温齐沐瞥了一眼崇阳明，司命坠在发丝里泛着荧光，她道：无所谓，你想做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保持安静，呆多久是你的自由……我本人不喜争论，如果你非得自找麻烦，那对不起，就算你说一加一等于五，你也是对的，不用客气。
　　过了一会，崇阳明回道：“孤王会记得你的话。“
　　温齐沐哂笑：“请自便。”说完，侧身翻上了吊床，好不自在。

　　经历一周的休憩后，温齐沐带着拓跋薐踏上了旅途，这可是奉旨旅游。
　　二人牵着马走在易安街上，温齐沐先是去典当行换了些零钱，又转身去了成衣铺取了套枣红色的衣服。
　　温齐沐：“人靠衣装马靠鞍，一看长相二看穿。拓跋小兄弟，不是我说你，跟我出去旅游可以，但咱先把这身行头换了，你这夜行服整得我像个钱多得没处使的暴发户，你就像是我雇的个保镖，你懂吗？“
　　拓跋薐听罢，点点头，拿着温齐沐挑的衣服进了澡堂，出来时候神清气爽，一身枣色衣装，束脚长靴，很多了几分侠气。
　　温齐沐像个老爹一样满意地打量一番，问：“会自己束发不？汉人那种。“
　　拓跋薐眨眨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温齐沐掏出从典当行里换出来的钱，径直走进了轩萃庭，示意拓跋薐跟上。
　　轩萃庭是四大皇商之首宇文家开的高档餐馆，不仅菜肴珍馐值钱，临江二楼更是可将潇、湘之景尽收眼底。拓跋薐走上二楼，见温齐沐朝他招手，便按她指示坐在靠窗榻上。拓跋薐只觉得头皮一紧，这才发觉温齐沐正动手梳他头发，忙道不敢，却被温齐沐一手按在肩上，不再言语。
　　拓跋薐就这么诚惶诚恐地等温齐沐把发冠束好，直到温齐沐一声“好了“，把他赶到对面榻上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菜也差不多上齐了，三菜一汤，也不知这位温大人什么时候点的。
　　温齐沐动了筷子，示意拓跋薐快吃，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拓跋薐的发髻，确定没束歪后问了一句：“这桌菜钱是你官家出吧，那就别客气，多吃点。“
　　好一个反客为主。拓跋薐诶的答应了，却取了胡人的餐具，用小刀剔着肉吃。
　　拓跋薐剔了一会，想着温齐沐吃饭就像先前国宴上他看宋君吃饭一样端庄，便又另取一叠大骨肉，给温大人剔些肉吃。
　　拓跋薐手上没停，问温齐沐：“大人要先去哪里游玩？“
　　温齐沐放下筷子，待嘴里食物咀嚼完咽下后，才不急不缓道：“白天想，夜里哭，做梦都想去首都。“
　　拓跋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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