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云霄处的徘徊

4、幼时的光4 12

　　12
　　测验成绩出来了。
　　毕云生第一，刘胜第二。一下课班级里同学们都欢呼着，这次测验大家普遍都取得了进步。徐文呆坐着，看着笑容洋溢的同学互相说着测试时的心得。
　　“徐文，”
　　他一抬头，毕云生站在他身旁脸上挂着笑容。
　　“陪我去上厕所？”
　　徐文跟着毕云生出了教室，远离喧嚣。
　　毕云生和徐文到小操场，望着晴空万里的湛蓝天空，毕云生拉起徐文的手开始快乐的跳着笑着转圈。
　　“你这次又是第一，恭喜你啊。”徐文感到周边的模糊，天旋地转。
　　“不要管那些，开心就好。”毕云生笑着说道。
　　很快上课铃响起，毕云生恋恋不舍的撒开手，“放学等我，有东西给你。”
　　煎熬着到了放学，徐文忐忑的等在自己的座位上，刚刚他看到毕云生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
　　干等中，徐文拿起语文书试着背诵《滕王阁序》。
　　“徐文，抱歉抱歉，我们走吧。”毕云生走到徐文身边，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图画本塞进他的书包中，“答应你的。好好画。”
　　“谢...谢...”徐文惊慌失措地道谢着，没想到这么久了，毕云生还记得。
　　“这些书都是看过的，你不介意吧。也送给你。”毕云生又从包里掏出三本书来，都是世界名著，价格高得令徐文咂舌。
　　“怎么会，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徐文小心的将三本书捧在胸前。他爱不释手的摸着书滚金烫就的封面。
　　“我要走了。”
　　毕云生笑的很苦涩。
　　“啊？你要去哪？”
　　“我爸工作在和蕴市，我转学到和蕴中学了。明天走，徐文，以后我们再见。”毕云生上前紧紧拥抱住徐文，“你要好好努力，出人头地。”
　　泪水霎时流出，徐文非常不舍，以后真的能再见吗？和蕴市很远，那座城市想都不敢想能去工作。他的爸爸真的很厉害，他也非常优秀。
　　“我们走吧。”毕云生偷偷的擦着泪水不让徐文瞧见。

　　二伯搬了新家。
　　县城兴起了锅炉供热，新起来的锅炉房就建在学校不远处。看着建起的一排崭新的房子。
　　二伯兴奋的对徐文说，“我死了就扔进锅炉里，哪也不去。”
　　锅炉房共建了三间，一间作业室，床铺就在熊熊燃烧的锅炉旁，床铺前二伯安装了热水器，以后全家人洗澡不用愁了。二间在中间过道的位置，一进门就是厨房，厨房里面是隔开的独立卧室。最后一间是宽敞的客厅，客厅内最里侧窗前摆了一张床，床旁放着一张旧沙发，门旁的大窗户前放了一张餐桌，房内简单的摆放几件旧家具。
　　徐文告别了住校生活，搬过来帮着二伯夜里一起烧锅炉。
　　他的成绩有了起色，逐渐从垫底的一步步到了中游。班主任某次叫他去办公室鼓励他再接再厉，他并不是笨小孩，只要努力，知识改变命运。
　　这是班主任常常对徐文说的一句话。
　　其实，在心灵的最深处，他永远忘不了毕云生走前对自己讲的话，他给了自己自尊心。
　　“呀，妮妮来了。”门外二伯说着话，“徐文在里屋呢。”
　　听着动静，徐文不敢相信自己能再次见到妮妮。他整理了下衣服，急不可耐的跑到衣柜前翻找，最后放弃了。有什么关系呢。
　　妮妮像公主一样出现在门口，含笑望着徐文。
　　刹那间，两人自小在一起的点滴浮上心头。那时，妮妮的爸爸是隆兴村的村支书，一有好东西，她就颠颠的跑到徐文家送过来。她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最好的都给徐文。
　　妮妮的妈妈不喜欢徐文，她觉得徐文配不上妮妮，更没有资格和她做朋友。每次见到徐文在自己家，她的火气莫名燃起，呵斥着妮妮收起所有的玩具。
　　“长大了我要当你的媳妇。”妮妮比徐文小三岁，他一直视妮妮为自己的妹妹，从没想过以后那么久远的事。
　　“当媳妇吗？”徐文问。
　　“恩，你要娶我当媳妇。一定记得来娶我，八抬大轿抬我进门。”妮妮天真无邪的看着徐文，非常肯定道。
　　徐文抓了一把稻草，他什么都没有，别说入赘，就算是第一个反对的是她的母亲。看到妮妮的妈妈那张严肃的脸，徐文禁不住打颤。
　　“没有八抬大轿怎么办？”
　　“那你背我。”
　　“恩。”得到徐文的肯定，妮妮兴高采烈的手舞足蹈，她更加频繁来看徐文，每次来帮着奶奶摘菜聊天。
　　“奶奶。”妮妮甜甜的喊着。
　　“妮妮真懂事。”奶奶夸道。
　　“奶奶，以后我做你的孙媳妇，好不好？”妮妮古灵精怪的缠着奶奶说道。
　　奶奶笑而不语。
　　晚上，奶奶教训徐文，“妮妮家是我们家高攀不起的，你要好好照顾她，她是你的妹妹，知道吗？”
　　徐文并不知道妮妮对奶奶说的话，他不是很懂的点头。
　　那天妮妮全家搬去县城依旧历历在目。
　　徐文追着吉普车，妮妮趴在车窗后嚎啕哭着。终于车停了下来，徐文气喘吁吁的望着车窗，妮妮红肿着眼睛看着徐文伸出小手。
　　徐文轻轻拉住。
　　随后，车窗递出一盒草莓。
　　徐文接着时，车再次启动驶出了村口。
　　仿佛是命运戏弄，二伯承包下烧锅炉的工作，妮妮家就住在锅炉房前。
　　“好久不见。”妮妮出落得落落大方，亭亭玉立了。徐文不知所措，低着头坐下。
　　“我听我爸告诉我的，当时我就想到你。以后又能在一起了。”妮妮开心的坐下来，放在桌子一袋洗好的提子。
　　“奶奶也来了吗？”
　　“奶奶在姑姑家，她生病了。”
　　“什么病，严不严重？”妮妮关切的问。
　　徐文摇摇头，“岁数大了，不能下床走路了。”
　　妮妮一听，出神的说，“奶奶是世上最好的人，我最喜欢奶奶了。”
　　“你来这，你妈妈呢，又要生气了。你快回去吧。”
　　徐文催促着说道。
　　妮妮咧开嘴笑着，“她不在家，明年我也上中学了。就能一起放学，还能看到你。”
　　“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哥哥。”徐文不自然的说道。
　　“班里的同学都听我的话，谁敢欺负我呢。”妮妮笑起来。
　　“也是啊。”
　　这时妮妮小心翼翼的观察着窗外，她从裙子下拿出一个精致雕刻的瓶子递给徐文。
　　“好看吗？”
　　“好看。”徐文惊讶的看着瓶子细致的花纹，爱不释手的抚摸着纹路。
　　“送给你。”
　　妮妮偷偷笑着。
　　“不，你留着吧。我不能要。”徐文拒绝道，说着还给妮妮，妮妮没有接，放在了桌子上。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拿着。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看它，帮我收好。”
　　“放在你那不好吗？这样不是很麻烦？”徐文不解。
　　“才不会。”妮妮说着，转了转眼睛，“我带你去我家啊。走，我妈不在家。”
　　徐文很想拒绝，妮妮已经过来拉住他的手。
　　二伯推着车正在清理锅炉内烧尽的炉渣。
　　“你们去哪？”
　　“伯伯，我带徐文去我家。”
　　“早点回来吃饭。”二伯说完挥舞着铁锹往车内装炉渣。

　　妮妮家富丽堂皇，徐文觉得自己进了宫殿。
　　妮妮带着徐文介绍自己家的每间房，最后带他来到自己的卧室。
　　一盏台灯引起徐文的注意，台灯漂亮极了，打开灯光，LED光雪白。妮妮找来纸箱，把台灯的线仔细的收好，放进纸箱内。
　　“你要干嘛？”徐文不解。
　　“送给你啊。”妮妮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处，她拿起一个可爱的人偶，看了看，摇了摇头。
　　“你还跟小时候一样，要把家都搬空给我吗？”徐文笑起来。
　　“我想让你睡在我的床上。”妮妮一脸认真的坐下来看着徐文说道。
　　“.......”
　　“我的房间给你住。”
　　“那你住哪？”
　　“当然住锅炉房了，我去锅炉房。”妮妮调皮的笑着。
　　“给你看个好东西。”妮妮从客厅的壁挂上取下一把日本武士刀。
　　沉甸甸的，徐文拿在手上。
　　抽出刀，寒冽的刀光打在徐文脸上。
　　“真家伙啊！”
　　“没有开封。”
　　“开封？”
　　“就是给刀开刃。”妮妮指着刃口处说道，“爸爸说，这把刀容易伤人，他特意把刀尖磨掉了。”
　　抽出刀在看，果然刀尖处有了卷刃。
　　“放回去吧，要小心点。”徐文嘱咐着，小心地将刀双手交到妮妮手中。
　　“我到处打听你，你知道吗？我的班主任是你以前的语文老师。她和我讲，徐文很聪明，爱读书，而且很懂事。”
　　放归原处，妮妮坐在椅子上自顾自的讲起来。
　　“老师真这样说？”徐文惊讶的问。
　　“恩，还和我讲了好多关于你的趣事。”
　　“能有什么趣事吗？”徐文害羞的挠着头。
　　“你经常去图书馆看书啊，帮助其他同学之类的。”
　　“有吗？”徐文听妮妮讲的自己，感觉是两个人。
　　“你自己不觉得，自己怎么会看到自己呢？”妮妮笑起来。
　　徐文低着头手指摸着光滑的桌面，随手翻起一本儿童睡前故事集。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
　　妮妮眼中满是一种徐文说不出的喜悦和深沉。一瞬间有种错觉，妮妮年长徐文，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再不是小时候黏在徐文身边的小妹妹了。
　　13
　　一直以来，能够拥有一只小狗是徐文的心愿，在几分钟前，二伯领来了二条瑟瑟发抖的小狗。二伯告诉徐文，这两条小狗刚一岁。
　　“给狗起个名字啊？”徐文蹲着，问二伯道。
　　“起什么名字，看家护院，柴和堆旁正好搭个狗圈。”二伯露出旱烟熏黄的牙乐呵呵的伸出手摸着其中一条黑色花的小狗。
　　“花花，乖。多听话！”
　　另一条白色的卷毛小狗奶叫着，徐文看见它屁股上黄色一片的毛色，就像枯树叶贴了上去。
　　“花子！”
　　小狗清脆的叫了一声。
　　“以后你是花花，你是花子。”徐文手指着，抱起花子在怀里。
　　二伯笑的很大声，“花花是只公狗，花子是只母狗，你给母狗叫花子。”
　　花花怯怯的摇着短尾巴，耷拉着眼睛，看模样，都不如花子胆大。二伯不会看错吧。
　　徐文放下花子，双手提起花花查看，果然是只公狗。
　　“有什么关系，它们很喜欢就行。”
　　花花和花子很乖，徐文没有听二伯的话用狗链栓起，而是任着它们两只小家伙撒欢乱跑。这段时间里，屋子里的酱油瓶子被打翻了，木架子床被撞倒了。二伯一点怒气都没有，心平气和的收拾残局，反而徐文怒火中烧，教训着二只小狗，它们摆动着耳朵，听着徐文嘴里的话，仿佛听懂了般，慢慢的家里平平静静，在没有翻倒的瓶瓶罐罐，也没有突然出现的不明液体。徐文很满意自己的成果，舒了口气。
　　某天花子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回来，见着正在锯木头的徐文汪汪狂吠。
　　徐文停下手中的活，花子边叫着边在原地转圈。
　　“花花呢？”徐文问。
　　花子朝来时的路跑去，徐文跟在花子身后，一直到了一处铁栅栏处，远远的就听见狗的惨叫。近处一看，花子卡在铁栅栏早就破的窟窿里出不来，身上的毛挂了好大一绺在突出的锋利的铁丝上，徐文看的心疼。
　　“花花，我来了，别害怕。”徐文说着摸了摸花花，安抚它痛苦的情绪，小心地掰开铁丝，花花灵活的身形一跃，终于逃出铁网。它用鼻子嗅着花子，两只小狗交流劫后余生。看得徐文想笑，唤过花花，身上被铁丝刮得一大块伤口留着红丝丝的血。回了家，徐文拿出碘伏给花花涂抹伤口，花子一直很安静的蹲在旁边。
　　“让你们两调皮，以后还敢不敢？”徐文念叨着，二伯推着煤进作业间，看到了问起来，“怎么了？跟别的狗打架了吗？”
　　“没有，下午两只狗出去疯玩，花花挂在铁丝网上了，你瞧，皮都刮下来了。”徐文一说到这里，浑身起着鸡皮疙瘩，他最见不得血腥了。
　　“皮实，不用抹药，几天就好了。”二伯卸下煤，一锹一锹铲进熊熊燃烧的锅炉里。
　　冬雪还未消融，树枝的叶芽长出来了。田野里一片朦胧的绿意让春天显得朝气蓬勃。
　　徐文放假去了姑姑家看奶奶，坐在窗前，给奶奶讲着春天的颜色。
　　“扶我坐起来。”奶奶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努力着，徐文忙拿起旁边的枕头垫在奶奶的身下，推开蓝色漆染的木窗，一股树苗新绿混合着冰雪消融的泥土的芬芳涌进沉闷的室内。
　　奶奶望着窗前新绿的小树，被阳光印染得阴影斑驳的光洒在她瘦削的脸颊，布满着岁月沟壑的皱纹焕发了生机。
　　“奶，你看，树绿了。”
　　“我想下来走一走。”
　　“奶，我扶你在院子里转一转吧。”这么说着，徐文从炕旁取来拐杖，小心地搀扶着奶奶下床。一开门，鸟儿清脆婉转的啼鸣，奶奶抬头望着树梢寻找鸟的影子。
　　“麻雀，麻雀都出来了，唱歌呢，真好听啊。”
　　“杜鹃鸟早晨叫着布谷布谷，现在没了影子。”徐文嘴上说着小心，扶着奶奶迈下台阶。
　　“听刘胜说，你有进步了。”扶着奶奶坐在庭院的木椅上，奶奶拄着拐，好奇着打量四周。
　　“恩。”
　　“好好学习，我不在了你可怎么办啊。”奶奶语重心长的说完轻叹着，那声叹息太漫长了，穿越了岁月的寒冬，带着沧桑的问候。
　　徐文紧握着奶奶的手，有些哽咽，“不会的，奶奶要长命百岁。”
　　“哪有什么长命百岁。我呀，知足了，你姑姑很孝顺，我知足了。娃，有一天你终会长大的，长大了要独立，要自己养活自己。你要好好学习啊。共产党好啊，你还在念书，你爸爸在世的时候，就常念叨。现在轮到我，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你，没有我们的生活。”
　　徐文重重的点头，泪水滑过。
　　“可惜啊，我有好多要教给你的，教你擀面皮，教你缝衣服，教你好好生活过日子。你要记住，要有志气，不是自己的不要。”
　　“我记住了。”
　　“恩，要仔细过日子，穷不可怕，就怕大手大脚，要有善良的心，不要害人，做违法的事，听共产党的话。”
　　“恩。”
　　“讲那么多，你一定嫌我唠叨。我唠叨不了你多久了。”
　　“奶奶......”
　　“要勤快点，不能太懒了。你呀，就懒，以前我想你小，爱睡觉，以后就不行了。要勤快点，麻利点。要会来事，要好好处朋友，真心实意的待人。家乡的父老啊，他们帮着咱们，一点一滴，你都要记在心里。”
　　“奶奶，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话。妮妮你还记得吗？”徐文抹了一把泪说道。
　　“那丫头嘛，应该很大了吧。”奶奶的目光越过庭前的柳树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恩，她今年升入中学了，和我一个学校。”
　　“你要记住，她是你的妹妹，永远都是你的妹妹。”奶奶不放心的嘱咐道。
　　徐文抓着奶奶的手，“放心吧，奶奶，我会对妹妹一样好好照顾她。”
　　奶奶放心的握住徐文的手，娘两坐在院子里感受着又一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